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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乡村干部

作者: 陈春明 完成状态:已完结

我们这些乡村干部---平民聊斋

  前 言

  随笔是一种很随意的文体,可以记录我们的生活、工作、学习、思想、感情的各个细枝末节,其自由的文风、笔触、选材、角度,对写作者来说是练笔的最好选择。她可以是平时生活幽默轻松的一个片段,也可以是灵魂深处的严肃思考,可以是过去时光的依依留连,也可以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随笔就是你想到那就写到那,就是你对生活随意理解与剖析的记录。

  扑火(9月1日)

  凌晨1:30分,急骤的电话铃声把我从一帘幽梦中拽了出来。电话里传来党政办小蒋温柔的命令。

  “XX村的石家弯发生火警,请你赶快奔赴现场扑火”。

  我挂上电话,命令还在假寐的老伴。

  “赶快给我找出冬天穿的长衣长裤,我要去扑火。”

  我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裤,拿上手电,把老伴“小心点,注意安全”的叮嘱扔到身后,到抢险应急指挥部领了一把带木把的弯刀,挤上一辆早已启动的长安面包车,与同事们一起匆匆赶赴出事地点。

  远远就看见石家弯垭口长长的火龙,火随风势,呼呼的火苗窜起几丈高。黑夜里火光格外耀眼刺目,天空似乎也被烧的通红通红,树木发出痛苦的吡啪的呻吟声。

  前面先赶赴到场的同事已投入了紧张的扑火战斗。我们的车还没停稳,在现场指挥的XX书记就焦急的命令我。

  “你赶快带领你这个小分队的人,围着石家弯农民住房清理苞谷秆等一切可燃物,千万不能让农民的房屋财产遭到损失。”

  我们一车人没有作任何回答,各自拿着弯刀立即进行苞谷秆等杂物的清理,同车的女同志就拿着手电为我们照明。这时派出所的陈教导也赶了过来。

  “千万注意安全,只要苗头不对,你的人就立即撒退。刚才我们派出所的一个干警就因扑火踩稀了脚把踝关节摔脱了臼”。

  清理完农民住房周围的可燃物,我和队员们又参加到西面山坡的隔立带守护战斗。山中的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松毛,脚踩在上面滑的不行,又不熟悉地形,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山顶,火就在我们的面前“载歌载舞”,把人烤的大汗淋漓,口渴难耐。我用弯刀砍下树枝发给队员们,指挥他们扑灭燃到身前的山火,由于风向的有利作用,火势渐渐得到了控制。隔立带终于困住了不可一世的火龙。在燃烧完过火地易燃物后,很不情愿的消失在沉沉的黑夜深处,只留下点点余火,象萤火虫似的,一闪一闪的戏弄着扑火的人的眼球和神经。

  整个扑火战斗进行了近4个小时,当我和同事们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乌黑的烟灰撒离火场站在农民的院坝喘气时,同事们的包公脸和大花脸丝毫没有让我有笑的心情。

  在离火场仅10多米的院坝,密密麻麻的站了许多当地老百姓,但多数手无工具,衣着干净,有的光着上身,穿着短裤,靸着拖鞋。一些人还端出农民家的板凳规规矩矩的座着象看西洋把戏一样看着乡上的干部扑火。我问一个我认识的与我打招呼的穿着光鲜的中年妇女。

  “这烧的是那几家的山坡?”

  “有些是我的,有些是一向房子那几家的。”

  “那你怎么没参加打火,你的山坡烧了不可惜吗?”我有些不理解。

  “怎么不可惜哟!我这不是在看你们政府给我们打火嘪,有你们政府的干部在,还用得着我们这些农民嘪?”

  扑火仅仅是政府和干部的责任……

  我的心一下子坠到了冰窖里………

  土地情结(9月2日)

  我走出大山,站到三尺讲台,与我年龄相当的学生玩学了四年,命运之神被我的敬业精神所感动,安排我到政府机关去当了一个小科员,这一干就是20年。在这20多年里,我改变了很多,从穷小子变成了吃皇粮的,从毛头小伙变成了中年老头,但有一样却没有改变,那就是土地情结。我骨子里继承了父辈们对家乡土地那种血浓于水的土地情结,如果有改变的话那就是有一天我又重新与土地融为了一体。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抛弃过属于我家人的土地,每当插秧与秋收时节,我都会躬耕垄亩。闻着黑土地的泥香,看着秧行从手里不断的流泻而出,我有一种人与自然水乳交融的自豪感。踩着金秋的律韵,欣赏着手中沉甸甸的谷把,我有一种付出与收获脚踏实地的成就感。

