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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的情人

作者:hu蝶儿  写作进程:连载中

  谁久居荒凉,心中怎能不对春天充满了渴望和怀想呢?人确实不是离群的动物,只除却王者。古往今来,王者孤独,不管他的内心潜伏了多少美好的愿望,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必须得忍受寂寞,得高高在上,得对一切拒之千里。萧是孤独的,尽管有我陪伴在他身边,我到底只是一个世俗浅显的女子,还打不开他的心扉。萧的河水很软,萧的天空很蓝,萧的古堡像一个长梦,我突然有点厌倦了,我想醒来。除了羊除了骆驼、除了老鼠除了虫子,除了萧和我,古堡里再没有别的生灵;雪山是白的,戈壁是灰的,沙堆上的线条是那么粗糙直接,连风都吹得那么生硬,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闷沉,单调得教人窒息,我俞来俞不快乐了,俞来俞变得闷闷不乐心事重重。

  我得承认我的身体里有着人害怕孤独的共性,我渐渐有了一种陷入沼泽的感觉,那种熟悉的世俗生活开始在我的记忆深处苏醒,我开始怀念起多彩多姿的红尘了。我说萧,我们是活在梦魇里么?为什么我眼里的一切都让我感觉是这么的不真实?我有了一种孤独的害怕,生怕有一天醒来,睁开眼,眼里却什么也没有,一如天地未开时的模样。那时的我该怎么办呢,我是否还会有醒来的一天?醒来后的我还会记得自己来自何方么?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安又开始咬噬着我的心了!我说萧,我还能走出去么?我的心很乱很乱,预感到有些什么要发生了。

  一个傍晚,我从迷梦中醒来,已是一身泠汗。萧!萧!我惊惶地叫着,眼睁得大大的,却什么也看不见。我就这么无端地心惊胆颤,像一个孤苦无依不知身在何处的瞎子,两只手无助地在空气里摸索。近来,我总是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见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一个蒙了面纱的女人跨上一匹大白马,向着夕阳奔去。暗红的夕阳没有光泽,却好大,好温暖,女人和马都陷进了夕阳里,渐渐就没了。在她身后那片如血的草原上,一个四五岁赤着脚的孩子拼命地追赶着,跌倒了又爬起,一边凄厉地哭喊着:妈妈,妈妈,你不要吾喜了么?妈妈,妈妈,你不要吾喜了么?萧,萧,我颤抖着,不停地唤萧,只有在他的怀抱,只有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胡杨木香的味道,我才能平静。萧在火塘边用羊油涂抹奶酪,听到我的叫唤,放下东西走过来,轻轻抹去我额上的汗,说傻孩子,又做梦了!我把瘦小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胸口,瑟瑟地说:萧,我好怕,是不是我就要死了?!萧吃吃地笑着,说:你真是个傻孩子,我是这里惟一的国王,没有我的旨意,死神怎么敢擅自带走你呢!可我还是隐隐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我又闻到了一股纸钱的香味,萧…萧…!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夹深深抠进他的肉里,失控地嚎叫起来。他不停地低声安慰我,待我稍稍平静了,又说道:你怎么了,你在说谁骑着马走了?我好好给你看看吧!他凝了神,把拇指压在我的脉搏上,好长时间过去了,他的脸色变了,鼻尖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手也在轻微发抖。我紧紧盯着他,看着他一系列的变化,轻声地问:萧,我就要死了么?我的心反而平静了,死算什么呢,当初我爬上天山,就是为了去求死。我原本就是一个活不长了的人,从来也没有打算能活着离开,我只是不愿他为我难过。他紧紧咬住嘴唇,眉头皱成一个很深的坑,想要说什么,又摇了摇头,黯然无语。萧,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哽咽着说,我不害怕另外那个世界的孤独,可我害怕那里的寒冷,只有在你的怀里,我的心才是这么平和,才感觉像是一直生活在春天,你懂吗?萧的眼圈红了,点着头,紧紧地拥着我,吻着我的额头,拍打着我瘦弱的背,柔声说道:你的伤一直就没有好完,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事也没了。火塘里羊粪正燃烧得旺,一股很舒服的青草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萧把我小心地安放在炕上,掖好羊皮被角,起身点了柱安神香。我的眼皮俞来俞重,很快又睡了过去。这一回,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萧叫醒我,端过一碗浓浓的药汁,把睡眼惺惺的我抱起,让我靠坐在土炕一头,用汤匙盛了药汁喂我。似是怕我不肯吃,一边细声哄劝:听话,吃了就会好起来,我去山上采来的!萧,我低低唤了一声,偷眼看他,泪水忍不住又在眼帘里打转了。他是如此的专心细腻,如果做一个父亲,他一定会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如果做一个爱人呢,那一定就是世上最好的丈夫了,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呢?他爱我吗?我还不懂得爱,但我很想知道他的心思。药很苦很腥,我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去,我不要他总为我担心,不愿他为我难过。萧,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一边吃药一边说下去:很久以前,有一个外表英俊内心邪恶的男人,娶了一个有着美丽容颜的妻子,可是很快他就对妻子厌倦了,为了能跟情人在一起,他决定休妻弃儿。他的妻子是个顽固不化的旧式女人,宁愿像一条狗一样生活在他的桌子底下拾捡骨头度日,也不肯离开他,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弄来毒药毒杀了自己的妻子。也是这么用碗盛了药,一口一口吹了喂下去。那是个很容易逃避责任的年代,又事出隐秘无人知晓,所以他完全无须承负法律的责任,至于良心的责任,他原本就是个没有心的,自是更无从说起了。惟有那个亲眼目睹了一切罪恶的没了娘的孩子,最终逃离了那个家,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涯。孩子像一只受伤的小狗,夹着尾巴四处流浪,在街头垃圾堆里寻食;为了生计,被迫顶着烈日做苦工;在阴沟旁桥洞下与野狗相依为命;成为贵夫人尖头皮鞋下的泄愤品等等,总之,孩子受尽了人世间一切可言说不可言说的苦难。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对谁说过的故事,我含着泪,笑说萧,会不会你也给我喝了毒药?!萧显得心神不宁,机械地给我喂药,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我呛得大咳,正要再问他,肚子居然真的疼了起来,先是隐痛,紧接着是巨痛,一阵接一阵滚滚而来。霎时,天也崩了,地也裂了。萧,我哆哆嗦嗦地说,我好痛,好痛,像谁拿着刀子在绞我的心!我痛得连哭喊的力气也没有了,萧,我虚弱地唤了一声,在他怀里淌着泪,无声地望了他。红色的泪珠从他眼里滚落下来。

