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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怨

作者:兰秀  写作进程:已完成

(二)

  哈哈哈哈哈,这小妮子真鬼,为了试试我是不是夸口,试试我是不是真的胆大,竟然把自己说成是个鬼!她以为能把我吓趴下,以为我一定会胆战心惊地望风而逃窜。可是她错了,我看穿了她的诡计,非但不跑,还一个劲地缠着她继续聊。这时,天已放亮,房东老太太已经起了床,在院子里喂她的那群鸡,嘴里“咕咕咕”地唤着。素素那边不怎么开腔了,我再三催她,她才回了一句话:太晚了,我该走了。

  “什么晚了,天刚亮,还早着哩,再聊会。”

  “对你们来说太早,对我来说已经是太晚了。我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彻底地沉默了,再也不发一言。我只好兴犹未尽地关了电脑,一头倒在床上去睡了。

  也不知睡过了多久,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开了门,房东老太太正拿着个灯泡站在我的门口。我睡得稀里糊涂的,问她:“大娘,啥事呀?”

  大娘把灯泡举到我面前:“你的灯泡不是烧了吗,我到镇上给你买回来一个,你自己装上吧。”

  我接过灯泡,问道:“几点了?”

  大娘探头向我的屋里瞅瞅,鼻子眼睛一下子就挤到一堆去了:“几点了?你自己看看吧,太阳都快下山了!又睡了一天?”

  我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大娘说:“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呀,阴阳全都颠倒了!就拿方便面当顿?”

  我又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大娘用带着几分同情的眼神看看我:“别吃那玩意了,听说吃多了得癌,上我那儿吃吧,我擀的面。”

  我巴不得有这么一声,一点也没推辞,跟着大娘就进了她的正屋。大娘擀的面真劲道,做的臊子喷喷的香,我连吃了两大碗,眼睛还往盛面条的锅里睃。

  大娘说:“把锅里的都捞了吧。唉,一个人出门在外,想吃口热汤热水的都不容易。后生,找不到合意的工作还不如回去吧,守在自己爹妈身边,想吃啥没有?头疼脑热的,也有人照顾。”

  大娘的两个儿子都在南边打工,年龄和我差不多大小,见不着他们,大娘就把我当成了儿子,对我的坏毛病一慨原谅一慨宽容,这不,又把我当成了座上宾,让我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汤面条。

  我捞干了锅里最后一根面条,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边往嘴里扒拉面条边问大娘:“大娘,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呀?”

  大娘从老花镜底下看着我:“你说呢?”

  “我说没有。”

  大娘瘪瘪嘴:“你可别说得这么嘎嘣脆的。有没有不由人说。”

  “那大娘你就是说有啦,那你见过鬼吗?”

  大娘本来打算把碗拿到厨房里去,听了我的话她就坐下了:“我是没见过,可有人见过。他——”,大娘把指头指向侧墙上挂着的一副画像:“是我老头子,活了四十出头就走了,怎么走得这么早呢?这里头有个故事。”

  我来了兴趣,把凳子往大娘身边拖了拖:“你讲讲,大娘。”

  大娘想对人讲述的劲头一定比我想听的欲望更高,她说:“你来的时候,看见村前山坡下有个大坟了吗?”

  “看见了,坟头垒得老高老高的,前面还有石人石马,听说是你们村里一户人家的祖先,是个清朝的武举人。”

  “那坟叫人给刨开过。”

  “哦。”

  “知道是谁刨的吗?就是他!”

  大娘的手指头又一次指向墙上的画像,我也随着她的手看过去。画像上的老头枯瘦如柴,一双眼睛深陷在颧骨下面,眼球却向前突出,他瘪着嘴,仿佛也在默默地证实着:对,是我刨的。

  大娘说:“他年轻时候是村里民兵连长,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可了不得啦!走路踹得地皮都起尘哩。刚开始大革命的时候,有人传开了,说坟里的先人显灵验了,晚上打那坟边上过,能听见里头敲锣打鼓,吹拉弹唱的,可热闹了。这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就来劲了:这是封建迷信,是阶级敌人造谣破坏!为了破除迷信,不给阶级敌人造谣破坏的空子,咱得把那坟给刨了!”

