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福相倚的夫妻
引子: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与福,本就是一根滕上结出的并蒂莲儿,它们总是相依相存的。
像驾着十二级的飓风一样,不,应该比十二级的飓风还快,或许像驾着火箭飞船。石器子只觉着云朵在身边飘,家乡那一座座清秀的山峰、那碧绿的河流在脚下闪过,它们是那么的熟悉。闭着眼睛他都能如数家珍般地把家乡的山、家乡的水认出来,山上那像带子一样的小道,正是自己从小到大砍柴时,走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小道;那山坳上的三棵大松树就是自己每回背柴累了息脚,间或拉屎撒尿的地方……他被黑白无常俩像逮小鸡似地提拎着踩着云彩在家乡的天空上闪过,他不情愿走呀,他有正在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强子,还有躺在病床上眼巴巴等着自己买药回去的媳妇莲子。这两天天气不好,莲子喘得更厉害了。正等着用他买回去的药呢,再说:我走了莲子怎么办?儿子谁供他上学?他急得死劲用脚踢黑白无常二位大爷,可却都像踢在棉花团上,软绵绵的,越挣扎还越累,黑白无常二位大爷不急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你,任凭你怎么挣扎,他俩也懒得搭理你,像是在说:你已是我案板上的肉了,老实点吧!
后来,他也索性欣赏前眼前的景致来: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吧,你俩有本事就把我带走。这么一想倒也就舒坦了,他贪婪地看着生长并养育了自己几十年的热土,像是在梦中,从小到大他已经有无数次这样的经历了。每当他给老爹老妈提起此事,他们只是笑笑说:我儿命大、命好,将来有享不完的福。
突然,他进入了一个隧道,一个像地铁和火车隧道一样的黑洞,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将眼睛睁到最大限度,还是黑咕隆咚的,他有一种将要接近目标的喜悦感。他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个慈眉善目的阎王爷,他总是那么笑嘻嘻的,在他的心目中:阎王爷就是观音大士或弥陀佛在世。他正盼着阎王爷来,阎王爷就又一次出现在面前了。
阎王爷一出现,就像水蒸气或是冰雪碰见太阳,黑白无常瞬间就逃得无影了。
他跪倒在阎王爷脚下,就像跪倒在亲爹亲娘脚下一样:“爷,我还没活够呢,我那心爱的‘肉’(他把媳妇、儿子都视为肉或心肝)还等着我送药回去,你真是救星哪。等我在世上尽完责任了,我立马下来在您老人家身边侍候您,给您端屎倒尿呢。”
阎王爷微微一笑,活脱就像个弥陀佛 :“你世上的责任还没尽完,还有30年阳寿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你的阳间去,去和你的肉们享你的福吧!” 阎王爷每次都是踢他一脚,他就像片叶子一样飘回阳间的,今儿个阎王爷真就像自己的亲爹亲娘一样,并没有踢他,只是慈爱地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就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他像稀泥一样瘫坐在马路边,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另一边已经压得变形了,而他自己却毫发未伤。他只觉得浑身酸痛,像被 “鬼”打过似的,就是不知道疼在什么地方。他努力回忆着,总算想起来了,刚才是要给亲爱的“肉”买药去,就像刮了一阵风似的,身边开过来一辆大卡车,自己就像被风卷进了车轮下,就再也不省人事了。
汽车早已没了踪影了,司机也逃之夭夭了。这帮可恶的家伙!要让我抓住了,怎么着也得给他要个三头五百的,可现在连个鬼佬都没了,真是让 “鬼”打了!他懊恼地想。他摸了摸口袋,还好,药还完好无损地装在口袋。这就好,莲儿就再也不用“吭吭”地咳个没完了。此时,“肉”们就又占据了他的灵魂,他的心里就甜丝丝的,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石器子原名叫石生,爹妈说:他命硬,九死一生。所以,给他起了个名叫石生。人们习惯了叫他的小名,也就逐渐把他的正名儿给忘了,都叫他成了石器子。莲子则不然,莲子一般是叫他 “嗳!”,那一声甜甜的“嗳!”,在他听来是那么的解饥解渴受用。不管干活再苦再累,他只要听了莲子那一声甜腻腻的“嗳!”。立马就来了神儿,就像瘾君子,吸食了一大口鸦片一样。有时,莲子骂他两句,他听着也受用,恍如痒痒时,莲子给自己挠痒儿。结婚十多年了,他从没跟莲儿计较过,娶了一个这么好的媳妇,自己做梦还偷着乐呢。
邻居们都夸他:石器子,说你命不好嘛,你却娶了这么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媳妇,莲子这朵鲜花咋就栽在了你这盆牛屎上了?!
