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九九年,清明节,细雨纷纷。
洪山市南郊,刘公山公墓旁的简易公路实在是糟透了。而且,扫墓的车辆、人群、以及卖祭品的摊子,把这淤泥路堵得水泄不通。胡白去洪山市锌品总厂上任销售厂长,搬家的车辆塞在这里已有个多小时了。胡白坐在车上,突然感慨万分,不由自主吟起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赴任途中欲断魂,可怨刘公山下路,初封厂长困南村。
他心烦,老婆成池的情绪更不宁静,“都是你,选择这鬼日子,走这鬼路!”
“还不是丰主任催我,叫我马上到任,早点安顿下来。锌品厂问题很复杂,销售是难题,他叫我早点到任,尽快安家,尽快专心工作,只得听领导的啊。”胡白准备下车去前面看看,边下车边安慰妻子:“没想到清明节这路太难走。放心吧,常言说得好:走过烂泥路,总会有几脚平坦路。在锌品厂,刚开始工作免不了有麻烦,你今后少做点保险,好好帮我,我在这里会干出名堂的。”
成池没有说什么,她也准备下车。这时,胡白的手机响了。是市经委办公室副主任水波儿打来的,叫他尽快赶到市经委!
“怎么办?水波儿叫我赶快去市经委!”胡白左右为难,他迟疑了一下,对成池说:“你在这里耐心跟车,我必须尽快拦摩托车赶去。”
第2节
中午下班时,胡白到市经委大门口。他在此碰上了水波儿。水波儿三十五岁,一米六左右,身段灵巧,嘴唇很薄,眼睛迷人,她虽然不是很美,可富有女人味。
“腐败分子,你……”水波儿走近胡白,平静地对他打招呼。“腐败分子”是由胡白名字的谐音得来的,熟人朋友都是这样称呼他。更有意思的是他妻子叫成池,大家喜欢合称他们为“惩治腐败”。水波儿与他青梅竹马长大,自然总喜欢这样称呼他。
“你……”水波儿欲言又止,随即问他:“好像听你讲,今天全家搬到锌品厂去,是吗?怎么这么快?”
胡白没有回答她,而是急切地问:“有什么紧急事?快讲吧,我搬家的车子陷在刘公山那坟山上,得早点赶回去。”
她把他拖到旁边。“腐败分子,你真变得腐败了?”水波儿看着胡白,闷头闷脑地问。
“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锌品厂昨天被骗300多万,”水波儿显出关心的样子,小声说:“此案发生在市有色进出口公司广东办事处,有人说与你也有关系。”
“我?”
“告诉你吧,你不要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呐。上午,经委决定暂时撤销对你的任命,希你尽快找丰主任,设法把事情问清楚,你不是与丰主任关系好吗?赶快找他,看有挽回的希望不。”
胡白没作声,皱眉思考,脑子里产生一股愁情怨气。
“对老妹说实话,你真的搞了腐败吗?”水波儿又将信将疑地问。
胡白没有直接回答,心中有点激动,说:“谁搞名堂!我马上找丰主任去!”
“别冲动,佛山翔宇公司诈骗锌品厂三百多万元,进出口广东办事处和锌品厂都有责任。你曾在那里任主任,涉及这么大的问题,领导肯定要慎重对待。领导只是说暂不给安排职务。”水波儿沉默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真担心你有问题啊。”
胡白不免恼火:“我骑虎难下了,我的家现在搁在坟山上,再说,我到锌品厂去,做什么事?怎么好做事?!”他作为副处级干部,一下子落入深渊,处于两难境地,心自然被搅乱。隔了一会儿,他神情忧虑地说:“我找领导去。他们原来有意叫我去熟悉锌品厂的情况,准备去接替刘双,刘双本来反对我调进去。这下子,我肯定处境艰难了!”
“你应该要尽快去找丰主任,他历来很赏识你,你们关系不错,看他能不能设法改变主意。”水波儿说:“没想到,领导仍旧叫我回锌品厂,叫我当厂长助理兼销售科长。你先当我的老师,指导我做销售吧。”
胡白掏出手机,拨通了经委丰师葵主任的电话:“喂,丰主任嘛,请您一定见我!”