  9月临门,田里的稻谷收割在即,由于持续高温的严峻态势,抗旱防汛救灾的工作十分繁重,没有节假日,没有星期天,没有白天黑夜,24小时值班制让人喘不过气来。家里的水稻收割成了我的一块心病。2日中午,我下乡回家,迫不及待向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传来父亲那慈祥的声音:“你们忙就别回来,我一个人慢慢割,两三天就把谷子割完背回家了。”

  放下电话,我心里很难受,想到父亲已是60多岁的人了,一个人在田里孤独的割、孤独的收、孤独的背。爬坡上坎没有人拉一下,累了渴了没人送上一分关爱和清茶,腰被压成弓形脸几乎贴在了地上也没人扶一把,忙完坡上的回到家冷锅冷灶饭没着没落,晚上除了电视在自言自语就父亲一个人面壁无语我心里就堵的慌。

  我也曾把父亲接到身边,那一年父亲的头发掉光了,吃不下饭,身体总是三病两痛的。第二年父亲死活要回老家,没办法,只有让他回到了老家。父亲回到家几个月后,饭也吃得下了、身体也没啥毛病了,连头发都奇迹般的长了出来。这时我才深刻的体会到了父亲对土地的深深眷恋。父亲是离不开他侍候了一辈子的土地的,没了土地的泥香相伴,父亲就会找不作自我,因为父亲已经把自己的生命深深的溶入到了家乡的黑土地,土地就是父亲的命根子。父亲的土地情结太重太浓。

  想到父亲承受的那份沉甸甸的土地情结,我心里就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我命令老伴。

  “下午我们回家背草把(谷把子),你脚痛回家给父亲煮一下饭也好”口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蛮横。并做好了如果被查岗时没在岗受处分的心里准备。

  老伴心里很委屈,但还是没准我弃岗回家收割稻谷,一个人回家忍着脚痛与父亲一起进行收割。下午4:30分,我终于忙完了守山护林的巡查工作,匆匆骑上摩托车向家里赶去,5;10,我赶到了家里,看到老伴在田里收着谷把子,父亲满头大汗,苍老而瘦弱的身体被深深的掩埋在背上那小山似的谷穗里,我心里泛起一阵深深的自责。

  “父亲!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晚上7:30有一个紧急会,匆匆忙忙挑了三挑草把,刨了两碗南瓜稀饭,又只有丢下待收的庄稼赶回镇上。临行前,我摸了100元钱让父亲找两个人帮忙收割。父亲推辞不要。

  “家里有钱,蚕茧明天就可以背到街上去卖了。”

  我把钱放到了父亲的口袋里,心里有一股无法言表的酸酸的味道。

  父亲说他有钱,是因为亲情与父爱!

  我心里酸酸的是因为感受到父亲土地情结的厚重与真挚,平凡与朴实!

  乡村干部(9月3日)

  9月2日晚上的抗旱防汛救灾工作紧急会,领导布置了县上下派的一项让我非常紧张的工作,那就是与所包村社的农户签订《森林防火责任承诺书》。签订这个以转嫁责任为目的所谓承诺书,对领导来说,只是张张嘴的事情,但对于我们做具体工作的“小兵张嘎”来说,却是一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任务。一是时间太急,任务太重,一个村几百户农户,4日下午6点钟前就要交到林业站,那不是存心要累死人嘪;二是村社干部都在忙于自家的水稻收割,他们不一定愿意带着我们逐家逐户去跑,如果我们独自一人去,光是打狗的问题就够让人头痛的了;三是农民都在坡上割谷去了,到农户家里找到的要么是小孩要么是大字不识的老年人,去给他们讲森林防火责任那等于是空了吹。就是你找到了户主,他不签字你还敢强迫他按指印不成?领导奈不何当农民的,但绝对奈得何我们这些“公仆”。完不成任务扣你工资加奖金你不敢怎么样,你再不听招呼给你记过处分你再有个性也得忍气吞声。

  唉!商人说顾客是上帝,现在乡镇干部不得不说农民是上帝,区县是上帝的上帝!

  乡村干部没法比,比下比上气死你!

  与下面的农民比,交钱纳税不找你,有了问题扭到你!