听了这些,他总是喜滋滋的:咱祖宗好呀,天老爷怜惜咱呀!你别看石器子文化水没多高,在这上面他轻描淡写的几句,就把一切搞定了。此时,他的心中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显得城府很深的样儿。
石器子爹妈一共生养了九个,他是家中的老幺,六八年出生时,他就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他属于早产儿,提前一个月来到了这个让他受够了洋罪,也享尽了艳福的世界。
“你生下来就像一只猫,一只快要咽气的病猫!你爸第一眼看见你就哭了,哭得很伤心,为了救你的命,我们什么方子都用了。最后,你爸不知从那讨来一个方子:说是用鸡蛋皮熬米粥才能救你的小命。那时家家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为了救你,全家人都跟猫似的,闻着腥儿的东家讨,西家要的给你弄来鸡蛋皮子,你吃了半年的鸡蛋皮熬的米粥身体才好渐渐起来的。”妈老是给他讲起他不记事时的故事,所以,他老早就知道了自己小时的故事。
这以后,他就像一棵豌豆芽子,连黑白无常都觉着他好欺负,一次次地把他往地狱拉,是阎王爷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再救了回来。记得,七岁那年,他刚学会走路,他随着哥哥姐姐上厅堂玩儿。大厅堂是他家的祖宗祠堂,盖得挺宽敞庄严的。祠堂大门两侧各立着由整根木头做成的,两个人合抱才能够上的大柱子。正门的门槛也有半米多高,小的时候他一瘸一拐的,还非要从上面蹦过去,结果,中间的门牙都嗑了半拉,到现在,风一吹中间的半拉门牙还神经疼呢。祠堂两边各有一扇拱门通往两旁的厢房,祠堂足有三四十平米,堂内正中间供奉着祖宗牌位,祖宗牌位前的神橱上插满了烧了半截的香烛,墙壁上也满是宰杀鸡鸭时喷射在上面的血污。每逢年节,家家户户都在这大厅里面杀鸡宰鸭,借此,敬奉祖宗牌位祭拜神灵。所以,祖宗的牌位前弄得全是紫黑的血迹。祠堂的顶棚的上,时常还放着几副黑黢黢的棺材,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石器子就像一个跟屁虫,时常跟在兄弟几个屁股后在祠堂内钻进钻出的。有一次,他从中间的拱门刚进祠堂内,就被立在墙上的一副双扇大门压倒在地下,不但,使本就一瘸一拐的他比先前更厉害了,只怕是连脑子都砸坏了,后来他上学时,他爸问他会念书不会念?他答应得挺好:会念!而且,天天背个破书包,去得比谁都早,连头疼脑热他都不落课。结果,念了十多年书,他却一直趴在三年级这坎上不动,像一只睡着了觉的蜗牛。他爸一堵气:像你这种瘸子还是学点手艺吧,好赖以后有碗饭吃。于是,让他去学理发,后来又学弹棉花……他却连一项手艺也没学好。他爸说:牵了十多年的“牛婆B”(当地骂人方言),还是撸镢头棍子去(意思为种地)吧!从此,他那小老头一样单薄的身子就时常出现在了田地里。
莲子比他小好几岁,没发育全的身段,显得瘦小且单薄。她从小就有痨病,平时不显山露水的看不出什么来,走路时间长了,或干点力气活儿,她就像背了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连气也喘不均匀了。别瞧莲子也只有半拉身子骨。当初,媒婆把石器子介绍给她时。莲子还真看不上他:我就已是半拉身子的人了,再嫁给这么一个比三等残废还要三等残废的主儿,今后的日子还有法过吗?!
