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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

作者: 午龙 完成状态:已完结

吵架

  时间:深夜十二时许。

  地点:某职工宿舍楼,旧楼,401房间。(只有401房间南面的窗户透过桔红色的窗帘、窗外的雨幕散射出桔红色的光亮。没错,那恶语相向的吵架声,时而哼啦哼啦女人的抽泣声,就是从那桔红色的光亮里传出来的。)

  室内:一男一女在吵架。

  室外:树叶沙沙,秋雨刷刷,霹雷鸣闪。

  ……,……

  你想咋着?!

  你想咋着?!我不怕你!你别以为你挣了俩糟钱就有多了不起,就高高在上,就盛气凌人,就不可一世,你就瞧不起我。我这才来几天?你就嫌我,你就看我不顺眼,你就咒我是个死不悔改的农村老大娘。你有啥了不起?你不就是在北京多待了几年吗?可这些年,家你管过吗?孩子你管过吗?老人你管过吗?你一年到头,在家待了几天?数都数得过来!

  咋啦?我出来打工,我拚死拚活的干,我是为我自已呀?我容易吗?刚来北京的时候,举目无亲,四顾茫然,两眼一抹黑。扛着铺盖卷儿四处找活儿干,遭人白眼,四处碰壁,受人歧视。吃没吃的地方,住没住的地方,连个要饭花子都不如。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吃的啥呀?一天就啃俩冷馒头,连口水都难喝上啊!睡,你问问咱村的小春﹑小田,汽车站、火车站、公园里,哪儿没有睡过,露宿街头啊!露宿街头也担惊受怕,没有暂住证,怕让治安联防抓着,拉到昌平去筛沙。拉到那集中营里,筛半月沙,再遣送回原籍。我就让逮着过,在那儿筛了十多天沙,我不想让遣送回老家,就想法偷跑。逃跑,让逮着了,就挨打……我吃这些苦,受这等屈辱,你知道吗?

  你吃苦,我在家里是享福了咋着?照顾孩子,侍候公婆,摆弄土地。你的爹娘,该你尽孝,你尽孝道了吗?你的孩子,该你教养,你管教过吗?有一回,孩子夜里发高烧,眉头烧得烫手,当时外面还下着大雨,我就和娘抱着孩子,摸着黢黑的泥泞路去镇卫生所,天黑路滑,俺娘儿仨掉到路边的水沟里,要不是有人路过,把俺娘儿仨救起来,你早就没妈、没儿子、没老婆了!还有,咱家那么多地,秋麦忙你也不回家,收麦种秋,收秋种麦,那是一个老娘儿们家干的活吗?割麦,我的手打出血泡泡来,扛玉米棒子,我的肩磨的稀巴巴烂;忙的时候,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饭都吃不下去。看看现在把我折磨成啥样子了?脸都皱巴巴了,背都有些驼了,头发都白了好多了,我才三十多岁呀!刚结婚的时候,谁不夸我是个大美人,都说我象《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可我现在,都快撵上和赵本山一块儿演小品的那个老太太难看了……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问过我、关心过我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不出来打工,咱都守着那二亩薄地,嘿吼嘿吼干一年,除了农药、化肥、犁地、打场各项投资和支出,再除了口粮,还能富余几斤粮食?能卖几块钱?爹看病的钱,孩子上学的钱,翻拆咱那破烂堂屋的钱,从哪里来?从天上会往下掉?要是咱地里能长出金元宝来,哪个龟孙愿出来受这等洋罪!是,我没问过你,可你问过我、关心过我吗?你知道我胳膊上这大疤瘌咋落下的吗?那一回,我从梯子上摔下来,把胳膊上剐了一拃长个大口子,为了省俩钱,到药店买了一瓶云南白药,自己敷了包扎了一下。可后来发炎了,化浓了,白骨头都露出来了,没办法,只好去一家私人诊所处理了一下,咬着牙硬挺过来了!我的胳膊都差一点锯掉!这你知道吗?!就那样,我兜着一只胳膊,忍着疼痛还得朝工地上跑,一天都舍不得歇!还有那年非典,谣言说北京城里一天就死上百人,好多工地上的人都吓跑了。我不怕,别人不干,我干!我一下承揽了三个工地的水电活儿。三个工地分别在黄村、旧宫、芦城三个地方。我真的不怕染上非典吗?可我有啥办法?为了钱,我还是选择了人为财死的路,我戴三层口罩,三处往返百十里,一天三趟跑啊!你知道吗?那时候,大街上的好多店铺都关张了,街上行人都明显的少了。有时候,去旧宫的四路车上就坐我一个人。我也怕染上非典啊!我就买感康吃,以预防感冒,成倍的吃,说明书上每天每次让吃一片,我一次就吃三片……所有这些,我为了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口口声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不比你少吃一点、少受一点!你抱怨啥?!我在外面出生入死拚死拚活的干,咱家那小洋楼我住了几天?小洋楼让你住着,零花钱你手里没断过,你与咱村那些老娘儿们比比,看你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比人家强多少?你还不知足!