  农民现在一不上税,二不纳粮。以前是农民点头哈腰找干部帮忙办事,现在是干部哈腰点头装孙子求农民帮忙完成经济发展、基础建设等工作任务。

  农民办证(身份证、结婚证等)你乡村无权;盖章打条合理合法,你动作慢了就打X长公开电话,找天天630让你上回电视“风光风光”;扶贫济困你乡村干部当不了好人,那扶贫款你看得到摸不到;农民违法乱纪你乡村干部只能凭嘴说不能动手脚,至于罚款那是区级行政主管部门的事,你只能当个“狗腿子”,吆喝与呜锣开道是乡村干部义不容辞的责任。你下乡要吃饭可以,那得拿钱来,“国家规定的老百姓一碗面条10元”。

  要说乡干部比农民好的就是那一个月千儿八百元的死工资。

  与区县的干部比,那更是区县是天(要是青天就好了),

  手里高高举着驱赶乡村干部的鞭。跑腿打杂命令你,有了好处没想到你。有钱有权有名有利的事是上面办的,有过有责当恶人的事是乡村干部必须承包的。

  要说比区县干部好的就是多晒些太阳多经历风雨,百年不遇的旱灾,室外温度40多度,面黄肌瘦的乡村干部在山上防火巡查守路口,而白净斯文的区县干部则吹着空调上班并按规定38度以上就在家休息。区县干部是座着小车检查抗旱救灾,乡镇干部是戴着草帽走村窜户抗旱救灾。那里发生了险情灾情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你都得无条件的去参加抢险救灾,完了你还得背责任当替死鬼。

  紧张归紧张,事儿还得硬着头皮去办!

  9月3日早上6点钟,把老伴和小妹送上车回家割谷,6:30分,就骑上摩托车(为公家办事,骑私车、烧私油、修理费自已买单)向自己包的村赶去(去迟了与村社干部照不了面),由于太早,店铺还没开门,中午的干粮就没了着落。到了村文书家,同包村的另一个女同志联系,她已经到了村上,找到了支书。我在电话上(手机话费一分也不能报销)简单分配了一下工作:我走2社,支书走1、9社、包社的女同志走7社、村主任没找着由我继续找,由她走5、8社,村文书走3社,1社的社长走4社、2社的社长走7社,3社的社长走6社。按户数把《森林防火责任承诺书》分给已上这些同志,自己去想办法让农户签字划押。支书和我关系很不错,虽然家里正请了一大邦人在割谷,也不好推辞。

  “就按你安排的去完成,村上的干部一人包三个农业社督促协调把《森林防火责任承诺书》签完,由你在4日下午3点统一收齐交到乡上。”

  我先在田里找到了割谷的村主任,按村支书与我协商的工作方案交待了一下工作任务,我又匆匆忙忙的向自己所承担的农业社赶去,村主任说到她家吃早饭,我没答应,她脸色明显告诉我她很不高兴。

  走的第一家农户差点就让我光荣负伤,还没到农户地坝,三条凶神恶煞的狗就将我包围了起来,要吃人的狂吠声让人胆颤心惊。农户家的人都上坡割谷子去了,我真有点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感觉。我用手中的公文包拼命的胴吓作势向我扑来的恶狗,并努力向墙壁转移,及力改变自己四面受敌的处境,一个不小心,裤子还是让一条狗给咬了一个洞,正当我冷汗直冒,心里直嚷“完了!完了!”的时候,一个小孩睡眼朦胧的走了出来,用棍子驱散了很不甘心的恶狗。

  没有找着当家人,政策也不用着宣传了,签字划押的事自然也就黄了。

  我在山坡上去找了一条结实的棍子,以备打狗之需。又思谋着调整了一下战略战术,看见那块田里有人就到那里去重复《森林防火责任承诺书》的内容,然后让他们签字划押,有些人因为是熟人,很爽快的就签了,有的人怕政府下套子套他们,再三解释就是不想签,我就给他把名字代签上,只要求他们盖拇印,又关心他们的粮食收成,又问他们吃水困难不困难,有时还利用一下四川人的竹根亲,总之,就是想方设法套近乎,软磨硬缠要签章。

  中午正是农民都回家吃饭休息的时候,这也是上门签章的最好时机。

  早上没吃饭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40多度的室内温度把人烤的要起火一样,喝的水都变成了汗水,身上的衣服就象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脸膛晒的比非洲人还黑。这时我觉得当乡干部真的没意思,比农民都不如,他们天热时还可以自己放假休息,中午饿了还有口饭吃。

  下午1:30分,我包的社还剩下三户人,当我走到一户姓王的农户时,他赶快给我端来了板凳让我坐到风扇前凉快凉快。

  “X主任,你比我们当农民的还辛苦,这个时候还在跑哟?其实你们不来我们也晓得要防火的,这个天烧了自己烧了山坡都划不来,来喝瓶啤酒。”

  我没推辞,肚子实在是需要一点东西充饥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人顿时精神了许多,心里也温暖了许多许多。

  还是有农民理解我们的,被人理解毕竟是很幸福的!