还多亏石器子老爸巧舌如簧,花言巧语地用“猫尿”(酒)将莲子她爸给灌迷糊了,莲子才嫁给了他这个身高只有一米三的瘸子。按说:莲子跟他这个“瘸宝贝”比,本是绰绰有余的,可石器子却还“嫌皮嫌骨”,嫌人家有痨病,还想打退堂鼓。他爸使劲拿眼睛翻弄他,他才没敢当面把婚事辞了。
“人家有奶子没有?”出了莲子家门,他爸急得直想拿鞋底子抽他。
“有!” 习惯性地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脸上微微一笑。
“会生养不会?!”他爸又紧接着问道。
“应该会吧!”他脸上红了红,回答道。
“人家都不嫌你,你还嫌人家呢。要不是有你老爸我,你小子打一辈子光棍去吧!”他爸扔下这串话,就气冲冲地独自走了。
石器子远远地跟在他爸屁股后面,就像小时跟着他爸赶街时一样,一瘸一拐的走着,脚后跟拖着一串歪歪斜斜的影子。
莲子除了身体上有些暗疾外,别的不知道要超过他多少。树大分叉,儿大分家。哥儿几个结婚后都各自分家了,他这个老幺就自然地和父母一块过了。当然地,他们也就多了一分侍候老人的责任。莲子对老人可孝顺了,老爹一进家门,准保一盆热腾腾的水端到了跟前;父母上席后,莲子又将饭菜端到了跟前……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想不到咱家那瘸儿子,命还真好,硬是娶来了一个金不换!
不仅如此,莲子还挺为他们家争气的,结婚一年,就又生下了个大胖小子。这大胖小子浓眉大眼的,说是跟石器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也是个大脑袋瓜子。孩子百岁那天,公公、婆婆还特意为这事在祠堂门口杀了一头大肥猪。杀猪那天,莲子抱着孩子在一旁看热闹,也不知道哪个混蛋小子扔了个小爆竹在莲子口袋里,一件崭新的衣服都给嘣了个大口子,莲子怀里的孩子也吓得掉到了地下,受了惊吓的孩子,在服下了用肇事者手指甲熬制的汤后,一个礼拜才见好。就这样,也愣是没从莲子嘴里嘣出半个脏字儿。所以,莲子也就成了这一带出了名的好媳妇儿。
老天爷是最公正的判官。他让你吃腻了糖豆子,必然要给你点苦果子品味儿。
那天,石器子骑着自行车从集镇上买了一袋化肥正回家,刚快要到他们家那叉道时,可巧,来了一辆拉了十多吨化肥的大卡车,他就觉着有股强劲的风,一下子把他给卷进了车轮底下,他吓得昏死过去,黑白无常又提小鸡似的将他提了起来…是阎王爷的一道箭光救了他。等他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县人民医院。原来,汽车本没压着他的身子,只压住了他的衣服。谁知,这司机一慌神儿,往后倒了下车,车轱辘就从他的左胳膊压了过去,黄鼠狼单咬病鸭子。好端端的一只胳膊就这么着又给压折了。
此时,石器子他爸已经过世了,老妈又得了乳腺癌,躺在病床上需要人侍候呢。现如今,他的几个兄弟也全都跑到广东福建打工去了,地里的活儿就自然留给了像石器子,他和几个嫂子在家耕种那几亩薄地。莲子本就是拉风箱样的身子,既要照顾孩子,又要侍候婆婆,还真难为她了。婆婆那两个奶头每天都会流出不少脓水,莲子就必须一遍遍的换洗婆婆的脏衣服。婆婆屋子里整日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儿;婆婆那伤口一阵阵地抽着痛,但婆婆看着莲子这么侍候自己,她再痛也只好咬牙忍受着,嘴唇一道道的牙印结成了一个个的痂。莲子是个从小没有妈的苦孩子,她就把婆婆当成了自己的亲妈,她再苦再累再恶心想吐,在婆婆面前,她永远是一脸的灿烂。为了让婆婆不直接咬嘴唇,她还特意给婆婆用棉布做了一个小布棒子,让婆婆实在难受时就咬着小布棒子,莲子说:咬上这个兴许会好受点。
越是这样婆婆心里也越难受:这死老头子干嘛还不把我招走呀,害得一家子都跟着我受罪呀!老太太药是再也不吃了,绝食也好几天了。莲子在婆婆身边哭着劝了一遍又一遍,婆婆实在看不下莲子这份孝心,吃了点东西安静地躺下了,莲子端着婆婆换下的脏衣服就赶紧又到溪边洗去了。
水渠很小,像一条窄带子一样从家门口流过。可别小看了这条水渠,它延绵好几公里,好几个村子的百姓都是用它来洗衣做饭饮牲口,沿途的几千亩水浇地也是靠它来灌溉。可以说:是它养育了这一方的子民。莲子能嫁给石器子,这条水渠是有一半功劳的。因为,莲子的家乡很干旱,用水比吃得油还金贵,相亲那阵,媒婆就着这条水渠给她和她爹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所以,她和石器子的婚姻也算是水渠为媒了。莲子捧了一木盆脏衣服,静静地坐在石板上,用棒槌击打着脏衣服,脏衣服经她一捶一捶的击打,就流出了像奶汁一样的污水,污水顺着水流,就流进了泛着青的溪流中,她心中无法排解的不快,也顺着水流飘到了遥远的地方……
莲子正在洗着衣服,大嫂子就将这天大的消息告诉了她,本已心清气爽的莲子,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几欲昏厥过去。还幸亏她嫁到这个家庭后,坎坷的经历多了,也就像一个久病不好的患者,对药物产生的抗药性一样,再大的打击也就习以为常了。不过,这一打击委实太大了。所以,她还是经历了短暂的天旋地转,五脏六肺直往上翻的过程,但她很快地就清醒了过来:不能倒下,自己倒下了孩子怎么办?婆婆谁照看?这个家还要不要了?她强打精神理了一下头发说: “嫂子,走,我随你去!”