  我不稀罕!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住洋楼抵啥用?钱再多能当男人用吗?这多年,我与守寡有啥两样?钱钱钱,钱能当孩子的爹吗?

  你守寡,我都没有当和尚啦?!

  你当和尚?你还昧着良心说话吧!我早就听说你在外面是个花心大萝卜了!我早就听说你在外面养情人了!为了挽救咱岌岌可危的家,我这才狠心丢下老人和孩子,少脸没腮地来撵着你!真没想到,我千里迢迢来寻夫,你竟看不起我!说我穿衣裳不得体不好看啦,穿高跟鞋走路没有一点儿气质啦。我是个种地的,我不是时装模特儿!压根儿我就没有穿过高根鞋,你非让我穿,把我的脚脖子都给崴了。你还嫌我走路的姿势不好看,你不叫我出门儿,怕丢你的人。我是个人,不是个小猫小狗,任随你咋圈养、摆布!你安的啥心?你想把我关疯、圈傻呀?还有,在大街上,你都不敢跟我一起并膀走,咋说我也没有你妈的年龄大,你说看着我都快象你妈了!当初,要是你守着家,我出来打工,我混的肯定比你还光鲜!他妈的都是为了这个家,把我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把我糟蹋的过早地成了老太婆!把我学的那些知识都丢到坷垃窝里了!要知道,咱们上高中的时候,你的学习成绩比我差着呐!说起这,要不是你死皮懒脸追我,说不定我也考上大学,坐办公室成白领了!早知如此,我何必要这个破家呢?!可如今,你刚刚混出个人模狗样儿,就想当陈世美了,你就忘本了,就不想要你的糠糟妻了,看你的狗良心哪儿去了!

  我跟你说,你个臭娘儿们可甭血口喷人、无中生有,毫无根据的捕风捉影!小春在外面胡来,得了花柳病,小田有相好的,这都是真事儿,可你说我有那事儿,纯属谣言,瞎胡扯,瞎胡猜,纯属子虚乌有,吃饱了撑的!

  你不是个啥好东西!你还死嘴挺硬,你的老底儿我先不揭你。那我问你,你为啥嫌我、讨厌我?看我这不顺那不顺?说我不懂礼貌,连个谢谢、对不起的客套话都不会说啦,说我不温柔、不大方啦。是,我知道,我与你现在理想中的爱人相差太远,可这种差距是我自身的原因造成的吗?这先不说。你不是不知道,我绝对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我不想靠任何人的胳膊腿儿吃饭!我想自食其力!我自己找个保洁的工作干,可你,为啥说保洁这行是低三下四的活儿?你为啥看不起我?说我穿上保洁的工作服卖都没人要!我有那么丑吗?我还没有那么贱!

  我说你贱了吗?我是嫌你,看不起你吗?我让你穿戴打扮,让你学说普通话,我是想让你赶快融入这日新月异的大都市。我给你买电脑,让你学打字,我是不想让你落伍的太远!与时俱进,知道什么是与时俱进吗?知道吗!你不与时俱进,你就跟不上形势,你就会被社会所淘汰!现在,社会一天天向着咱老百姓民生的方向发展,就业的机会越来越多,万一机会来了,找个轻闲的工作干,总比你现在干保洁强吧!要知道,机遇、机会是给那些早有准备的人预备的!不是给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预留的!你看看你们那一帮子,每天超国家标准工时工作,干一天累得要死。你看看你们那一帮子,都是从农村来的中年妇女,有几个是有知识、有文化的?有一个是年轻貌美的吗?知道吗?知识就是资本!美也是资本!世人为啥瞧不起保洁这一行?就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无知的群体,连自己的合法权益都不知维护和争取,所以才任人宰割,任人摆布,任人瞧不起。扫大马路的肯定不会是大学生、研究生!电影明星绝对不会去当保洁!我也去大卖场看过你,就连一些促销员对你们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给她们墩地,她们却象钉子一样死钉在那儿,你喊一大晌大姐大姐,她们连动都不动一下,连哼都不哼一声,这种低三下四的活儿你一干还干上瘾了!

