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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怨

作者:兰秀  写作进程:已完成

(十八)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素素的曼声吟哦伴着她的琵琶声,把画里有诗,诗里有画的江南景色送到了我的眼前,把一个江南女儿对故土执着深沉的爱意刻在了我的心中。她等了一千年之久,等到了一个我,我能帮她圆了她的夙愿吗?虽然有这份心肠,但我去哪里找到那块失落了一千年之久的绿玉呢?!

  素素回了白杨林,她说她要将养一段时日,我惶惶不安地送走了她,回到屋里坐下,我很烦闷,我觉得我帮不了这个可怜可爱的姑娘,我只是一个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没有过人的本事,没有超人的能力,那块玉石长不过二指宽不过一寸,天地广袤无际,它掉到哪里就像一粒尘土落在了大地上,就是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要找到它的踪迹怕是也要很费一番工夫的。

  小鬼儿朋友又“笃笃笃”地敲响了窗户,我起身开了窗,伸手把他提溜了进来,小鬼儿朋友感激地朝我点点头,目光在我的小屋里四下梭巡,一脸的惶恐不安,我知道他在找素素,怕素素在的话会厌恶他。

  我告诉他说:“素素走了。”

  小鬼儿朋友这才放了心,在我的脚边坐下,这是他的老位置,他一定觉得坐在这里能和我进行推心置腹的谈话。

  “她好了吗?”他首先提问道。

  “好了,一点没事了。”

  “那就好,我真的很替她担心哩。”

  “小鬼儿朋友,我觉得我现在已经非常地了解你了,你虽然面目丑陋不堪,但心地却不像你的面目那样令人可憎。你自己认为呢?”

  “我吗?我一直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那你告诉我,素素自戕那天,你们的人拼死拼活地抢她的宝石,只有你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嚎啕大哭,你那时哭什么,你为了什么事伤心欲绝,能跟我说一说吗?你可不要说你记不得了啊。你这个鬼东西什么都好,就是不直来直去,爱绕弯子,这一点我非常地不喜欢。”

  小鬼儿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是在哭,我难过极了,弹琵琶的小姑娘就在我眼前死了,流了好多的血,我却没有把她救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了一大片血迹当中,一只手臂还使劲地向前伸,好像是想把她那颗绿莹莹的宝石拿到手里。我一点也帮不了她,心里像有一把匕首在搅,实在忍不住,我就哭了。”

  “那颗宝石最后落到了你的百人长的手里,对不对?”

  “是呀,为了它他把我给杀了。害得我在这个水塘里泡了一千年还不止。”

  “百人长回到你们国中去了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愿他走到半路上也被人一刀砍了,像我一样,流落在外回不了家,永远做一个孤魂野鬼。”

  “好恶毒的诅咒!”

  “你这人善恶不分,我算是白跟你结交了。”

  “好好好,你是非分明,立场坚定!这该行了吧,这样的表扬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当得起的。”

  “我就能当得起。”

  “甭臭美了!你个小鬼头。我现在愁得都不想活了,你知道吗?”

  “我没看出来,你这人实在是不好捉摸,什么时候说话都没有个准头,高兴时是这样说,不高兴时也是这般油腔滑调的,而且喜怒无常,说变脸就变脸,虽然我跟你打交道的时候不短了,但我还是摸不透你的德性,所以嘛,我觉得和你不能深交,只能做泛泛之交,当个一般的朋友。”

  “你讨揍!”

  “你看你看,这不是又来了吗?”

  “小鬼儿朋友,我这人毛病是不少,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比你知道得都清楚,但我有一点是值得交往的,那就是我这人一诺千金,答应了别人的事就是翻江倒海也要办到!”

  “我知道,就是素素的事,她想回去,想了一千年了,这下就看你的了,你既然一诺千金,答应了就别放空炮。”

  “可是难呐!难呐!”

  “是难,这我也知道。”

  “你得帮帮我。”

  “怎么帮你?”

  “找到她的绿莹莹的绿宝石!”

  “这个——”他好像也犯了踌躇,嚅嗫着,沉吟着:“不好办哪,谁知那个该死的百人长最后把它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呀,要是还在我们中国国内的话那还好说,我上穷碧落下黄泉,费尽我吃奶的力气,总要弄清楚它的去向,但如果是被哪个国际走私分子弄到国外去了的话,那就麻烦了,我总不能潜逃跑到外国去,到每个博物馆里去挨个寻找吧,我一没时间,二没金钱。你说呢?”

  “那是。”

  “是不是考虑一下,把你的夜明珠贡献出来?”