  我听得津津有味:“真刨了?”

  “那可不!他预备下了凿子镐头,召集齐了人,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动手。可头天晚上他就做梦了,这都是他自己告诉给我的,当时还不许我对旁人说。他说他做的那个梦啊,是从来没有过的清楚,从来没有过的有头有尾。他梦里看见一个身高体胖的老头子,头上戴了顶拖着条孔雀尾巴的大帽子,身上穿一件前面开口的长袍,奇怪的是:好好的袍子,胸前却补了个大补丁。”

  我插嘴说:“我知道,那叫补服,是清朝的官服。”

  “那补丁上还画了画哩,他说,他看得清清楚楚,画的是几只仙鹤,有站着的,有扑扇翅膀的。那老头虽没笑,也没恼的意思,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话了。他说:我在这里安睡了两百多年了,安安份份的,从来也没有骚扰过后辈乡党,我只想求一份清净。你打算刨我的坟,无非是想知道那里头是怎样的安置。我现在就让你进去看看。你跟我来。我家老头子不知怎么就进到了坟里。老头子指着第一间屋子说:这是前室,里面放的都是随我下葬的物品,没有几件值钱的。我家老头看见里面确实没有啥金银财宝,就是几个盆盆罐罐,还有刀啊剑啊,长矛什么的。接着老头又带他进了一道门,他看见里面放着一口棺材,棺材前面放了个供桌,上头还有香炉。老头说:你都看清楚了,我这里就是这个样子。希望你不要再动我的坟,如若不然,我不会轻易地放过你的。说着,他的眼睛里就射出两道绿光,绿莹莹的,一直射到我家老头的腰眼那里。”

  说到这里,大娘又抬起头看看她的丈夫。那画像上的人此刻脸色好像更加地忧郁,更加地哀伤。他的经历实在是离奇,难怪他这么阴沉苦闷,一脸的愤愤不平。

  “虽然做了这样的梦,心里头有点打鼓,但我家老头怕人家说他下软蛋打退堂鼓,第二天他还是硬着头皮把人召集拢来,凿的凿,刨的刨,看热闹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坟刨开了,第一道门一打开,我家老头就看见了和他梦里一模一样的摆设,盆盆罐罐放的位置都没有两样。他心里更加的麻杂,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个上八个下的。但那时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只好领着人打开了里头的那道大石门。进门果真是一个供桌,后面就是一口雕花的大棺材,几个壮小伙子七手八脚地把棺材盖子起开了,里面睡的人身上盖的被子还没有朽烂,揭开被子一看,我家老头眼前顿时一阵昏黑,睡在棺材里的人就是他在梦里看见过的穿戴。脸上身上的肉还在。旁边看热闹的人这时轰地一下围了过去,拦都拦不住。大家都听说宝贝藏在死人身上,谁不想发点财呀。这一动手不要紧,死人身上的衣服都变成了灰,脸上的肉也一块块地往下掉,很快地就成了一具黑骷髅。我家老头见大事不好,举起枪向天上开了两枪,才把发了疯一样的人群拦住了。我家老头说:坟刨开了,迷信破除了,死人还是要掩埋起来。他是心虚胆怯了。”

  大娘不无怨哀地又看看她的老头子,当年的辛酸往事一定是一起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扯起袖子来揩揩脸,一双眼睛干干的,亮亮的,接着往下进行她的讲述:“当天晚上,我家老头子就把这些事都告诉了我,我一个劲地埋怨他,他也长一声短一声地唉声叹气,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问他:怎么办?他想想说:做都做下了,有啥事也只有扛着了。管他哩!这以后的几年没啥事,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生了两个儿子,都长得虎头虎脑的。后来就不对劲了,我家老头子开始是脸发肿,去医院一检查是肾炎。他跟我说:你看,鬼仙眼里射的那两道绿光原来就应在了这上头!我说:我去替你烧几炷香,化点纸,求求鬼仙饶过你吧。他说:没有用,鬼仙一定是恨我恨入了骨,他放不过我的。我没听他的,还是偷偷地去了,我烧了好多纸,在心里说了给鬼仙好多好话,我说:鬼仙大人,他不懂事,得罪了你,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我问:“大娘,你总说鬼仙鬼仙的,鬼就是鬼,仙是仙,扯不到一块啊。”