  你有了孩子,他的脸灰得像起了一层厚厚的乌云,五官极度可怖地挪了地方,嘶声说,你一定一定要原谅我,我不能让你生下来。我骗了你,给你吃的是打胎药,这地方怎能让生命延续,这不是你的归宿啊!恍惚中,我又看见死神了,他站在窗外,露出半个脸向我微笑。

  我的灵魂飞出了体外,轻轻地浮游在半空中,透过房顶,漠然地看着那个女人一动不动躺在炕上,她的下身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溶洞,乌黑的血从里面汩汩淌出,仿佛一千年也流不尽。一个成型的死婴从洞里漂了出来,手脚朝天“怦”地一声掉到地上,再不肯往前走了。他死死地紧闭双眼,嘴角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他还没来到这尘世间时,就已洞测了一切。血沿着土炕淌下,俞淌俞多,屋里渐渐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女人、男人、死婴都在海中漂浮起来,转着圈儿,形成了一个美丽的旋涡……。

  我还是醒了,我以为我已经离开萧,到了那个叫做无间的地方。伤痛中,我不停地哭泣,哭啊哭啊,直到哭醒过来,蓦然睁开泪眼,才发现还在萧的怀里。我茫然地望着他,这个人是萧么,我记得我是一直看着他的,即使离开,也一定不会太久。到底过去了多少年?他原本乌黑发亮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了,身子又枯又瘦,眼睛深陷,若不是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是萧。

  你终于醒了,我不停地唤着你,我知道你一定会醒来的,就象最初遇上你时那样!萧喜极而泣,热热的泪水洒了我一脸,忘情地伸出枯枝似的手,把我合在掌心,急切地嚷着。 萧!我在心里唤了他一声。都是我不好,我是个十足的大混蛋,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可怜的小家伙,三天三夜,我就这么叫着你,天知道我是多么的害怕,我好怕再也叫不醒你了!萧,我向他露出虚弱的微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怀抱才是我所最思念最不舍的。如果我注定了一定要早早死去,让我再贪念一回他的怀抱,最后感受一次他的温暖。