第3节
“背时鬼,说呀,到底同意不同意!”成池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坐在床沿上,气冲冲地说。
胡白坐在煤炉边,呆呆地看着锅里早已煮烂的白菜。他原是副处级官儿,自己收入不低,加上老婆保险做得好,日子过得还不错。他本想把妻子搬来身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以便能更好地干事业。搬家前,厂办给他准备了一套象样的三居室。可现在呢?只在厂旮旯安排了一间十来平方的阴湿杂屋。搬来的家具塞满了屋子,甚至堆到了外面台阶上。天晴时,炉子搬到屋外去做饭。阴雨天,又只得把炉子搬进屋。今天下雨,空气潮湿压力大,炉子点了半天才点着,烟雾把他熏得泪水涟涟。妻子已跟他吵了老半天了。他也理解她呀。刚到这里来,人生地不熟,干什么都不好办,加上一些人认为他真正有问题,不愿多理,门庭冷落,精神上得不到安慰,何况生活上又是如此艰难?对此,他怎么不心烦?
胡白站起来,压着情绪对她说:“我能离开这里吗?走了,谁来证明我的清白?事业就这样放弃?”
“哼,还来谈事业!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成池情绪更加高涨,嘶哑的声调提高了许多。
“要忍得苦,受得难!”胡白的眼睛刚被煤烟熏红了,现在似乎泪水挂在眼角。
“受不了苦?”成池更加冲动,站起来,,动地说:“刚结婚就随你到新疆支边,在大沙漠上生活了几年,受的苦还少吗?我怨言过吗?”
“那都熬过来了,难道熬不过这点困难吗?!”胡白也难以抑制住情绪,现在,他不明不白背黑锅,不明不白停职,刘双他们又为难他,八岁的女儿又住院……等等等,这一切够使他烦躁!
“熬!熬你个鬼!几百万元的大案一时能出结果?他们把一些事往你身上推,你能洗得清白?刘双原来与你有瓜葛,本来一直阻挡你调入,现在肯定会要整得你爬不起来,你想在这里熬出个头?哼!”成池停了下来,注视着胡白,其实,她多少也理解点胡白内心的苦处,熄了点火气。但是,她此刻总觉得胡白的观点不正确,她认为国有企业矛盾复杂,目前苦难无边,他们没有必要这样顶下去,所以一直劝胡白一走了之,跟她去做保险省心得多!
“你怎么不想想,案子已移交反贪局,我走得了和尚走得了庙?走,反而会认为我有问题,我只有等待结果!”
“那案子到底怎么办?工作到底怎么办?生活到底怎么办?刘双他们整你怎么办?”成池一边擦着泪水,一边气躁地问。
“什么怎么办,你、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自己看着办!”胡白异常的烦躁,情不自禁地迸出了这句刺激成池情感的话语。
“什么?你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爱冲动的成池听了这句话,猛然站起来,火急火燥地朝门口走去:“走,我一个人过日子还舒畅些!”
成池开门,抬腿就往外走,然而,他撞在一个人的身上,自己的眼镜被撞落在门外的泥水里。
来人与胡白年龄相当,矮胖、留着板寸头。他连忙帮成池捡起眼镜,擦干水渍,递给她。成池不认识,疑惑地看着他。
胡白追上来,把他们拖进屋:“快进来,等下雨大了,淋湿了。”
成池没有眼镜寸步难行。她擦了下眼镜,戴上,然后进屋。
“这是生产科的老朱,朱科。”当然,他没有介绍他的绰号“猪脑壳”。
听了胡白的介绍,成池对朱科说:“跟他在受活罪,他还耍威风,这日子没法过了!”
朱科将伞放在门边,掏出香烟,给胡白一根,自己一根。然后自找一条小矮凳坐下,边坐边说:“嫂子,别怪胡白了,他也憋气啊。我也受整呀,他妈的,刘双那狗东西去年把我副科长给免了!一个大男人受他妈的窝囊气,难受!”他面对成池说:“我和老胡好像都是文革时的四类分子,在一起劳改。”他使劲吐了一口烟圈,说:“老胡这半个月每天戴个草帽,背个水壶,穿着工作服到厂里去转转,上面只是安排他到车间上班,却屁个工作都不作安排。谁也不理睬他。现在,每天几乎只有我和他讲话,真是造孽,值得同情!”
成池情绪稳定了点,对朱科说:“只怕比那滋味都难受,起码他现在还要为案子担心!”
“找经委领导了吗?”朱科问。
“找了。”胡白回答:“说案子到了反贪局,我只能等待调查,案子是我后任手上的事,我没有问题。”
“有些事难说,要是人家往你身上推,怎么办?我看你还是找找关系。我有个同学在检察院,要不要我帮你?”
“谢谢。你到这儿吃晚饭吧,待下我俩下两盘象棋。”
“吃了。今晚杀个痛快,解解闷!”
“对我来说,下棋也是消愁的好办法。”胡白动手摆桌子吃饭,然后,端着碗充满自信地说:“诈骗是最近发生的,我离开广东办事处一年多了,我清清白白,不怕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