  我愿干这低三下四侍候人的活儿吗?我愿打扫厕所,清理痰迹,给那些店长科长们抹桌、拖地、倒茶根儿吗?大卖场里面有孩子屙了尿了,还得给他们擦屎刮尿,我不是不知道好多人都瞧不起保洁这一行!就连广播室找保洁员,都是轻蔑地直呼保洁、保洁,连个员字都懒得出口,他妈的谁也没把保洁当人看!说人家干啥?就连自己的男人都瞧不起当保洁的媳妇!你啥也不是,是狗眼看人低!你连一点同情、怜悯、恻隐的心都没有了,你还是个人吗?我也不愿干掏粗力的活儿,可我有啥办法?为了你,我奉出了爱,为了家和孩子,我献出了青春,末了,剩下一具榨了甘汁的蔗瓤,不甜了,烧锅也嫌没焰了;老了,成黄脸婆了,你不爱了,你不待见了;还说我啥都不会,嫌我笨了。我常年累月与土坷垃打交道,一双捋锄桨的粗指茧手,你不叫我捋墩布把子,非叫我学打字,你这不是施软法儿逼我走吗?要我与时俱进,我有那个环境条件吗?你咋不早一点儿把我和孩子从那闭塞的穷乡旮旯里带出来,让我们早一点接受现代的都市文明呢?

  我早一点儿把你带出来?那是一句话的事情吗?孩子上学,光是那赞助费、择校费咱都缴不起。再说,前些年我自己连个固定的窝儿都没有,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仨核桃俩枣儿,好多时候,活儿干了连工钱都拿不到,我哪有能力租房让你们住?让孩子来城里上学呢?你当北京城的门槛儿那么好进吗?我拚死拚活的干,有了些积蓄,我又济时间上了个成人学校,考了个监理本儿,当了监理,工作这才稳定了点儿,租了房,这我不是赶快把你接来了吗?我这不是在想法儿给孩子联系上学的事儿吗?我正为孩子上学的事儿发愁呢!

  你早一点儿想着我和孩子就好了!你现在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是你接我来的吗?我不硬着来,你叫我来吗?我来这些日子,你给我几天好脸看了?我知道,你是嫌我碍你的眼,坏你的好事儿!你就是个伪君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跟那个小护士,你当我不知道?前几天她还给你打电话,你俩还偷偷幽会,她趴在你肩头上抹眼泪,还说啥今生不能做夫妻,来世再续姻缘吧!我都看见、听见了!

  你卑鄙!你偷偷跟踪我,小人的行径!

  咋啦?我说一句瞎话了吗?你咋不吭一声了?我要说一句瞎话,叫天打五雷轰我,叫龙抓我。现在外面还下着雨、响着雷呐!走!走!咱上到楼顶叫雨淋,叫龙抓,看哪个坏了良心的不敢去!

  母老虎!母老虎!你简直就是个泼妇、母老虎!恶驵不论理。不错,我是跟那个小护士好,可我们仅仅是好朋友,是红颜知己罢了,我们没有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我们上回约会,还不都是为的你!她知道你来了,想请你吃顿饭,我说算了,怕你心眼儿小,没想到,你的心眼儿还真与针尖一样小。她在大卖场见过你,夸你长得漂亮,也知道你是高中毕业,她还准备给你介绍一个好一点的工作。她有一个亲戚开了一个厂,想找一个可靠的人管财务,这我才给你买了电脑,让你学打字,等你学会了就——真没想到你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她还有一个同学在黄村二中教书,我让她给咱儿子联系上学的事儿,她也答应了,她还说,钱不够要帮咱一把……

  你甭在这儿哄人骗人了,你一口一个她,她她她,一切都是她,离了她你就活不成啦?!小护士的本事通天啦?是你舍不得她,她离不开你吧?她为啥对你那么好?为啥?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好心了吗?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不要哭,你不要闹,不要逼我好不好?我急了,真——我确确实实想要一个完整和谐的家呀!