  理解万岁!

  2;00,我终于让最后一户杨姓农户在承诺书上签了字,骑上摩托正准备打道回府,村文书也刚好签完了3社的最后一户,他比我好不了多少,身上的衣服与臂上巡山护林的执勤标志都披上了一层白色(汗渍)。他问我吃了饭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我也没吃,我们一块回家下面条去。”(文书家属外出打工去了,吃饭的问题只能自己解决)

  我手里端着一碗面条吃了个狠吞虎咽,文书的吃相更比我糟糕,光着上身,头发比打的保温摩丝还湿润。

  我忽然停下了筷子,眼里噙满了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乡村干部……

  “宝马”车坏了(9月4日)

  早上6:30分,我骑上摩托车到自己所包的村上去机械的重复森林防火巡查工作,车刚开出老政府大门口,走了不到1公里,就发现车子出了毛病。前轮轴承嚓嚓发响,整个车子除了喇叭不响,周身都乱响,我只有原路返回,找出平时修车的工具,把车折了个七零八落。一看,“乖乖!不得了!”车的大架裂了一条缝,尾货架固定螺丝滑的滑丝,断的断裂,如果还继续让它带病为我代步,非出车祸不可。

  摩托车被折磨成这样,我真的很心痛。我是一个惜车如命的人,以往任何时候,我的摩托车总是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鞁不跛。车骑了9年,还新崭崭的就是对我爱车工作的肯定和表扬。老伴说摩托车在我心里比那宝马车还宝贝。

  8月中旬以来,抗旱救灾、森林防火成了乡上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每个干部都要包村包社,我所包的村离政府驻地19公里,又不通客车,只有一条乱石铺成的机耕路,山高坡陡,路面弯多又急,飞石遍地,包村的另一个女同志只与我一道走了个来回,就吓的再也不敢坐我的摩托车到村上巡山护林了,只有自己搭客车绕个大圈子,再步行到村上。这几天由于忙的昏天黑地,没顾得上检修“三自牌”(自已花钱买车、自己自费修车、自己掏腰包供车—油钱和规费)“宝马”,加之这样的高温、这样的路况,“宝马”要偷懒要罢工是很正常的事。

  由于要烧电焊,只有找搞汽车修理的师傅才行,推着“宝马”跑了三个修理铺,师傅因为回家割谷都关门谢客了,整整推了1公里,才在场镇的歪角找到一个女师傅(男师傅也回家割谷去了),将将就就焊好了“宝马”的大架和尾货架。

  9:30,刚将“宝马”推回老政府地坝,气儿还没喘匀,手机就追命似的响了起来。

  “你现在在村上那个位置?”电话的末端传来X书记的查询声。

  “我车坏了,现在还在老政府地坝修车,修好了就下村上去。”我心里开始发毛,这几天是非常时期,修车的理由并不很充分。

  “你马上自己想办法赶到村上去,县委督查组的要到各村检查乡村社干部森林防火、抗旱救灾的到岗到位情况,村社的干部由你负责通知。”电话那端传来嘟嘟的的盲音,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商量和申辩的余地,不过9点多钟还没到村上没被刮胡子就够给我留面子的了。

  我先用手机通知了我所包村的乡村社干部,还好我包的那个村乡村社干部100%的都有座机和手机。

  “县委督查组要到各村检查乡村社干部森林防火、抗旱救灾的到岗到位情况,请佩戴好执勤标志坚守在自己巡山护林的岗位上。”我也学了一下X书记的口气(不过他电话费是公费我是私费),只是客气的用了一个请字。

  “我家里请起这么多人在割谷,我一家大小还吃饭不?我不当你那个村(社)干部要得不?” 个别村社干部却不买我的帐。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是当不当干部的问题,老百姓可能因为户外用火被罚款或刑拘,如果因为你不到岗到位,造成了后果,那责任你是负不起的。”软的不行我得来点硬的,不吓吓他们不知道马王爷长的是三只眼。

