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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的情人

作者: hu蝶儿 完成状态:连载中

  人小时候是很幼稚可笑的, 从开始识得把自己抱在怀里,给予自己甜美乳汁的这个人起,到呀呀学语长至少年,青的草红的花,在这段生命里最单纯的日子,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对事物的认知一如寓言里面的那只傻老青蛙,真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呢。在我也还是一个孩子时,曾一度认定北京代表了世界,地球上的人都居住在北京,但凡肤色,只有黄种,籍贯中国。八岁那年,我随父亲去扬州看望于伯伯,父亲请了很长的病假,特意带我绕道陕西,领略了古长城和兵马俑的风采,又长驱四川都江堰,辗转贵州遵义,荡舟湖南的八百里洞庭,穿过南昌合肥,历时一个半月,才抵达扬州,自此我方知天地之宽广,宇宙之神奇,才为自己的无知而懂得了羞愧和上进。

  于伯伯是父亲的邻居,只长父亲两个月,他们的祖上都是清朝入主中原时,从科尔沁草原迁移来的旗人,俱在京城做着不大不小的官儿。后来清朝败落,民国兴起,再到新中国成立,几经沧海,到得这两个世交哥儿刚一出生,便被烙上第三代贫下中农的红印记,他们的身份跟京城普通老百姓已没什么两样了。岁月如梭,俩人由幼年时形影不离的玩伴变成同窗好友,高中毕业后,都报名参军,命运又把他们一起推向了狼烟四起的沙漠,再添了一份战友加兄弟的情缘。他们在沙漠一呆便是十多年,先后从部队转业,父亲还回了北京,悄无声息蜇伏在旧日胡同里,过着与世无争的小科员日子;于伯伯因为娶了一个扬州妻子,就妇唱夫随去了扬州以图发展。于伯伯夫妇皆有经商的天赋,在商海里如鱼得水,没几年便上了道,成了当地红极一时的民营企业家,在扬州广置产业,别样的风光。

  于伯伯有一个叫小莲花的女儿,长得可爱极了,我从不曾在北京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儿,小巧白腻的脸上,嵌着一对宝石般的大眼睛,头上扎了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个短裙。第一眼见到她时,我真怀疑这是一个偷偷从童话故事书中跑出来的任性的小公主,我一下就喜欢上她了。据于伯伯说生小莲花的那夜,他梦见一个仙姑在云端里望下扔了一朵洁白的莲花,刚好飘落进他们房间,醒来犹自满室清香,正是生小莲花的时候,小莲花的名字由此而得来。父亲带着我在于伯伯家住了足足两个月,我跟小我两岁的小莲花成了好朋友,我们在院外的青石巷里拖着个大尾巴老鹰风筝低飞,或是找来根木头当作马儿骑,还去邻居家的荷塘里偷摘莲子。常常独来独往在北京胡同的我,这两个月浓缩了我童年时的所有快乐记忆。待到要回北京的时候,我跟小莲花已经好得难舍难分,再不愿离开对方了。动身的那天清晨,小莲花哭得两眼通红,用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不停地对于伯伯说:爸爸,我不要萧叔叔和北平哥哥走,你把他们留下来好不好?爸爸,你把他们留下来好不好……!我同样很难过,可站台上几乎站满了乘车和送行的人,已经有人在看我们,我也不好意思跟着哭,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做一个男子汉的麻烦。于伯伯和父亲相对无言,俩人眼里都含了泪,直到快要上车时,于伯伯才强笑着对父亲说了一句话:如果换在旧时,咱哥俩八成已是亲家了,不过将来的事也说不准,命运奇怪着呢!父亲不知道这是他的老哥哥这一生中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父亲勉强笑了笑,不吭声。火车开出了好远,我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居然歇着一只七星瓢虫,它张开带有黑点的黄色翅膀,围着我飞了几圈,才恋恋不舍飞出了车窗。我分明听见它在对我说:北平哥哥,你要记得来看我,我会想念你的!我相信这是小莲花的信使,那几天我正好看过一本童话书,说的是一个神通善良的小精灵如何帮助一个公主寻找到心爱的王子。说来也好笑,我虽然是个男孩,却很不喜欢跟小伙伴们成天在胡同里玩解放军打土匪抓特务的游戏。我是一个爱洁净,天生就不合群的人,小时候,总是一个人静静地躲在房间里,捧着书津津有味地看。那时候,我万万没有想到,后来自己会成为一名童年时并不感兴趣的角色——解放军同志。

  一个关于痛苦最初的美丽开端,萧只说到这里。

  这时的我,已从昏睡中醒来,伴随萧度过了一百零七个日夜。在这远离尘世的古堡里,我的伤口,不管是身,是心,都已经结疤了。在一百零八天的夜里,萧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于是就有了上面的这些文字。正说着,一个脸盆大的月亮突然从土窗外面摸进来,银白的月光笼在萧的脸上,他不知不觉住了口,一动不动端坐在屋子一角,像是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我没敢惊动他,只把躯壳死死往墙里靠,摒了呼吸,心抽得很紧。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个穿短裙儿,扎冲天辫极其可爱的小女孩,正伸出小手,轻轻掂起脚,在捕捉一只拖着长尾巴的彩色大蝴蝶!