  小家伙,你一定要原谅我!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真希望一切苦难都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一点儿也不愿伤害你啊!他下意识紧紧地搂住我,喜欢得无语伦次。我微笑着把头埋在他温暖的怀里,灾难已经成为过去,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若非他的箫声相召,若非遇见他,我早已做了孤狼的美味,我的骨头也快要成为化石了,我有什么理由责怪他呢!他不是个好男子,可他却是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啊!

  他又是喜欢又是痛心,搂得我喘不过气,在我耳边低声说:你一定还很痛很痛,我真是该死!可怜的小家伙,让我从此好好的温暖你,请相信,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沙漠少雨,除了下雪,几乎每一个夜晚,月儿都不肯与星空失约。与萧的一次生离死别,我们彼此都感觉到了相聚的可贵,是呵,我可以没有这个世界,没有自己,但不能没有萧。依偎在火堆旁,萧又接着那个仍未讲完的故事说下去:

  我原以为今生是再也见不着小莲花了,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像我的父亲最初的意愿:终生留在沙漠!所不同的是,他守护的是一份真爱,而我是守望我自己。

  记不得是哪一年了,一个仲夏的中午,我正在自己住处午休。一个平时跟我要好的战友特地从营地外面赶回来,跟我说了一件怪事:他原本是去另一个驻防点办事的,途中碰见一个放牧的大姑娘,俞看俞觉得面熟,简直就跟我的小莲花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是多年的老战友了,我跟小莲花的事从头到尾他都知道,小莲花的照片他也都看过。更巧的是小莲花的眉心长有一颗红痣,那姑娘的眉心也有一颗,他就找了个借口,用维语跟那姑娘搭话。对方说着一口比他还娴熟的维语,他闹糊涂了,但他还是看出了破绽,一个生于沙漠长于沙漠长年累月在草地上经受阳光风雨的牧羊姑娘,怎么可能有如此白晰细嫩的肤色,她的身材是那么的娇小巧玲珑,怎么也掩饰不住江南水乡的痕迹。战友是个机敏的人,就悄悄在附近的几个游牧点打听了一回,牧人们有的说这姑娘是上海人,有的说是北京人,但决不是本地人,至于为什么来到这里,谁也不知道。这姑娘特聪明能干,来了不到半年,维语就说得跟当地人一样好,她与一个孤寡的老妇人生活在一起,老妇人极其疼爱她,认了她做女儿,居住在天山牧场的一个村子里,已经有两年了。平时,她除了跟村子里的妇女们学编织,空闲时便教村子里的小孩念书、学汉语,游牧季节也会跟了村里人四处放牧。问了个大概,他连事儿也顾不上办,就急急忙忙飞赶回来找我。听他这结结巴巴一描述,我的瞌睡跑得无影无踪,这除了我的小莲花,还会有谁呢,一定是她了!上天终究还是怜悯我,问清了去处,我纵出屋外,欣喜若狂跑到马房里拉出我的黄骠马骑上就跑,一路扬鞭,只恨马儿不能长出一对翅膀,好载着我立刻飞向我心爱的姑娘。我真是太激动太迫不及待了,三十里的地,总觉得到不了头,急得不停地央马儿快些跑。