  “你不懂,得了道的鬼就成了仙了。我烧了香化了纸可一点没管用,我家老头子的病越来越重,大大小小的医院跑了个遍,吃药打针全不见一点效。到后来他的两条腿肿得有水桶那么粗,连裤子都穿不上了,还往外淌黄水。没满四十五,他就闭了眼。”

  我说:“大娘,这不过是凑了巧而已。刨坟前一天晚上他大概是有一点心虚,所以才做了那样一个梦。至于后来生病嘛,吃五谷杂粮都得生病,你家大伯一定是从小就有个肾病的底子,肾病不好治。我家老舅还不是死于尿毒症,他还没有大伯岁数大哩,才三十多岁就过世了。”

  大娘说:“我不跟你说了,你们年轻人嘴上没轻重,说出些得罪神灵的事我可担待不起。得了,我刷碗去了。”

  我说:“大娘,别忙嘛,我还有话想问问你。”

  我是想起了来无影去无踪的素素。她说她是个鬼,是个鬼一定就漂泊在附近,若果真的有她这么个鬼,那信神信鬼的房东大娘一准见过她。我得问问大娘,知不知道有素素这个鬼。如果她说没有,那素素一定就是在骗我了。

  “大娘,你们村有个名字叫做素素的女人吗?”

  “素素?没听说过。你从哪里认得她的?”

  “我不认得她,就看你知不知道这么个人了?”

  “我不知道,咱这村里没叫这个名字的女人。”

  “那大娘你这小院里闹过鬼没有啊?”

  “没有,你放心地住。咱这穷家小户的,没做过啥对不起人的事,不招事又不惹事,鬼不上会门的。”

  晚上,起了风,白杨树在我的窗外随风起舞,万叶千声,“飒飒飕飕”,时低时高,上半夜一直没有停息。我在电脑前等候素素,一直等到午夜,她也没有出现。我急了,伸手打出了一行字:素素,你还不来呀?告诉你,你再不来的话,我明天就去买刀,实施我原来的计划。

  她来了,或许她一直在等待我跟她打招呼:“我来了,君子。”

  “你好,美丽的女鬼,你大概以为我害怕了,跑得远远的了,所以你才悄悄地一声不吭,对不对?”

  “我是怕君子你因为我是异类,而畏而远之。”

  “哈哈,你错了!素素,你是不是经常玩这种恐吓人的游戏呀?”

  “没有,我不会吓人。”

  “你再装鬼弄神的也吓不着我!告诉你,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一往无前、无所畏惧!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我吓趴下。漫说没有鬼,就是有鬼我也不怕它!”

  “君子,你真的不信世上有鬼?”

  “是,我不信。”

  “大娘傍晚时讲的那个故事,有根有底,有凭有据,君子你不该执迷不悟了呀!”

  我心里陡起一阵寒气,它飞快地向外发散,转眼的工夫就冒到了脊背上:我和大娘两个人说的话,她怎么会知道?看来我流年不利,真的是撞上了鬼!而且她此刻一定就在我的这间小屋子里,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刹那之间,满腔的豪气随着浑身冷汗的冒出而消散得无影无踪,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向左右看一眼,生怕一转眼就能看见她:眼如铜铃、青面獠牙,正举着长着长长指甲的十指,在黑暗中飘来荡去,随时会向我扑来。我两股战栗,两只脚像坠上了千斤巨石,几乎挪不动步子。我战抖着,手扶着桌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拼命地挣扎着,向门边挪动脚步,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不能让鬼生吞活剥了我。我要逃出去,去找房东老太太,她见多识广,一定能帮我逃过鬼的缠绕。

  电脑上闪出一行大字:君子莫走!