  接下来的很多个夜里,萧又断断续续说下去:

  父亲后来再也没有带我去过扬州,那时的通讯不方便,他跟于伯伯几乎没有了联系,不过我跟小莲花都念书识字了,学会了写信,通过小莲花的信,我对扬州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只要闭了眼睛,它就会整个儿呈现在我的脑海里:青石古巷,小桥红菱,古色古香。有时候一觉醒来,我甚至以为自己一直就生活在扬州,是个不折不扣的扬州人,对北京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生于北京,长于北京,家中上几代也都是北京人,可我总感觉北京是别人的城市,后来也确实如此,除了袭承一口纯正的北京方言,我跟它几乎没有了任何关系。

  在我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于伯伯伯母不幸遭遇车祸,竟双双身亡。一夜之间,小莲花由一个极尽人间宠爱的公主变成了凄苦无依的孤儿。丧事是父亲去料理的,事情完结后,他把于伯伯的所有遗产捐给了慈善机构,带着小莲花回了北京。在我们小心翼翼的呵护疼爱下,快乐渐渐又回到了小莲花身上,她是父亲的掌上爱女,是我心爱的妹妹,是家里最有权势的小女人。她像一个小母亲一样照料着生命中最亲的俩个男人,把家整治得井井有条。父亲的身体一直就不好,在小莲花来到我们家的第四个年头,父亲的胃癌也终于到了晚期。为了节省钱,他固执地放弃了一切治疗,只靠一点止痛药济维持生命。命运之神又一次把灾难降临到我们头上,让我们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离我们远去。我愿意毫不迟疑地用一个儿子的生命来换回父亲的活着,可他还是抛下两个孤苦无依痛不欲生的大孩子走了,走得那么不情愿不放心。他用他已经冰冷,不会再转动的泪眼留下了最后的遗言:长大后,你们若是有缘有情走到一起,就把事儿风风光光给办了!莲花将来若另有中意的人,待她学业成就,你要好好尽到做兄长的责任,总得不失体面送她出这个门!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要不好好照管她,将来到了地下,我誓绝不与你相见!

  这世上最后一个最亲的人也走了!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得相依为命好好活下去,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已逝去的人。

  因为这段还没有结尾的故事,萧给了我无限暇想的空间,那个女孩儿,从此就深深铭刻在我的心版上了。我常常出神地想象那个女孩,她的一颦一笑,投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仙气,突然间就飞离了地面;想象着两个稚气的孩子拖着大尾巴的老鹰风筝一路嬉戏在巷子里,女孩儿咯咯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自打见到沙漠,我就相信:鱼是沙漠的灵魂。 萧的小河流水潺潺,河里游动着数不清的鱼儿。而岸边,遍地都是斑驳的化石海鱼,它们默默地沉睡在沙砾中,连鳃上的胡须也看得清清楚楚。不时有一条抬起狰狞悲愤的头,向着天空无声呐喊,不知几千年几万年过去了,它们对命运的诘问仍然回响在沙漠上空。它们没法做出任何选择,就被遗弃在这沙漠深处,受尽冷落地活着,又在无尽凄凉中死去。第一次看到这种悲怆的场面时,我忍不住失声痛哭,身子变得像化石鱼一样僵硬,满耳萦绕着鱼儿的哭泣。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萧:莫非沙漠的前生真是汪洋大海,不然这些海底的生灵来自何方?不管怎么说,它们的确是坚忍而灵性的,竟能以如此柔软的生命存在于沙漠,无怪乎有的民族要视它为图腾呢。

  横断南北的天山上,千年冰峰回应着阳光炽热的爱恋,将一缕缕柔情化做汨汨涧水,从地上或者地下,娓娓流向四面八方的沙漠,其中一条小河静静地流过萧的领地,去往更远的地方。河的那边,有着大片大片的水草地和栎树林,秋天,黄叶漫天蹁跹,犹如千百只多情的蝴蝶,偶有几匹悄悄飞过小河,歇在古堡腐朽的胡杨木上,整个古堡如诗如梦。透过栎树林,残垣断墙隐约可见,再远处是延绵不断的戈壁沙丘。我不是考古学家,不具备鉴别的能力,只是凭直觉:这雪山戈壁,一定见证过太多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一个至今尚有绿地流水的地方,是什么使它衰败没落,它的子民呢?迁徙了?灭绝了?为何只留下一堆废墟?我不得不感伤了,我说萧,如果有一天,有一个行者从这儿路过,他会不会把我们也当成是海市蜃楼里的一部分?他会为这寂寞凄美的王国忧伤落泪么?