  “只要是有用处,那我就贡献出来,可是得要你自己到稀泥浆里找去。”

  “不痛快了吧!为什么要我自己去找,你为什么不自己拿出来交到我手上?”

  “我拿不出来,我是鬼,鬼无形无影,哪里拿得了东西在手上呢?”

  “可咱们哥俩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你手里不正拿着你那颗明晃晃的大珠子吗?还三番两次地引诱我上当,劝我不要帮素素?那不是你干的事?”

  “是我不假,可那颗珠子是幻影,是它的魂,不是真的。”

  “幻影?”

  “是幻影。”

  “它不存在?”

  “存在,但你找不到它。”

  “找不到?你想把它眯起来?”

  “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

  “因为稀泥浆里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奇谈怪论!好宝贝应该拿出来为人类做贡献!”

  “好宝贝有时候能做贡献,有时候就不是宝贝,而是罪恶的渊薮!你的那个马鹃就是例证!”

  小鬼儿身陷污泥之中,一千年的岁月漫长得没有边际,他就搜罗了不少当年番鬼们焚烧神京时逝去的书籍典故的魂魄,带到他的小窝里,进行了潜心的钻研。学到了不少汉学知识,往脑子里装了许许多多的希奇古怪的名词,时不时地拿出来证明他学识的渊博。我就没听说过“渊薮“这么个名词,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又拉不下脸来向小鬼儿讨教,就装做困倦已极,连打了几个呵欠。小鬼儿见我这个样子,立刻知趣地告了退。我们之间的谈话就这么结束了,没有下文,没有结果。素素在白杨林里睡得安稳吗?她把满腔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却要叫她失望了!

  好像是为了印证小鬼儿那个“渊薮”论的正确英明,第二天马鹃就来了。她到来的时候,天空上一轮火辣辣的太阳正放射着万丈光芒,热气在原野上蒸腾着,飞升着,远处的景物仿佛都在热气形成的上升气流中晃晃荡荡。白杨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叫得一阵欢似一阵,房东老太太和她的那群老母鸡都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打盹,一个个脑袋歪歪倒倒,挂在脖子上左右晃悠着。老太太偶然一睁眼,一下看见门缝里晃过了一个人影,觉得有几分眼熟,她就起身凑到门边去看,这一看不打紧,她吓得可不轻,因为她看见马鹃径直走向了池塘那儿。她以为马鹃卷土重来,又来开发池塘里的宝贝。立时过来敲开了我的门,指着池塘的方向,她结结巴巴地告诉我说:“她来了!”

  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谁来了?”

  “她呀!”

  “哪个她呀?”

  “就是,就是你从前的那个媳妇!”

  马鹃?她来干什么?还不甘心?还不死心!又要来打搅我们远离市尘远离人寰平静安详的生活?要把我们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清淡安宁打破?我顾不得多想,套上鞋就急急忙忙地奔向了池塘。

  马鹃已经跳进了池塘里,正用双手在池水里勤奋地捞来捞去。看来她此行的目的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小鬼儿那颗圆溜溜的大珠子对于她的诱惑实在是难以抗拒,她又一往无前地奔它而来了!不过她这回怎么没有动用机械化设备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呢?这么漫无目的一下一下地捞,傻子都晓得也许捞到猴年马月也见不到她朝思暮想的好宝贝。她脑袋进水了?这么鬼怪精灵的人,竟然用这么原始的方式,来跟这么大的一池子水进行不屈不挠的战斗?

  我说:“咳,马鹃,你这是干吗呢?这么着捞不着的,据大珠子的主人介绍,那家伙陷得可深了,一千年的时光,就有一千年的淤泥,全都淤在了它身上,你这个样子用一双手捞来捞去的,就是捞上一辈子,把你的青春生命全部都搭进去,也且捞不着见上它的面哩!”

  马鹃抬头看看我,那目光很瘮人,我和她相处了三、四年,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有这样的眼神,亮闪闪地射人,而且直楞楞地发直,她说:“你走开,宝贝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你的份,你敢来抢,我跟你没完!”

  我怕她又像上次一样用稀泥巴做武器,打得我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赶紧向后退了几步,躲到了墙角的拐弯处。这样她即使是发射大量的稀泥弹上来,直接命中我的可能性也很小了。我躲在那里,继续劝解着她:“马鹃,你怎么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啊!要捞也不是你这么个捞法呀!”