  到了战友说的地方,黄骠马带着我奔进一片开阔的草地,立时,一个女子清丽的歌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若是我为花谢 |只须沉默忧伤 |让泪,悄落无痕 |若是为了爱你 |我愿变做沙棘 |终生,长在沙漠腹地|亲爱的请让我陪伴你 |不论何时何地 |……! 一股沸腾的热血直往我的头上冲,我的全身都在发抖,在一片绿地的中央,有一顶褐色帐篷,帐篷前面一个维族装束的女子席地而坐,怀里抱了一头白色的小羔羊。她一边唱歌,一边用十指为小羔羊梳理身上的羊毛,长发连同头上七彩的丝线散披在肩上,脖子上套了一个野花编织的花环,风把她黄白的衣裙和头发吹扬起来,美极了。我在她不远处下了马,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她走去,渐渐可以看清她眉心那颗豆大的红痣。父亲在世时,我常拿“红豆生南国”那首诗来打趣她,她总是红了脸,娇嗔地捶打我的胸口,说你能不能狗嘴里吐出一颗象牙来,只会贫嘴!父亲便会在一旁乐得呵呵地笑说:狗嘴里当然只有狗牙,要象牙,那得去找大象!曾几何时,往事已如烟如云,昔日的笑声似乎还在胸间回荡。我的影子投射在她面前,她一惊,看见了我,也认出了我,脸一霎那变得像雪一样白。一个呆立着,一个坐着,我们就这么相对相望,我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她就没了,也不敢大声出气,怕吓着了她。她终于还是来了,她怎么会舍得我呢,就如我舍不得她一样啊!我缓缓张开僵硬的双臂,敞开了一直为她保留的胸怀,这一刻,我已经期待太久太久了。她从地上跳起来,却突然扭转身往后跑去,飞快跳上一匹红枣马,一面吆喝马儿,一面用维语大喊了几句。就见不远处羊群一阵骚乱,从羊群里面钻出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飞奔了过来。少年一脸戒备,俩人伸出手臂,挡在我面前,一切发生得这么突然,我的思维还来不及做出相应的反馈,她就这样双腿一夹马肚,绝尘而去了。我拾起她遗落的花环,痴痴傻傻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我做梦了么,她明明是那么真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四下里仔细打量,什么也看不清,恍恍惚惚又似乎有无数个小莲花在我跟前飞舞,我毫无意识地伸出手望空气里乱抓。

  可是解放军同志,她说她不认识你,让我们拦住你!你们,原本是熟识的朋友么?一个少年歪了头,睁着纯洁无邪的大眼,用生硬的汉话认真地问我。我稍许清醒了一点儿,惘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胸口一阵狂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春天过去了,夏天又来了,萧的故事还没有讲完,而我的心已快要碎裂。说到这里,他似乎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又停下了。后来呢?我并非无视他的痛苦,只是我太想知道后来,后来他是不是又找遍了整个天山牧场,他们结婚了吗?那么现在,小莲花在哪里?萧又为什么会躲进了沙漠深处,一个人在古堡里孤独地居住了十多年?…?…?无数的问号飘浮在我的脑海里,挤得我的头都要炸了,我太想知道这一切了,忍不住一再追问。后来呢?后来呢?后来?后来……?他呆呆地重复着我的话,突然死死揪住头发,嘶哑地哭喊起来,不要再问我了,我的头好痛!我的头好痛啊!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我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有一天,萧把我拉到河边,郑重地对我说:小傻瓜,你跟我在一起已经有三年了!啊!我大吃了一惊,口吃地反问他:三年,有,有三年了吗?他微笑地点了点头。一时间,千百种的思绪涌上心间,三年,三年了,这三年里发生过的所有点滴全像电影回放一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三年了,我一直都生活在萧的怀里,被他的故事吸引,到后来我几乎已经完全的忘了自己。他的一句话突然惊醒了我,我的影子倒映在河里,我不敢相信,河里的那个女子是我吗?她的渐渐发育成熟的身子,她的恬恬的笑脸,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青春。我的心里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想到萧曾经采来雪莲夜夜为我洗拭身子,想到曾经有过他的孩子,我才发觉自己早已是个女人了,我有了要开花的欲望。

  生活在沙漠里的人都会相信:天山是沙漠的爱人,她是为沙漠活着!它风情万种地延绵于沙漠里,与沙漠相依共存,在沙漠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瞻仰到她的圣洁纯净。在萧的王国里,同样可以看到天山,这使我一直误以为我们其实就居住在天山脚下,也许古堡旁边不远处就有着另一个人类居住点——一个自然村呢!萧没有反驳我,只是挑了一个恰当的季节,挎上猎枪,让“蒙娜丽莎”驮着食物,带着我在古堡外“巡回”了一圈。事实证明我是多么可笑,方圆百十里黄沙茫茫,不要说村子,连小路都没有一条。你信吗,萧说,从天山牧牧场来古堡,如果知道途径,骑了骆驼,最快也要三两个月,若是纯粹瞎撞呢,大约是永远也到不了这里的!我听得只咋舌,可是,我说,我不是一天功夫就来了么?遇上他的那个早上,我的确是在天山上啊!