  这招儿还真有效,当我用10元(油钱)钱租了摩托车修理老板的一辆旧摩托赶到村上时,已是10:30,乡村社的干部还真的佩戴着护林员标志各在各位。我沿着村社机耕路巡查了一圈,又到两处人饮解困打井现场看了一下,就回到了1社马颈子(山名)的路口,这是县委督查组来时的必经之地,也是村民进村上山的必经之地。守这路口的目的就是严禁任何人带火种进入林区。有不听招呼的就打电话请派出所来人强制教育,一般刚拔通派出所电话先前不听招呼的就马上态度好转了,乖乖的交出了身上的打火机或火材。还有一个政治目的就是听见了小车马达声再通知其他乡村社干部各就各位都来得及。

  我和1社王社长找了处背荫处坐下来,默默的履行守山护林的职责,乖乖的等县委督查组来检阅。这几天村社干部都累的不得了,又要顾大家,还要忙小家,又要干公事,还要做私活。王社长坐下没多会儿,就蹲在地下打起了呼噜,他是个大胖子,又是40多度的气温,他的脸上身上那个汗水大的没法形容,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进入白日的梦乡。我没打扰他,只用眼睛盯着机耕路的尽头,如果一旦有小车声传来,我就推醒他。他真的是太累了,一个人种了15亩地的田,割谷那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把式活。

  因为持续高温的缘故,山中的鸟儿虫儿都没有了力气歌唱,整个山谷显得安静而沉闷。小车的马达声始终没有响起,我的眼睛开始迷糊,不知不觉也做起白日梦来……我正在洗蒸汽浴,经受着异常高温的蒸煮,周身充斥着快要爆炸似的浮躁,全身的肌肤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一寸寸的撕裂……我一下子被恶梦给吓醒了,一看,几个黑蚂蚁爬在我的手上脸上正吃着我的肉肉。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12:30,王社长也被热醒了,他问我,中午的午饭怎么办?我说我带了干粮,一起吃就是了。我拿出饼干和纯净水,与他一起勉强搞了个半饱。

  太阳偏了西,我和王社长交换着一会儿巡山一会坐路口,还不怎么难混就混到了下4点多钟。

  “县上的督查组怎么到现在都还不来,是不是不来了哟?陈主任你打一个电话问一下嘛!”王社长坐不住了,他早上割的谷把子还等他去挑才能回家呢!

  “也许我们是最后一个村吧!你忙就把袖章给我回家担谷子去,万一领导来查岗我就说你去巡山去了。”

  王社长走后,我估计县委督查组的不会来了,就戴上袖章到村上的各个路口巡查了一遍,叮嘱村社干部千万要注意,不要让老百姓户外用火,从今天起户外用火处罚的标准由50—500元变为200—500元。

  当我付了40元钱从修摩托车老板那儿交换回“宝马”车再到政府报到时已是6:00,我问党政办值班的同志。

  “今天县委督查组的到底来了没有哟?”

  “抽查了两个村,早就转到其他乡镇去了”

  早就走了!

  阿弥陀佛……

  报表(9月5日)

  4日晚上下了一场小雨,气温一下子降了许多。早上起床,我看天阴沉沉的,晨风吹来,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心里正思谋着,今天这样的气温用不着再下村去了吧?但走到政府大门口一看,其他包村包社的乡干部还是匆匆忙忙的在找车要到村上去。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还在政府转悠,就推出“宝马”车,向村上赶去,9:00,走到村文书家的机耕路边,正准备将车靠好到各家各户看一下我们贴的《森林防火须知》有没有被故意撕掉拿来裹叶子烟抽,手机却追魂似的吼叫起来。

  “陈主任,县扶贫办来电话,请你在11:30前用传真或电子邮件上报《XX县贫困地区旱灾情况统计表》和2——3个受灾严重村的文字材料。”党政办的小龙匆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说起报表,我就心里发怵。