  莫走!鬼才会上你的当!傻子才会跟你打交道!我刚刚从一场感情纠葛中脱身出来,刚刚才有了一点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我人还没有做够,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地就做了鬼!我继续向门边靠拢,虽然双腿抖得一塌糊涂,虽然它几乎不听我的使唤,但我努力地和它做着顽强的斗争,不屈不挠地移动着脚步。

  她还在求我留下:君子,莫走!素素不会害你!

  不会害我?鬼才知道你为什么会缠着我不放!你缠着我不放,就是要打我的主意,要害我,要利用我!要吃我的肉,我又不是唐僧,你吃了没有任何益处,又不能成仙又不能得道!我还没有活够,我实在不愿意成为恶鬼的一顿晚餐!

  ——你吹牛夸口,豪气冲天,却原来是个不堪一击的胆小鬼!胆小得像个只会打洞钻穴的老鼠之辈!可悲呀可叹,我素素上天入地,辗转千年,竟然遇不到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伟丈夫!

  我已经挪到了门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勇气似乎正渐渐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看着屏幕上她又是挖苦又是哀叹,不禁有了几分好奇心。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鬼呢?既然是鬼,她想要怎样便能怎样,她想不让我逃出这间屋子我就笃定出不去。还不如跟她聊聊,看她到底想干些什么!这世界上跟鬼聊过天的人恐怕像麒麟凤凰一样少之又少,我既有这样的机会,若因为一时的胆怯错过失落了,岂不是要遗恨终生的吗!想到这里,我极力地控制着恐惧,回到桌边,坐下,战战兢兢地打下了字:鬼仙大人,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纠缠我?

  “君子,我不是纠缠你,也绝无害你的意思。只是因为有一事相求,所以才斗胆和君子结识。”

  “你有事相求?我能帮你什么?你们鬼都是法力无边的,哪里用得着我帮你的忙呢?”

  “虽说法力无边,但还是有无能为力的事啊!”

  鬼也有办不到的事?这倒没有听说过。我的胆子越来越大,打字时手居然不发抖了。

  “你说你是个鬼,而且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死了已经有上千年的时间了,那你为什么会用电脑,打字还打得这么溜。”

  “这就是鬼的本领,能用意念控制陌生的事物。我用意念控制你的这个物件,用意念把我想说的话发在上面。”

  “你说世界上有鬼,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从类人猿到现在的人都生活在地球上,人类的历史已经有几千年了,这几千年中,每天都要死上不少的人,几千年下来,死的人不知要比活着的人多多少倍了,要是都变成鬼的话,那地球早就挤不下了,活人早就被你们挤得没地方呆了。”

  “不然!须知有的鬼投入轮回,又轮回成了人,而鬼呢,又只是一股气,无形无体,漂浮于天地之间,即使形成形体,亦可随心所欲收缩扩大,大者可顶天立地,小者如一粒纤尘,一张蜘蛛网上就能容下成百上千,怎会去挤占生人的地盘呢!”

  “你说鬼是一股气吗?这倒闻所未闻。”

  “是,冤死的鬼是一股怨气,横死的人是一股戾气,而福寿圆满的人是一股和气。”

  “那素素你是一股什么气呢?”

  “我么?实话告诉君子,素素是一股怨气!”

  “那你一定死得很冤枉了!”

  “其中之苦,君子怕是永不能知晓!”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入轮回呢?”

  “只因为身上怨气太重,被判官逐出地府,叫我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天地之间漂泊流浪,做一个孤魂野鬼。”

  听了素素的话,我很同情她,她生时不知受到了多大的苦难,死得一定是非常的悲惨无助,以至于怨气郁结千年而不散!我也渐渐地忘记了害怕,越来越不把她看成是一个可怕的鬼魅,而把她当成了一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了。

  “素素,你说你有求于我,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样帮你,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谢君子,遇到君子这样的好人,实在是素素三生有幸啊!以前我也曾求过许许多多的人,我已记不得在漂泊流落的这千年之中,求过的人有多少了。但他们一旦听说素素是异类,便闻风而逃,不辞而别。”

  “你说吧,我怎么帮你?”

  “不忙,君子大仁大义,素素无以为报,愿为君子弹奏一支古曲,以表感谢之意。请君子为我一听。”

  “哟,想不到素素如此多才多艺!你弹吧。”

  “君子可否把灯灭了?”