“莲子,婆婆和家里你都甭管了,小叔子已经送到县人民医院了,你赶紧去吧。”打碎骨头还连着筋,平常妯娌几个虽说不怎么来往,关键时候还是一家亲。嫂子急切地催促道。
“行,行,我这就走。”莲子擦了把湿润的眼睛走了。
石器子的手被碾得粉碎性骨折,怕是没有一二个月是出不了院了。莲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体,但她突然就变得成熟了,她请了家族中辈份高的亲属,以及在县城工作的远房亲戚。她就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穿梭于医院与家之间,还妥善地处理好了石器子与肇事司机的责任,使石器子安心地在医院躺了一个半月。石器子的伤口在一天天的见好,婆婆的病却一天天的在加重。一天下午,婆婆精神特别好,像即将要出嫁的姑娘似地央求着莲子给她换了新衣服、洗梳了头。也就在当天晚上,老人家就含笑离开了这个世界。几个儿子天各一方,也没为老人送上终。由于消息封锁的严密,婆婆甚至于都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车子压了住进了医院。家里的人都统一口径哄老太太:小九儿出远门打工去了。
石器子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妈没了。那天,他出院到家后,呆呆地看着妈妈那空落落的木床,人都傻了。最后,他趴在妈妈的坟墓上,哭了整整一天: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大!我折腾了爹妈一辈子,连妈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我还是个人吗?!他直哭得昏天黑地的,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得连树枝上的知了都伤心地为他和声伴哭。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回家的哥几个也趴在娘的坟前,一边哭,一边劝。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了,最后,还是莲子抱着儿子到坟前,才好歹把他劝回去。
……
“走,老五跟我上北京,我在单位门口给你支一个修鞋补鞋的摊子。怎么着也比你跟家侍弄这两亩薄地强。”在北京工作的老二哥,家已安在了北京。他知道这几年老九没少受苦,尤其是,九弟媳妇为这个家牺牲得也太多了。总想找个机会报答一下这个多灾多难的老九弟。石器子一家三口儿也就随二哥来了北京,在二哥单位的门口支起了一个鞋摊,鞋摊在哥的照应下,虽说不上财源滚滚,却也够他们一家三口平时过日子的开销。
那天,莲子着凉了,半个月卧床不起。石器子拾掇好了鞋摊,上医院给莲子开了足够的药品。谁想,在回程途中,石器子就又有差点见他爹妈去了。
有了阎王爷的话儿,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晚上,不会喝酒,从不舍得买肉吃的石器子,也破天荒地从门口的市场买了半斤猪头肉,仅就自斟自饮起来,心里说:他奶奶的,老子可是一次次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老子命大福大,老子的福还没享够呢。
已经五岁的儿子也高兴地吃起了手抓肉。
咳得患不上气来的莲子拿眼睛直扫他:“死鬼!出门子捡了金蛋了。”
石器子像个真正的瘾君子一样,轻轻呷了一口小酒,兴奋地说:“我虽说没捡着金砖,可我觉着这日子越过越有味儿了。”
2007-11-26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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