  经发办2个人,却要接受经委、计委、商委、外经委、交委、科协、农办、扶贫办、对外开放办、劳务办、屠管办、乡企局、招商局、农业局、统计局、物价局、质监局、农经站、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办公室等19个县级直属委、局、办、站的业务领导,光是填报这些县级部门所谓的年报、季报、月报就让我伤透了脑筋,何况还要完成这些部门布置的鸡零狗碎的业务工作,以及应付它们花样不断创新的检查督促。苦点累点倒也没有什么,最让人打不起精神的是所干的这些本职工作得不到应该的理解、支持、肯定。似乎只要能和工农业经济挂上号的,涉及到的报表、文字材料的起草上报以及相关的业务工作,都应该由经发办来及时完成,都是经发办应该履行的工作职责,但县级部门谁也不承认经发办是其对口的下级业务部门,年度考核考评没有任何一个部门对你的工作好坏作出评价。不管你怎么努力工作,怎么卖命,先进集体或个人永远没你经发办的份。并且你还谁也不敢得罪,因为工农业经济发展指标是县对乡年度目标考核的重中之中,分值占60%左右。这些县级部门对乡镇综合目标考核都操有生杀大权。如果因为你不报表、迟报表、乱报表、漏报表、不报表影响了乡镇综合目标任务的完成,那就影响了乡镇领导集体的政绩。影响了领导们的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那你就等着批深批臭批彻底吧!

  报表时你得面面俱到,要照顾大局,又要照顾个别,如果领导与领导之间意见统一,那做报表还比较轻松。如果他们之间产生了矛盾,为了让数字服务于各自不同的目的。这个说这样标准,那个说那样标准,让你无所适从,这个时候的经发办就是夹着尾巴做人,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县级部门要数据如果先布置后报表,给有一定的缓冲期,如果自己的情况清底子明,那还好办。最怕的就是一个电话马上要数字,打你个措手不及,而你自己也是一本糊涂帐及时抱佛脚,那可是让人胆颤心惊的不得了,因为那样做的报表就像无法平衡的翘翘板,不知那一天就会发生“安全事故”,让你莫明其妙的摔个鼻青脸肿。

  我风风火火赶回镇上,拿到党政办下载的电子公文一看,心里就犯了难劲儿。报表要求填报全乡农作物受灾情况、抗旱救灾情况、缺水情况、农村缺粮的户/人,返贫的户/人。本来各村每天都要上报灾情,要填这个表并不难,难就难在农村经济年度考核目标、受灾情况、争取扶贫资金这三个方面被联系在了一起。受灾报的越严重,争取扶贫资金的可能性就越大越多,但地区GDP、工农业生产总值、人均纯收入与年度综合目标的欠帐就越大。顾得了受灾扶贫资金就顾不了年综考核,顾了年综考核就顾不了受灾农民的利益。

  难是难了点,这表还得报,我先向各村收取了最新的旱灾情况,并在会议记录上记录清楚了各村上报的时间和人员。十多个村,有两个村的村主任心里根本是一本糊涂帐。

  “你们说要数据就马上要,我又没把田土背起一路,你问一下X书记,看他晓得不。”

  谷子都割的差不多了,哪些农户缺粮少收还心中无底,这确实让我感到不能理解,但还不能开罪他们。

  “麻烦你打电话问一下各社的社长,我一会儿再打电话找你。”

  说了个唾沫四溅、口干舌燥,总算把情况收了起来,至于怎么报,还得请示领导。楼上楼底找了几圈没有找到一个领导,又只有拿电话出气了。

  先找分管农业的领导,说明了一下报表的要求,并请示经济发展指标与扶贫救灾应该怎样平衡?分管领导沉默了一下。

  “你请示一下党政主要领导,他们说怎样报就怎么报。”

  “我认为还是要维护倒年度综合目标的实现,同时又不能让受灾农民的利益受到伤害,你请示一下X书记,看他是什么意见?”X乡长作了很高明的指示。

  “村上的数据作主要依据,同时要注意年度目标与受灾损失的平衡。你按照XXX(分管农业的领导)、XXX(乡长)的意见填报就是了。”X书记的指示更高明。

  请示了半天等于没请示!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能够平衡的好招来,只有按村上上报的数据实事求是的填好了报表,写好了三个村的典型材料。签意见却又让我犯愁了。因为领导不签字党政办就不给盖公章,不盖公章报表材料传上去就生不了效。赶快又打电话请示吧!

  “我给党政办打电话,你把字签了就行了。”这次三个领导的意见很统一。

  这个字我签了,但却签的很悲壮、很沉重。

  传真发出去了,我看了一下时间,11:25.

  我听见心里有一块石头落地的声音,很响亮、很沉闷!

  就要并乡并镇了,我死也不当经发办这个劳什子主任了!