  马鹃不理我,旁若无人地在池塘里划来划去,我敢保证她一定把自己当成了一部挖掘机,她把手撮成簸箕状,伸进水里,不断地从塘水里铲出稀泥来,放在眼前仔细地寻找着,辨认着,她的手指擦破了皮,血水和着泥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她却浑然不觉,只顾一下一下地铲起稀泥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找了又找。我在一旁探头探脑地观察,见她一直也没有向我发射稀泥弹的企图,胆子大了起来,干脆跑到了池塘边上。马鹃专心致志地进行着她的寻宝努力,对我的存在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嘴里一面念念有词,手上一面一把一把地抓起泥巴来看,血水不断地滴落到池水里,把池水都染红了一遍。我真佩服她的吃苦耐痛精神,这要是在战争年代上了战场,非当视死如归的英雄不可。只见她不停不歇地捞,一边不停地把什么东西放进衣服口袋里,脸上还屡屡地现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来,看那样子是大有收获。我这时心生疑惑:难道池子里真有这么多的夜明珠吗?马鹃果然捞出了这么多的好宝贝来?不然的话她看上去怎么像是有多得不得了的收获啊!小鬼儿莫不是欺骗了我,他不知把多少当年搜刮来的不义之财扔到了池塘里,却骗我说他只有一颗?他真有这么卑鄙吗?

  眼见得马鹃不停地捞,不停地往口袋里放,外衣的口袋已经胀鼓鼓地吊在她腰间晃荡,我的心也开始不安地躁动了:有一颗就发了,有那么多岂不是大发了!许她拥有凭什么我就不能拥有,我拥有了比她拥有更能体现出好宝贝的价值来!我得去找大娘要个大口袋来,跳进池塘里和她开展劳动竞赛,看谁本事大,看谁捞得多!

  正在我跃跃欲试的时候,在院子里心怀忐忑,久等不见这边有异常动静的大娘也亲临现场来了,她先是从拐角那儿伸出脑袋来看,看见了勤奋的马鹃头也不抬地进行着寻宝行动,她渐渐地觉着有些不对劲。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过来,抻抻看得忘乎所以的我的衣袖,她说:“这姑娘不对劲。”

  我头也不回地说:“有啥不对劲,不对劲也就是财迷心窍了。”

  “你看看她那眼神。”

  “她看见钱呀银行卡什么的就是这眼神,大娘您是不了解她,我看得多了,所以一点也不奇怪。”

  “你看她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不觉着痛啊?”

  我也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了,马鹃怎么会有这么大无畏的气概呢?就是捞世上罕见的宝贝也不应该这么残害自己呀,何况她从前流一点点血就大呼小叫的,就悲痛难遏地说自己活不了啦,快要死了!今天流了有将近一斤血浆了,她却不当一回事,这样奇怪的状况值得引起我的重视了。

  “马鹃”我试着喊了她一声。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充血的眼睛像要吃人的饿狼一样看着我:“你叫我干什么?告诉你,这些都是我的,你想要,门没有!”

  “我不要你的,你都捞了那么多了,该够了吧,我估计你吃几辈子都吃不了啦,上来歇会吧,难道你不累?”

  “我不累,我不要你管,我要把这池子里的宝贝都捞到我口袋里来,这池子里的宝贝全都是我的,是我马鹃的,谁想要,都没门!”

  “我不要你的,你都装好了。你看你流了好多的血,你不痛吗?上来吧,我给你擦点红药水,你愿捞就再接着捞好了。”

  “我不上来!我知道你的坏心眼,我一上来你就要去找公安来抓我。”

  “公安凭什么抓你?”

  马鹃仰头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装糊涂,你说池子里的宝贝是国家的,捞上来要交公!你以为我忘了?我没忘!我就是不上来,叫你去找公安,叫你拿去充公!这些都是我的,是我从泥巴里找出来的,谁也别想抢走!”

  马鹃站在池水里,浑身上下都糊满了泥巴,她头发蓬乱,双手十指上鲜血淋淋,捏起拳头冲着我挥舞,看样子已经把我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到这时我才发现大娘的观察没错,马鹃的确不对劲了,而且是太不对劲了。

  大娘说:“你去把她拉上来吧,不能眼看她流血流死呀!”

  我没有吱声,举步向池子走去。马鹃以为我要下去抢她的宝贝,立刻怒不可遏地做好了发射稀泥弹的准备:“你不要过来,你想抢我的宝贝,门没有!你敢来?你来我就跟你拼了!”

  我只好站住了脚,对她好言劝慰:“马鹃,我不要你,你都留着好了,我也不去报告公安和文物部门,他们不会知道你找到了这么多的好宝贝的。你也捞得差不多了,该上来歇一会了,歇够了你再下去接着捞,你看这样行不行?”

  “不行!我不要你挨近我,你这个可恶的骗子!你这个可恶的瘪三!你休想抢走我的宝贝!”

