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工作,不仅仅是同学、朋友、同事,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近乎于亲情。一直以来,不管他有什么事,都第一个对我说。——但这次却例外。我很了解他,可以说已胜过了解自己,他的优点是讲感情,什么事都把感情放在第一位,在朋友之间,这很难得,但——,这一点却成了他至命的缺点,不然他这次也不会死。
在第一次看到这封遗书的时候,我心里除了痛苦,还有震惊,我震惊他心里的那份痴。——多痴情的男人!我记得他死的那天晚上发过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我决定了一切,全都拜托你了,你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永别了!”我在半夜里收到这条吵醒我的信息时,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甩下一句“神经!”又继续睡觉。第二天,因为盘点工作特忙,我根本就没时间去注意他有没有来上班。跟他一起工作的同事阿娇见他没来,就来问我,“郑缘怎的今天又没来呀?”
“怎么?他没来么?”我又问:“他昨天也没来呀?”
阿娇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怎么?他出了那么大事儿!你不知道么?”
“大事儿?”我问:“他出了什么大事儿?”
阿娇道:“听说他跟袁真珍分手了。听说那个袁真珍现在跟了中江先生。”
“不会吧!”我愕然,“你在开玩笑吧?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的呀!再说真珍也没理由爱上那日本鬼子呀?”
阿娇不相信的看着我,“怎么?你还真的不知道呀?”
我摇了摇头,“我倒真没听说他出了什么事,你快说来听听呀!”
阿娇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亏你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出了那么大的事你都还不知道?”
我急了,“你先别说我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快说说他们出了什么事呀?”
阿娇道:“郑缘前天晚上拿刀要去杀那小日本,可是他却连别墅都没进到就被治安抓到派出所去了,在派出所蹲了一夜呢!昨天早上才出来,听说还是袁真珍去求那个中江到派出所去求情,才把他放出来的呢!”
“不会吧?”我有点不敢相信地道:“他们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的呀!都四五年了,怎么说分就分了呢?再说,袁真珍也不会看上一个日本鬼子呀?”
“真的!”阿娇看着我不相信的样子,还怕我不信,接着又道:“不信的话你打电话问一下郑缘不就知道了,我骗你干吗?”
“糟了!”阿娇一说到电话,我突然想起了郑缘昨夜的那个短信。忙掏出手机,再次看了他那条短信,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娇也凑过头来,一看便不可思议地道:“不会吧!”
“莫非他想不开了?”我这样猜测着。
阿娇忙道:“你打他电话问问他现在在哪儿?不要真的出事啦!”
我一连拨了三四遍,电话没人接,心里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我再用阿娇的手机来打,结果还是没人接。我不由得急了,“这怎么办?”
“莫非他真的想不开了?”阿娇也急了,“你快过去看看,工作我帮你代。”
“那好!”
我向经理请了假,飞也似地来到了郑缘的出租屋。门没上锁,我敲门,没人应,我慌了,大声地叫他,还拼命地打门,但门里面却没有一点反应。再打他的电话,只听见手机隔着门在房间里拼命地叫,没人接。我只好下楼去找房东来开门。
当房东打开那道门的时候,屋里的情形让我同房东两人都在那一刻呆住了。郑缘躺在床上,暴睁着一双灰白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他的左手伸在床外,手腕处有一条口子挂着一条深红的血丝在从门口吹进去的风里黯然地扭曲着。血流了满地,此时都已凝固,深红的颜色覆盖了地板上原来的洁白。
我的胃在一瞬间收缩,一阵呕吐感翻涌而起,我背过身,拼命地呕,但什么也呕不出来,呕出来的,只是眼泪。
房东报了警,不久,几辆警车呼啸而至,一群警察开始在屋子里忙碌,我站在门口那个角落里,木然地看着眼前这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情形。
阿娇打电话过来,手机在袋子里疯叫,我颤抖着把手机靠在耳边听她焦急的问话:“他怎么了?”
“他……他……”我嘶哑着声音,费了好大地劲才说出了,“他死了!”
“啊……?”阿娇的声音沉下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电话那头的阿娇也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郑缘的尸体已被人抬走,现场已清理干净,一个高大的警察走过来,问我,“你就是郑玉?”