  我要参加新农合?!(12月9日 小雨)

  早上7:30.今天是国家规定的双休日,忙了这么久,本来应该偷闲睡个懒觉,但我还是很不情愿的自己把自己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匆匆忙忙的洗濑、忙忙匆匆的到小饭馆吃了碗豆花饭,骑上我的“宝马”车(一辆骑了近10年的嘉陵摩托),慌里慌张向我所驻的银龙村赶去。

  今天是县上限定的农村新型合作医疗参合款解交的最后期限。12月4日下午,县上召开了农村新型合作医疗参合工作紧急电视电话会议,参加人员是所有乡镇领导和驻村包社干部。会议严肃强调,在12月10日前,各乡镇参合农民必须达到农业人口的75%以上(去年是70%,今年要上升5个百分点,明年再上升5个百分点,这真是逼死人的农民自愿参合),在今年乡镇领导班子换届时,完成了农村新型合作医疗参合目标的乡镇领导优先予以任用。

  就这么个“紧箍咒”,就把乡镇领导念了个火烧屁股——猴急急的!

  县上会议一结束,乡上现场召开了新农合紧急会议,领导很不友好的说:人打牛,牛打田坎。县上要我们领导的日子不好过,你们一般干部、村社干部的日子也休想好过。从今天起,一切工作为了新农合,12月9日下午3点钟前,不管你什么原因,各村各社不管你采取什么办法,必须按照总人口的75%以上上交新农合款。没有完成目标任务、又不自觉自原垫交、没有造好参合农民花名的,自该月起停发所有工资,并且年度考核实行三管齐下。一是扣减综合目标考核总分(扣分其实就是扣奖金)。二是年度测评只能定为不称职(这招最毒,按照《公务员条例》和《干部考评办法》规定,连续两年被评定为不称职的,用人单位应该予以辞退,明年参合目标上升为80%,说不定又是一个不称职,到那时只有卷起铺盖儿走人了)。三是取消未完成村、社的集体和个人的一切评优评先资格。

  “不管你们认为我们这样做是违法也好,侵犯了你们的合法权益也好,要上诉要打官司也好,我们都奉陪到底,并且今天讲的要坚决逗硬兑现,请纪检监察办公室的同志严格监督执行……”领导的态度非常严肃而强硬,下面的干部们心里有怨气也只能是打掉牙和着血水往肚里吞。

  这个会一开,我的神经一下子崩的紧紧的,我算了一下,按目前的结果,我所驻村三个农业社要垫交5000元,我所包的社要垫交1400元,这几乎是我全年工资的60%.这一垫交,那些外出打工的农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得上面?见上面的(贫困户)又何年何月才能把垫交的新合款还我?今年垫交了,明年那些没有享受到垫交的农户也不交新合款怎么办(反正有人垫交不用还,交了的是傻儿,不交的才是聪明人)?

  岁末年终,为了迎接上级各种名目繁多的年度检查,乡镇本身就“公事繁忙”,再加上十年一次的农业普查和各种年报,现在又是催生逼死的新农合收款,我直埋怨爹妈生我时怎么不象千手观音那样多长几双手!

  “我去收参合款去了,政府年度目标考核中经济目标的55分你们还要不要(我不拿出《农业综合年报》数据和《农业农村经济运行情况的自查报告》,政府就无法填报《乡镇综合目标自查报告》)?”我尽量压制着自己心里的不满和怨气,但话里还是明显的充满了火药味。

  “收新农合款是中心工作,你说的是你的本职工作,都是你的工作职责所在,你都必须无条件的去完成,白天干不完,晚上加班也得干完,没有价钱和条件可讲……除非你不想吃这碗饭了。”领导比我吃的火药更多,我无聊的自找了一场批深批臭批彻底的批斗会。

  这下子可苦死我了,只有早出晚归去干好组织和领导交办的一切“革命工作”了。白天跑村上收新合款,晚上回乡上加班整理各种年检资料、报告、总结、报表。

  冬月的天气格外寒冷,大雪的时令刚过,室外温度只有6—9度,到村上去的泥结石公路又窄又滑,我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小心翼翼的挣扎了近两个小时,9:30分终于赶到了所驻村的办公室,与村上干部约好:“各农业社再上门去找那些没交新合款的农户,尽最大努力能收多少收多少,上午12点在办公室汇总,再协商垫交新农合款的问题。”