  嘴里说着,马鹃的稀泥弹已经铺天盖地地飞了上来,砸得我一头一脸,大娘她不知道马鹃这件武器的威力,热心热肠地过来准备和我一起把马鹃拽上来,这时也不可避免地挨了几弹,稀泥把她的白发染成了褐色,顺着她的脑门向下流淌,把她的眼睛也给迷住了,大娘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脚下踉踉跄跄,不是我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她,她差一点就滑进池塘里去跟马鹃做伴去了。

  悲天悯人的大娘顾不得自己满脸的泥浆,看着马鹃连声叹息:“这了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好端端的闺女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我说:“大娘,叫我说准了,她真的是财迷心窍了!”

  大娘说:“你这个人,她都成这副样儿了你还说风凉话!赶紧的,想个办法把她弄上来吧!说来说去,这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你不叨咕那个什么大珠子她能到这一步吗!”

  我说:“你也听我叨咕大珠子了,而且您还比她先听见,你怎么就没到这一步呢。这怪得了我吗?”

  大娘说:“不跟你胡哧白咧的了,你赶快想办法把她弄上来,她再有错现在也不是调教她的时候。”

  办法是现成的,那还是马鹃教会我的。现在为了帮她,我就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我打了一个电话给120,不大一会工夫,精神病医院的救护车就呼啸而至,几个医生护士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臭的精神,奋不顾身地跳下池塘,连拉带扯,把拼死抗争又喊又跳的马鹃拖上岸来,也给她穿上了一件我曾经穿过的那种怪怪的衣裳,她就再无了挣扎和反抗的能力,乖乖地被装进了救护车。救护车鸣一声喇叭,扬起漫天的尘土,一会就消失在白杨夹道的公路尽头了。

  马鹃那件糊满泥浆的外衣被医生护士们剥下来扔在了院子外头,我去把它捡了起来,把手伸进了装得满满的沉甸甸的口袋,掏出来一把马鹃辛辛苦苦捞起来的好宝贝,那是些被池水泡得乌黑发臭的小石头,一块块摊在我的手心里,仿佛还带着马鹃流出的鲜血的温热。

  我像是做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这个梦乱七八糟,狂乱不堪,究竟是谁疯了?是马鹃?还是我!这些日子离奇的经历更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如果不是马鹃,我也许压根就不会卷到这场荒诞不经的梦境中来的。想起马鹃在池子里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也很悲哀,我有些惊奇地发现,我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恨她恨得入骨了,当初赌咒发誓地要和她同归于尽的想法是怎么钻进我脑子里来的?现在回想起来真有点不可思议,真是太愚蠢太轻浮了。

  想到马鹃,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一句至理名言:人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马鹃希望过得富足,过得奢侈一些,这是她的权利,满足她的追求,是我作为一个男子汉应尽的一点职责,我既然爱她,就应该让她实现她的心愿,过上她所期望的生活,住别墅住豪宅,顿顿吃大餐,出入有奔驰宝马代步,顶不济也应该有一辆帕萨特的。可是这些我都不能满足她,她抛弃我完全有理由有根据,我却只顾自己的感受,而一点也没有想到她的心理活动。我很自私,很狭隘!我是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一下反躬自省了,太应该进行了!对自己的人生观,对别人的人生观,应该彻底地来一次整理清理,今后怎么做人,怎么看待别人做人的准则,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懵懂而无原则了。

  晚上,小鬼儿朋友又准时地出现在窗前,他是来打探白天在他的头顶上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特别向他讲了经历过这事以后我在内心世界里所进行的深刻的反思。他听后默默无语,后来他表示他也应该承担很大一部分的责任,若不是他把那颗夜明珠美丽的魂魄轻易地拿出来示人,那这一连串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马鹃的人生道路上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令人遗憾的挫折。

  有了这样的思想基础,我认为对于马鹃我要当仁不让地负起责任来,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让她得到最好的治疗,尽快地恢复健康,重新走入她自己热爱的生活。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发展,我没有进一步的打算,但我觉得继续从前的关系似乎是没有任何可能的了。自从结识了素素,我的内心世界里的许多方面都有了变化。

  素素是善良的化身,素素是纯洁的别称,素素净化了我的心灵,素素领我走进了人生的另一个天地,我无时不刻地把她和别人作着比较,比来比去,谁都比不上她的美好。谁都没有她那穿越了时空千年却依然质朴纯净的品行。

  我要劝她留下来,留在这里,这里虽没有江南山水的秀丽可人,但也有一份独有的韵味, 山岭起伏,河流如带,白杨林齐齐楚楚,野菊花春天里遮天盖地,也令人流连,也能令人生出绵绵不断的情思。

  我说:“素素,别牵挂家乡了吧,那里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

  她惊诧地问:“为什么?”