我点了点头。同时掏出身份证递到了他的手上。那警察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还给我,指着郑缘床前的电脑,对我道:“他留了遗书在电脑里,与你有关,你过来看看。”
我来到电脑前,那警察翻给我看了写在上面那篇遗书。看完后那警察对我道:“他在遗书里说你可以全权处理他的后事,我们也会尊重他的遗愿,但这遗书和这屋里的东西你暂时还不能处理。”
我明白警察的办事原则,点点头道:“什么时候可以处理,就请你通知我一声。”
……
下了楼,走在行人廖廖的大街上,感觉今天特别的冷。事情来得太突然,之前根本就没有一点征兆。我知道郑缘重情,但却没想到他痴情的程度已到了放弃生命的地步;也没想袁真珍……我在心里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看上去是那么一副纯真可爱的样子,居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做出了这种事,我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与郑缘分手而去跟一个日本鬼子?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对郑缘的了解太少了,他是写武侠的,平时满腔的侠骨豪情。没想到他却过不感情这一关了,哎——!我感叹的时候,突然间才发现,他那几篇小说里,那一篇不是有一段让人感叹的情?在这时候,忽又想起有人这样说过:“写出那种小说的人都是寂寞的,也是能忍受寂寞的。”我虽然不是完全赞同这一点,但我认为一般都是多愁善感的。我突然间发觉我根本就不了解郑缘,——可以说一点也不了解。
我突然停住脚步,风儿刮着我的脸上没有一点感觉。面前是宽阔的工业大道,此时正是上班时段,宽阔的大道上除了我,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昏沉沉的空气中,只有残风吹着败叶在舞。我突然间觉得自己无比的孤独,突然间觉得空气也特别的冷,冷得我的心都在强烈的收缩,郑缘的遗书泛上脑际,一瞬间飘起一片茫然。
之后的日子,就是办理他的后事,那几天,在我此生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我每天都睡八小时,但却常常彻夜难眠,从元旦到元月十日重返广东,真正睡着的时间却不到两小时——十多天加起来都不到两小时。
从接到那个装着郑缘的骨灰的小盒子到把那个小盒子交到郑缘的母亲那双生着老茧的手上的时候,我真希望死的我是自己。
她母亲用手轻抚着那装着她亲生儿了的小盒子,泪水一串一串地落下来。她哭,哭声像一曲忧伤的小曲,扬扬洒洒地从她心里扯出了痛,也扯出了一种莫名的震撼,邻里乡亲们听了,心都颤了,纯朴的泪水雨般洒下,湿了那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
郑缘的奶奶双目已盲,记得很久以前就已经白发苍苍。她哆嗦着摸着那个小盒子,哆哆嗦嗦地道:“就这样啊?你出门时我摸过你的样子。哪这样啊?你现在回来了,回来了怎的就这样了呀?”
郑缘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军人,他的身体里,总是带着一种钢一样的坚毅。他看也没有看他儿子的骨灰盒子,他远远地坐着,凝望着远处被寒冷冻僵的大山,拼命地抽着烟。那烟,熏得他眼前的世界都在影影绰绰里,那烟,又被他吸进了鼻子里,呛得他的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们问我:“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自杀的。”我说。
他们又问:“他为什么要自杀?”
我就把打印成纸的郑缘的遗书给他们看了。
……
乡亲们问我:“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自杀的。”我说。
乡亲们又问:“他为什么要自杀?”
我也把郑缘的遗书给他们看了。
一时间,真珍的名字在老家传开了,一下涌起了好多难听的说话,“害人精!不知廉耻!贱货!不要脸!狐狸精!……”——这不是我事先所预想到的。
真珍的家离我家和郑缘家都不远,走起路来也就只那十几二十分钟。她家在公路边,我们经常都从她家门口路过。我记得几次从她家门口过,她家的大门都紧闭着,直到我再来广东的那天早上,她妈妈好似早就知道我那天走,大老远就看见她在那里等着我。
她妈妈擦着满脸的泪水,“该死的姑娘,你看她怎么那么对人家,天杀的日本鬼子也跟,我真是生错她了!”
那时我想,真珍的路真的走错了,我叹息着,安慰着那伤心的老人,“人谁无过呀?她只不过是走错了一步路罢了。”
她妈妈摇着头,痛苦地道:“走错一步?走错一步就害死了别人家的儿子!走错一步就害得我们全家人都没脸见人啦!”
我沉默。
“她现在不在我身边,如果在我身边的话,我非亲手杀了她不可!”她妈妈咬牙切齿地道。
我突然有点替真珍着想了,她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她又如何面对她的家人?她又怎么向她妈妈解释这件事?