  是啊,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他挠着头说,难道,难道你会“缩地术”不成?还是,还是有一条我所不知道的从天山直接通向这里的捷径呢?不,这是不可能的!管他呢!他笑了。

  又一个冬天来临了,我们早已做好了一切过冬的准备,很快便习惯了白雪皑皑的世界。可是这个冬天与往年的冬天似乎有点不一样,先是风猛烈极了,不分昼夜地刮,把沙尘扬得满天都是,屋子外大白天也看不清。一个夜里,黄沙就填盖了萧的半个古堡,到第二个晚上,那些沙砾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生平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风,便是躲在萧的怀里,总也是心惊胆颤。接着下雪了,雪下得前所未有的大,古堡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白海。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冬季,雪停了下,下了停,俞堆俞高,俞积俞厚,萧的古堡终于在一个夜里沉入了铺天盖地的雪海,只露出一个屋顶。到后来雪虽然停了,好久没有再下,却也不肯化去,我们被困在屋子里没法出去。萧打开屋顶的天窗,让空气跑进来,再用羊皮把住处的门窗紧紧包裹好,屋子里终日生了羊粪,烤着羊腿,暖哄哄香喷喷的,竟然又是另一种妙不可言的境界了。可我的心总还是不能平静,萧,我说,我们会不会永远住在这间屋子里,再走不出去了?萧听了一笑,说:这里毕竟不是南极,只要春天来临,古堡的冰雪就会死去。可是如果,我的心仍有一丝怯意,如果我们没能等到冰雪化去就死了,比如吃的没了,或者是雪又下起来把屋顶也封住,我们很快就会窒息啊!你这个小傻瓜,他加重了语气,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屋顶上没有积雪?因为室内温度很高,烟都从那里走,上面的雪不会凝结,其他的房子早看不见顶了!话虽如此,我仍然不能释怀,总想象着冰雪最终把我们深深埋葬,我们就这么死去了。甚至还想,我们死后,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冰雪终于融化,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从这里走过,面对两具相依相偎的骨架,是否一个美丽的故事又由此产生了?私奔?殉情?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任意发挥他的灵感和想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像两只住在屋子里的地虫,不停地往火塘投放羊粪,喝着雪水,撕吃着烤肉奶酪,渐渐倦怠得连白天黑夜也不想去探知了。只要冰雪还未融化,冬天就会一直留在我们身边,浮生若梦,谁说不是呢?萧不停地吹着洞箫,忧伤地唱着只属于他的歌,引得我一回又一回潸然泪下。是呵,你有听过那么伤悲的歌么:

  他用利刃 |划破我的胸膛 |皮毛披在你身上啊 |头骨悬在你颈上 |我的双眸 |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心爱姑娘啊 |在我临死时候 |心中无限凄凉 |……

  很多时候,我相信我是在梦里,我想,有一天呵,我会醒过来,仍然站在十四层高楼上。眼里大厦林立,街面车人如蚁,忙忙碌碌来来去去。那一瞬间,我的心会充满了入世的惊喜,不为别的,只为了我到底是从那里而来!然而,我总是还未曾走出自己的梦境,又已对红尘怀了惧怕,当我再次厌倦红尘时,我还能回到萧的身边么?是否便像那个离开忘川,又拖了新伤到处找寻它的男子一样,从此在迷途中哀伤愁痛地游荡一生?这几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有萧的日子,如果没有了他,我还能好好的活下去吗?一定不会的,我会再度跌回到从前的噩梦里,再没有谁来拯救我,温暖我。

  萧,我躲在他宽宽的怀里说,你的胸膛好温暖,就像一个大大的摇篮,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够安然入梦。也许,这正是我迷恋你的根源!我把自己藏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咚咚的心跳,不知不觉又流泪了。我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的怀抱更让我留恋的地方了。

  那真是一段温暖而感伤的日子啊,在后来,在我离开萧最初的半年里,我如同一个痴呆的老太婆,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在那个冬天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看到任何一个成年男人,都会让我想起萧温暖的怀抱,都会生出一种想要扑进去的欲望。我能想象很多年后,如果我还活着,我的青丝也变成白发了,我仍然还会深深地怀念那些岁月,常常泪流满面。萧的话还会在耳边回想,我的心也因此而无数次萌发了年少时的冲动,想要拖着我残缺的腿,睁开爬满蚁虫的双眼,再次跟随清风上路。

  这个冬天,我们一直生活在汪洋雪海中,除了萧的歌,我们还谈论着另外一个话题:关于古堡!