  我绞尽脑汁想出了说服她的理由:“ 素素,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地方没有遭受到工业化带来的负面影响,到处都被污染,你的家乡再美,我想肯定也面目全非了。你费尽辛苦地回去,结果看到的却是一个让你再也认不得了的家乡,你说这是不是会让你更加失落更加伤心呢?”

  她期期艾艾地说:“是么?有这么可怕么?”

  我说:“那当然啦,我绝对没有骗你。”

  我举出了好多的例证,证明我没有骗她:山上的竹林枯黄凋萎,茂密的树木被那些无法无天的人砍掉了许多,许多山岭都像和尚一样秃着脑袋。河里的流水发黑发臭,连鱼虾都不能生存,烟波浩淼的湖泊在一天天地变小,没有人敢喝一口湖里的水。素素默默无言地听着,她心里一定非常的难过,因为我看见她的光从来没有过的黯然,从来没有过地闪烁不定。以至于到后来我都不敢再往下说了。

  我说:“素素,放弃你那个藏了一千年的愿望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哪里的山水会容不下你这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呢?”

  素素长久地沉默着,她是在考虑我给她提的建议吗?还是因为等了一千年却等到了这么无情的事实而悲痛欲绝呢?

  我很浑蛋,很卑劣!竟然还往她已经破碎的心上又插上了一刀!我说:“素素,你知道,那块玉片没了下落,我向小鬼儿打听过,虽然他一直想帮你找到它,为了它他还丢掉了性命,可是他也不知道玉片最终落到了谁的手里。我想帮你,想找到它,但是这件事实在是难以办得到。你想啊,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它也像一个人一样,到处飘泊,到处流浪,从一个人手上换到另一个人手上,一千年当中也不知它换了多少主人,流落了多少个地方,想找到它,也许比从大海里捞一根针出来还难!没有玉片,你再想回去也是枉然,只能是一场梦幻。”

  素素不说话,还是久久地沉默。后来,她轻轻地拨动了琴弦。

  这是我从没听她弹过的一支曲子,曲调低沉缓婉,我听出来她使用了大量的指尖在弦上滑动的技法,在她的手下,琵琶发出了古琴呻吟一般的音调。一声声悲苦无奈叹息一样的节律,在我的身边涣漫开来:“故乡在千里万里之外,等过盼过了千年万年,终不得重回你的怀抱,万愁千绪积满了心田,谁能解得了思乡的万千心结,像春蚕剿丝密密参参,登高山望不见青山如黛,拂流水忆不起碧水含烟,赴水流越不尽黄河九曲,生双翼飞不过万里关山,奈何奈何可奈何,托琴弦消不尽心中愁怨!”

  “怦”地一声铮响,琴声蓦地停止,想必是素素又一次扯断了琴弦。我心底里突地生出一丝不安,只怕素素悲哀过度会离我而去,我不敢有所动作,只是万分紧张地盯着她的影子不敢眨眼。素素说话了,她说:“谢谢君子了。谢谢你伴我度过了一段难以忘怀的时日。”

  我赶紧说:“素素,你不要谢我,你这么说我心里头更加不安,我答应了你要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可是临了却只让你失望,让你伤心了。”

  素素说:“不,我早就知道我的愿望是非人力所能够办到的,只是不甘心就这么作罢,所以才苦苦地煎敖自己,也煎熬了别人,初识君子时,君子并不因为我是异类而趋避之,反而慷慨仗义答应了我的不情之请,只此素素已是感激不尽。君子的恩义素素将永远铭刻心中。就此别过了,君子!”

  我急了,抢上前去想把她捧在手里:“你去哪里?素素,我不让你离开!”

  素素凄然地说:“心中惟有的一缕念想业已荡然无存,那素素的魂魄也无留存的必要了,我去了,君子保重!”

  话语还没有落音,只见素素的光点急速地扩大,急速地在我面前形成了一个人形,一个淡淡的如年代久远的水墨画一般的人形,飘飘荡荡地好似一缕烟雾,扶摇着将要凌空飞升而去。一个秀美的江南女儿,垂着墨鸦一样的双鬟,莲花瓣一般的面庞上,嵌着一双水杏一般的眼睛,柔嫩的手上,抱着一柄曲颈琵琶,稚巧的嘴角含着娇羞的笑容。她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目瞪口呆,心旌摇曳,还来不及说点什么,素素就在我面前渐渐地淡去了,渐渐地化为了虚无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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