  “行。”

  我起身去关了灯,然后坐下,等待着素素为我演奏。想来这一夜的经历真令人匪夷所思!先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又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一个女鬼为我献艺,她让我关上灯,一定是想为我营造出欣赏美妙音乐的最佳氛围。黑暗中寂静无声,素素想必正在认真地酝酿情绪,要为我献上一曲天籁之音。

  轻轻柔柔的地音起,似水声幽咽,似风声漂忽,似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鸟语,在我漆黑的小屋里涣涣地荡漾弥漫开来。夜色深沉,四野空阔,月光似水,照着一弯荷塘,荷叶风中飘拂,菡萏娇弱,不胜风力,似飞落人间的九天仙女,仪态万方,轻盈柔丽。望天上,碧空如洗,星疏云淡,一轮弯弯的新月,像一个娇羞的深闺女儿,缓缓地移步上了中天,把似水清辉撒向无垠的大地,白云朵朵,优游悠闲地从她的身边飘过,向她致礼问候,她淡然含笑,悠然自得地在天空漫步……。

  最后的一声弹拨,发出韵味悠长的尾音,萦绕缠绵,经久不散。我陶醉在难以描绘的意境之中,好久都没能醒过神来。

  “素素,太妙了!我听出来了,你弹的是琵琶。我们现在也有这种乐器,不过喜欢的人好像不是太多了。”

  “原来如此。”

  “不过我喜欢。这曲子也挺美,把我都听迷糊了。我好像身不由己地走到月亮地去了,一面走,一面抬头看月亮。”

  “此曲名唤《小月儿高》。”

  “怪不得都把我送到月亮下面去了。”

  “君子也解音律?”

  “不不不,一知半解而已,没有素素你这么高的境地,也没有你这么深的造诣。”

  “君子过奖了。”

  “素素,听了你弹的曲子,我想象你一定是一个非常美丽温柔的姑娘,你能不能现出身来让我见见你?怀里抱着你的琵琶。”

  “实在有愧于君子,这不能办到。”

  “为什么”

  “已经告诉过君子,素素实乃一股怨气而已。怎能现出形来呢?”

  “气可聚可散,散之为气,聚之为形,你以为我连这个都不懂吗?素素你是在推脱吧?这不好吧,既然已是朋友,见见面也是很有必要的嘛。”

  “实实不是推脱,只因为死去太久,已经再不能聚为形体了!”

  “是吗?你说你离开人世已经有一千年了,难道一千年为一限?”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一千年了,也许没有,也许更久。”

  “你是哪个朝代的人你总该记得吧?”

  “更不记得了。”

  “这不可能。”

  “那朝代血腥太重,我不愿意记得它了!再说我死时只有十六岁,还未谙世事,就终结了性命,君子你说我还能记住什么!”

  “素素,你太可怜了!”

  素素久不说话,我隐隐地听见了一阵轻轻的啜泣声,我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堵墙在黑暗中斑驳地站立着。渐渐地,啜泣声也听不见了,素素一定是已经离去了。

  我躺在床上,大睁着一双眼睛,我在想着素素去了什么地方,是簌簌做声的白杨林间,还是幽暗寂静的山林深处,她怀里抱着琵琶,飘飘地走在月光之下,边走边用手抹着泪水,声声呜咽,声声哀怨,我找不到她,没有办法给她一点慰籍,给她一点帮助。她究竟要我帮她什么忙呢?往事让她痛彻心肝,她竟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还会不会来找我?我还能不能帮得上她的忙呢?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我做梦了。在梦里,我看见了素素,她娇小苗条,梳着高高的发髻,上面插着几朵带露的碧桃花。她怀里抱着琵琶,琵琶的曲颈遮住了她的面目,使我看不清她的眉眼。素素的一双纤纤十指,正在琵琶的弦上弹奏,我听不清她弹奏的声音,但我知道她正用她的琵琶,讲述着她的辛酸,她的愁苦。素素的纤指,在琵琶弦上翻飞,跃动。我听懂了她的述说,我一一地都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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