  这些在最后都还没交新合款的农户,要么是没在家找不到人,要么是本来就不愿意参加新农合,要么是家里实在是穷的那几十元新合款也没法揍齐。但我还是怀着希望与社长一道去逐家逐户再走一遭。

  俗话说尾子酒是最醉人,留在最后的一般都最难啃的硬骨头。

  农民看见我跟社长来了,知道是去找他们要钱的,听见狗咬,远远的就将门关上了,任凭你怎么喊叫,就是不给你个面儿见(这也不能怪农民觉悟低,青壮年都出门去务工经商找钱去了,在家的都是些说了不算当不了家的老弱病残)。也有好心的让我们进屋坐一坐,给个在外的儿女的电话或者地址,让我们自己与儿女们联系,电话打通了,有的说了半天答应了,但钱还得由我们垫交(这已经算好的结果了)。有的说:“如果只交在家的人的钱就参保,如果要按户藉人口交钱就免谈,因为我们在外务工不可能回家来看病,报的那点医药费还不够往返的车船路费。”我解释说:“参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是解决农民住院和大病问题,不是解决伤风感冒的问题。”电话那头说:“你那是哄鬼的,参加新合的人住院,医院就抬高了收住院费、医药费。反正是肥了医院,亏了国家,农民是捡不到多大便宜的。”电话费就这样被白白浪费了,那些外出连电话号码也没留下的人,就是找上门去想浪费电话费和口水也没门。

  走了几户,都没有收获,正暗自叫苦不迭,刚好来到了一个姓陈的农户家门前,大门大大开着,我心里看到了丝希望,赶忙紧走几步进到了屋里,一看没人,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社长说:“我到周围去转一转,看找得到人不!”

  没多大一会儿,社长领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年人来到了我面前,我没急着说收钱的事,与他拉起了家常。原来,这个老年人姓陈,500年前与我是一家。他唯一的儿子前几年在外打工出事故死了,媳妇再婚给他找了一个继儿来供养两位老人,名义上是一家人,可继儿与媳妇有好多年没回家了,连孙子也弄到外地去读书去了,平时也很少想到要为两个老人寄点油盐酱醋钱。七十几的人了,这么冷的天,老夫妻俩还在地里刨那没挖完了红苕。我想说收参合款的事,嘴里却象吞了胶水,好难启此。还是社长向老人说明了我们的来意,老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起身到楼上拿来了一个存折,我一看是刚刚发到农民手里的《种粮直补卡》。“家们(对同姓人的尊称),不怕你笑话,我家里是真的拿不出那60(户口簿上含继儿等一共6人)元的现钱,这卡上有多上算多少,差了的你帮我垫着,猪儿卖了一定还你”。说完,老人把身份证和存折很郑重的交给了我。

  老人挽留我在他家吃午饭,我推辞了,临别时老人送我们到大门口,我诚心诚意的向老人鞠了一躬!

  泥水糊了一身,打了不少电话,说了不少好话,磨了不少嘴皮子,有时装孙子就差没给农民下跪了,还好,连说带诓总算收到了8户的440元钱,向任务目标靠近了一大步。12点刚过,支书就打电话来说,快点回办公室,不然就赶不上交款的时间了。

  村上三职干部和三个社的社长加上我一共七人,在村办公室协商垫交参合款一事:“各农业社自己负责自己农业社,差好多,垫好多,资金由乡、村包社的干部与社长共同承担。现在先把钱按75%的参合比例上交到新合办,15日前再开好专用发票、造好参合人员花名,谁垫交的谁收捡好发票,今后自己找农民慢慢收取”。支书宣布了新农合款垫交方案,所有人员都默许了这个方案!因为实在是别无选择。

  我包的是一社,总人口447人,按75%的比例应该完成336人,最少应收参合款3360元,尽管我们想了一切可以想的办法(牵猪赶羊的办法想了没敢做),也还下差850元。社长说:“X主任,我全年误工工资只有840元,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翻来覆去的想了一阵,咬咬牙说:“X社长,你垫交200元好了,下差的我自己想办法。”我说这话时,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心痛与心酸、委屈和无奈……!

  下午2:54,我终于赶到信用社,将全村的新合款打到了新合办的专用帐户上,在信用社大门玻璃上,看着似泥人一样的自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是农民需要参加农村新型合作医疗保险还是政府的领导们需要参加农村新型合作医疗保险的数字?

  当我走到乡新合办向工作人员上交存款凭条的一霎那间,我似乎寻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又似乎没有……是……

  整理于二〇〇八年二月十三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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