看着面前这个悲泣的老人,我问:“她没有给您打电话么?”
她妈妈摇着头,泣道:“哪打呀!这几天,我打她的电话差不多几百次,她一直都不接,你看那该死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她了,反正就当作没生她就算了!你去广东,见到她就告诉她,叫她不要再回这个家!这个家再也没有她这个女儿!我就当作没生她!”
我再次见到真珍的时候,是在凤岭公园的鸣凤阁上。那是元月十一日,我的假期还未到,也是我想起郑缘的遗书上写的那段一生最快乐的日子,怀着对他的怀念,便去了凤岭公园。
那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是否老天对我特别的垂爱,见我身上还沾着从家乡带来的寒冷的气息,第二天就给了我一个春天般的温暖,无法从心理上也要从身体上给我一份舒适。这么明朗的天,只有在尘封许久的儿时的记忆里才能找到。
真珍站在栏杆边,双手抱在胸前,远眺着今日难得的晴空万里。她很憔悴,但看上去给人最多的却是一份并不多见的楚楚动人。
我们一时都找不到话题,半晌才想起我来时她妈妈托我带话给她,于是便道:“你妈妈叫我带话给你。”
“她说什么?”她是否不敢接触我的目光,问我话的时候眼神却放在那远处蔚蓝色的天空里。
我用很生硬的口气重复着她母亲的话,“她叫你不要再回那个家!她说那个家再也没有你这个女儿!她就当作没生过你!”
她站在我面前的风里,我看到了死在她脸上的凄迷。
半晌,又是半晌,她才开口,“你为什么来这里?”
“郑缘在遗书上写到他曾在这里留下了一生最开心的日子,所以来走走。”我又问:“你呢?”
“他……”她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里的痛苦。心里居然涌起一丝同情了。我试着鼓励着她,“想说什么?说吧!”
阳光斜斜地洒下,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的眼角处有阳光折射过来。她的眼睛里,有浪潮在澎湃。她缓缓地道:“‘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这句话我永远都记得。那天,就在这个位置,他就站在这里,用手指轻轻地划着我的眉。”
“你还想他?”我问。
我的话刺激着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她的胸前,湿了垂在那儿的发梢。我冷笑,找出了像针一样的话再次扎向她心里刚才被我窥到的伤口,“他现在死了,他是被你害死的!”
她的脸色在发白,惨白。泪水也开始疯了一般的下。
我笑了,同时心里也不禁爬起一阵畅快。
她用手捧住脸,“我本以为他只是伤心一段日子便会振作起来的。”
我一声冷笑,“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了,难道不了解他么?你早就应该知道他离开了你会死。而你还故意去伤害他!”
“我不是故意的。”一个多么荒唐的理由!
“不是故意的?”我从衣袋里掏出郑缘的遗书,递到她面前道:“自己看,这是郑缘临死前写下的。”
她接过遗书,打开来,一边看一边流泪。我别过头去,看着她哭,心里就不由得涌起一阵阵厌恶。——猫哭耗子,假慈悲!
看到她把遗书翻完,我才道:“你本可以不在那个时候告诉他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但你却偏偏在那个时候告诉他了;你本来可以不把你那套衣服扔在他楼下的,但你却偏偏把你那套衣服扔在他楼下。这些还不止,你还让那日本鬼子在那个晚上叫人去打他,去恐吓他!”
她摇着头,把遗书捧在胸口,是否没有听见我在说话,口中呢喃着:“怎么会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的?”
我一声冷哼,“以前,我们都是好同学,好朋友,好同事,但没想到你却这么狠毒,这么的蛇蝎心肠!郑缘真是瞎了眼,居然还对你那么好!还为你去死!”
她抬起头,看着我,摇着头,苦苦地道:“我没有把那套衣服扔到他楼下,我也没有让中江俊一叫人去打他,这些,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一下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你说……你说这些都是那小日本背着你去做的?”
她摇着头,泪珠儿一滴一滴地从她眼里滚下来,玻璃似地碎裂在她脚下的地板上。她嘶声道:“我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郑缘的,只是我当时想跟他分手说来骗他的。”
我一声冷笑,“我真有点不明白了,既然那孩子是他的,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况且,你们两人的感情一直也很好。”
“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真珍摇着头,痛苦地道。
我没好声气地道:“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都已经死了!尽管这当中有些事情不是你做的。但终究都只与你有关。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死在你手上的!”
她眼望着天,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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