  我逼你?露出你的本性了吧!咋不把你的鬼计说出来?你想要一个完整和谐的家,咱的家早破碎了,早不和谐了,早四分五裂了!我在家的时候,孩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一家三口人三个地方,孩子回家了,有妈没爹,这下好了,孩子没爹也没妈了,成孤儿子了。你等着瞧吧,前有车后有辙,咱家孩子要是走上小春、小田他们家孩子那条路,我看你这爹是咋当的!你知道吗?小春、小田他们的孩子小小年级就吸烟、喝酒、上网吧,谈对象,都快成小流氓了。你知道吗?咱村有多少留守儿童?!有多少小文盲?!有多少小流氓?!你要是还想有一个完整和谐的家,你要是不想让你儿子变成小流氓,你就跟我回家种那二亩地,做咱的贫贱夫妻!

  你让我回去种那二亩地?没门儿!打走出垡头地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重蹈那坷垃窝!

  你忘本!你没良心!新农村,现在是新农村!你知道吗?

  新农村咋着?只要农村大量的剩余劳动力不从土地上转移出来,它永远也新不了,富裕不了,现代化不了!咱家的新农村,现在不还是背抗肩挑、刀耕火种吗?一个人就那一亩三分地,就是种金种银也暴富不到哪里去!再说了,在那一亩三分地的空间,咋去发挥一个人的特长?施展一个人的理想和报负?我给你说,不具备大耕作、大农业、能当农场主的条件,我是不会考虑回去的!我不是不爱我的家乡,我不是不爱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只是,我决不会去做那无谓的牺牲,把自己年轻轻的生命过早的埋葬在那深深的黄土之中!

  你拉客观,找理由吧!我就知道,你说啥是不会跟我回去的!行,行!你要是还留恋北京这安逸的风流生活,你要是还想着那小护士,还想着小护士这好那好,那咱就各奔东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沿我的独木桥,我也不死皮懒脸地粘着你了,我也不在这儿受这窝囊气了,也不夹在你们中间当电灯泡了!

  你还小护士、小护士!我跟她的事儿,早就给你说过了,我胳膊受伤发炎,她没少照顾我,我能不感激人家吗?我们说得来,有共同语言,可我们仅仅是朋友,是纯洁的友谊,我们绝对都是有理智的人,绝对都是对家庭负责的人,我们没有越雷池半步,没你想的那么肮脏、龌龊,你这人简直愚昧、无知、保守、狭隘、自私到极点了!你这人太无耻!无耻、无耻——!

  看你那咬牙切齿的样子!我无耻?你卑鄙!狗屁友谊。友谊、友谊就是搂搂抱抱,难舍难分,趴在你肩上哭哭涕涕吗?友谊,狗屁友谊,恐怕你们早友谊到一个被窝儿里了。这种事儿,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我就不相信你说的友谊能纯洁到哪里去!公狗母狗在一块儿磨蹭一会儿还往上跳呢!对,你们还不如公狗母狗呢!狗还敢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的作爱呢!你们呢?偷偷摸摸,背着、藏着、掖着,猪狗不如!

  你骂人!

  骂了!我就是骂了,我就是骂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乱蹦、乱跳、乱骚情,乱撒种子,你怎么着?!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简直一个泼妇,母老虎!滚——!

  你打我?打、打呀!你就是打死我,到了阴间我也得咒骂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打呀!今天你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我给你说,我不怕你,你不是在外面找相好的、养情人吗?哪个龟孙不敢回家给你戴绿帽子!

  你敢!

  我咋不敢?!兴你在外面打野食儿,风流快活,就不兴我母狗一样发情招浪狗吗?我也有七情六欲!

  他妈的这日子没法儿过了,离!

  离?!离就离,反正现在离婚也不是啥丢人的事儿了!这多年我跟着你受煎熬,早就受够了,谁不离谁是王八蛋!

  滚——!滚——!她妈的我揍死你——!

  室内:砰嚓嚓,摔砸器具的撞击声。

  室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楼梯上:噔噔噔,女人疯一样往下冲,摔倒了,顺着楼梯往下滚。那女人从转向台上爬起来,己是头破血流,披头散发,但仍是疯一样往下冲……

  大街上:那女人在风里,在雨里,在闪电里,在雷声中狂奔,疯癫。呼号着:家,家,我要回家——!我要我的孩子——!

  ﹙完﹚

  二00八年一月二十七日于大兴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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