  这是一个不得不说起的话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总之,在无数个夜里,我都被一个从很深的地下发出的叹息和歌声惊醒。我敢确定,那不是萧在吟唱,萧的古堡除了我,再也没有别的女人。是的,那的确是从地下传出来的,一个女人唱的,一种很古老很凄美的歌调。我不懂得唱的是什么,但总觉得是那么的熟悉,亲切。岁月易逝,红颜易老,鲜花在劲风烈日下枯萎,生命在季节轮回里老死,人生真是有太多的无奈和伤悲,这一切一切,又怎能不教人伤情欲绝啊!萧!我说这里残渠纵横瓦砾遍布,它曾经一定是个丰衣足食,美丽富饶的国度,一定有过非同凡响的过去。它有名字吗?如果有,又叫做什么呢?也许,它就叫做天国。

  我说萧啊,到底是谁在地下欢宴歌唱,还有羌笛在吹!我的心里已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忧伤,是什么样的快乐和忧伤,使他们在过去了已不知几百年后也不肯忘怀呢?

  萧一直注意倾听来自地下的声音,到后来居然合着节拍唱起来,就像发自地下的那种语言那种腔调一样。我吃惊极了,难道?难道他竟只不过是来自地底下的一个灵魂?萧,你是?我惊疑地退出他的怀抱。

  嘘!他复把我拉进去,在嘴间竖起一个手指,说小声,不要惊吓了他们!我们陷入了沉默,默默地倾听来自地下的热闹。良久,声音小下去,渐渐平息了,萧才又说:他们没法忘却,故土虽在,国已无存,那是一种我所无法告诉你的人世间没有的奢华。我在他们的歌声里忆起了前生的自己,我的确来自那里,不过不是今世。一切凭了神祗的力量,让我今生得以回来再度守护昔日的国土,它叫什么呢,我记得老国王亲口取下的,它的确就叫天国!

  可是我呢,那我的到来,又为了什么?我的前生,又是什么?你我之间,又究意有着什么样的宿缘?

  你么,他故作了认真,说,也许是旧日一个来自远方的客商、一个达官、甚或耕夫。总之,我们有着男女之间的一切欢娱情爱,也曾一度在桂树下望月相许:不求来世,但求今生:莫离莫弃,莫弃莫离!可是后来呢,一个早夭一个远走,后来定是你亏负了我,所以不管你降生何处,总也要回来还我!我摒了笑,说若真是我欠了你的,你的前世必是这里的一个风尘女子,我窃取了你的真心,又亏负了你的真情,是以你竟郁郁而终,今生也不忘仇恨呢!

  但是呵,我换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说萧,你信吗,我总觉得我的前生至少有一回是一匹骆驼,一匹生于沙漠,却总向往比沙漠更美好的地方的野骆驼。我付出了我所有的纯洁和激情,却只换来伤残累累。我受过太多的伤害,变得丑陋不堪,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终日孤独地游息在清真寺外。我成了一匹信道的骆驼——只有这样才能使我的心变得宁静,忘却忧伤。我还会流泪,那是为了要把泪水送给沙漠里一朵快要干渴死去的无名野花。后来我死了,就在清真寺外的一个角落,风沙埋没了我的肉体,我终于得以去往那没有冰雪,四季花香的地方。可是,我的灵魂早已与沙漠融为一体,于是我成了商人,不远千里又准确无误寻回到了这里,因为仍旧怀念外面冬天的温柔而再度离去,同时带走了一颗女子的伤心。今生的我又来了,就像红雪莲只属于天山戈壁只属于沙漠一样,不管去到多远,命运注定了我是一匹沙漠里的野骆驼,所以不论如何,我总要再寻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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