  那是个夕阳如血的傍晚,听了我的话,萧的笑容凝固了,脸慢慢呈现出苍白色。沉默良久,他阴郁地说:你终于叹气了,终于这样问了,你一定渴望有人来带走你,你已经耐不住寂寞了!我一时惊慌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过要离开啊!我说不下去了,委屈的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他却不肯饶恕我,伤颓地接着说:我已看透你了,命运居然会把你这样的一个女人送到我身边……。我再说不出话来,踉踉跄跄返回屋里,抓过一件大衣裹住身体,便夺路而逃。他堵在门口,脸俞发苍白了,苦恼地说:我总是说错话,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的,你当真了?!我咬住嘴唇,沉默而倔犟地看着他。我费了千般心思才从峰顶采来雪莲,煨了药汁为你洗拭身子,守护了你一百多个日夜,你才完全清醒过来,我决不是为了要给一头饿狼准备一顿晚餐!他软弱地说,语气渐转悲怆,看呢,你还满是伤痕,你为什么总是要用离去来威吓我呢?望着他憔悴愁痛的脸,我再也忍不住泪了,哭泣着扑向他充满了诱惑,温暖如旧的怀抱。他把我抱在怀里,颤抖着解开我的衣,迷梦似地说:看呢,你身上的骨头,一根根可以数见;你胸口的伤,就像一朵盛开的高丽菊!他的手轻轻划过高丽菊,停留在我瘦弱的肩上。我几乎哭得喘不过气来,放肆地搂住他的脖子,任泪水在他胸前流,在他身边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的身体里散发出一股很好闻,很诱人的味道,像干草的香,又像冬日的阳光。我闭上眼,想象着岁月就这样在搂着他的脖子闻着他的味道的间隙里流逝完,我再也不想离开他温暖的怀抱了。

  萧抱起我,下巴蹭着我的头发,我削瘦的身子在他的手心若有若无,轻得像一阵风。他把我轻轻放在炕上,手停留在我曾经受过重创的心房,就像我最初在古堡醒来时那样。萧,我闭着眼,两只手缠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去。萧,我张开渴望的嘴唇,接住了他递来的热吻,心里却是无可言说的痛。他的呼吸骤然粗重,像拉风箱似的,手上全是汗。他终于忍不住了,颤抖着剥开我的外壳,换了一双男人的手游走在我伤痕累累的躯体上。他突然变得陌生可怕,就那么带着绝望的放纵势不可挡地穿透了我的身体。我痛极了,拼命推拒,拍打着他的肩,哭喊着,我哭着说萧,你在做什么呢,你伤我了!我哭着说萧,你不可以违背誓言,不可以扼杀一个孩子对你父亲般的眷恋啊!

  别动!他压低嗓音,用伟壮的体魄埋葬了我,扭曲的脸上流露出痛苦和兴奋交织的柔情,用肢体吮吸着我楚痛的尖叫,尽情的以一个雄性的力量来爱抚一个女人,却又像是一个父亲在逗弄他心爱的婴儿。

  事后,我像一条被萧从河岸边捡回来的化石鱼,僵直地摆在沙漠腹地他的土炕上,任凭他将我洗净,用布层层包裹。萧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没法摆脱一个男人的本能,同时我也真的没办法了,我怕我最终会穷于应对你的要走。与其让你在有一天悄悄离去葬身狼腹,到不如让我要了你,用我的温情暂且留住你,直到有一天,是你走的时候了。天山作证:我不敢祈求上苍的赦宥,不管如何,我只要你活着!

  过了很久,知觉开始慢慢回到我的体内,可除了疼痛和总也流不完的泪,我的脑海里仍然一片空白。我不想知道,也不愿去回想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只想从此睡去,再不要醒来。依稀梦里,听见萧在唱:

  心爱姑娘 |赶了羊儿 |啊要去何方 |我不愿做你 |放生的那一匹 |孤狼 |请让我舔着你的梦 |啊踏了温柔花香 |伴你流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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