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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生水起

作者: 北雁南飞 完成状态:已完结

  成绩出来的那天,童芯和崔利明在一起。几天前,崔利明就和童芯说,不管考上考不上,成绩揭晓的那天,他要和他在一起,失败了他和她分担,成功了他为她庆贺。

  离约会还有一段时间,童芯就来到了滨河广场的鸽楼,见到崔利明之前,她必须先释放自己。鸽楼是他们约会的老地方,就在童芯租房的小区对面。坐在鸽楼的长椅上,童芯看一只只起起落落的鸽子。呼,打开翅膀冲向天空,飘飘的,羽翼轻扇,徐徐降落,奋飞与闲适之间随心所欲。她想如果考不上研究生,该何去何从呢?安安心心回老家上班?留在省城飘流?还是依靠一个男人?

  像浮在茫茫无涯的海面,她筋疲力尽,找不到归途,没有食物,没有方向。这时她看到了崔利明,远远地,从广场那边走来。早春时节,草坪上有一层毛绒绒的绿意。崔利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童芯竟有些感动,脆弱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是一种安慰呵。

  闭上眼睛,模仿恋爱中的女人,她等待崔利明的临近,努力感觉他的气息,他的脚步,让温暖再靠近一些。毫无所获,平时没有更多了解他,除了那一瞬的火光,捕捉不到更多的感觉。她有些灰心,又有些好笑。

  “早就来了吗?”崔利明的声音厚实而略有些沙哑。

  童芯睁开眼,阳光亮晶晶的,崔利明正弯腰看着她。一看到他,童芯就觉得自己考中了,他鼻梁高挺,面目从容,没有一丝胆怯与狐疑。

  “走,去看看!”她立马站起来。

  附近的网吧里,他们查到了童芯的分数,如愿以偿,她顺利通过了福州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的笔试考核。网吧里昏昏暗暗,飞翔着黑色的精灵,成功应该在阳光下盛开。崔利明起身说,“到外面,阳光下。”正说到了童芯的心坎上,崔利明在前,童芯紧随其后。黑暗中,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领她向光明进发。男人的手宽大而温暖,她的手被握成小拳紧紧钻着。相处半年多来,他从没主动亲近过她。童芯怔了一下,有股激流涌动,紧接着便是别扭。她动了动,想抽出来,又怕影响了彼此的情绪。

  阳光汹涌而来,黑暗被冲刷得无影无踪,他们是金色潮水中的孩童,相视,裂开了大丽花一样的笑脸。手却在走出网吧的一瞬间放开了。

  喜悦和祝福是一条浅浅的河流,冬天已经过去,河水晶莹闪烁,冲开浮冰,淙淙流向远方。他们行走在僻静的永和路,两边高大的梧桐虽没有绿叶,枝桠仍就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割成不规则图形。

  “准备面试吧,到时我陪你去福州。”崔利明一眨一眨地看着童芯,有请求批准,更有掀开新篇章的意思。

  自信与力量已回到童芯体内,她感到爱情原来是一刹那的事情,刚才还为没能更多了解崔利明而遗憾,现在又好像不需要了。不过她喜欢崔利明这种眼神,一切由你主牵,我无怨无悔,等待你的裁决。她些冲动,回头一想,为什么原先没说,非等到现在?她玩味着崔利明的话,陪我去福州?29岁了,独自走过了许多路,还愁到福州?心里这样想着,她嘴上却说,“也不知面试能不能过关?”

  崔利明马上接口,“怎么不能?”好像他就是主考官。

  崔利明对自己的认可真有这么大?童芯认真地端详他,几乎要从他脸上看出明堂。如果自己真的去了福州,他们之间多半不再会有下文。她不欠他的,他也不欠她的,那又何必千里迢迢东拉西扯?各自在所属的区域成家立业,更实际,更方便。想到这,童芯有些悲哀,半年多来自己到底没能令崔利明拜倒在石榴裙下,自己也没能为爱情燃烧一把,快成老姑娘了还没恋爱过。若真和崔利明发展到了那一步,她会好好珍惜的,没听人说爱情是能跨越时空与距离的嘛。不过,现在也很好,轻轻松松到那边,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崔利明正在单方进军,他显得很亢奋,建议中午到芙蓉餐馆为童芯好好庆贺一下。他对芙蓉餐馆很熟悉,他的生意大多在那里谈成,他和人讨价还价、签单,他的精明,对事态分析的正确性在那里展现过许多次。

  不吃白不吃,崔利明只和童芯吃过炒面皮之类的小女生玩意,今天真算大方。童芯抿嘴轻笑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真的应该买台电脑,你看查个分吧,还要跑这么远。”芙蓉餐馆在东大街,乘公共汽车要转两次车。崔利明借题发挥,拾起年前的事情。

  年前正是童芯复习冲刺阶段,她非常渴望有台笔记本电脑,查资料,查信息。可她没钱,老家的那份工资要为母亲买药,带家教拼死拼活星期天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北跑到城南,最多一天也只能跑三家,收入刚够每月的房租,吃喝拉散。这时她想到了崔利明,这个试图和她走向恋爱的男子。崔利明经营着一个店面,承揽各种塑钢门窗制作。童芯虽不知他有多少资产,但六七千块钱还是应该拿的出。她不知如何开口,交往以来,她从没向崔利明提过要求,他也没有主动为她买过任何东西。童芯期待的是感情一步步升华,直到对方的一切自然而然转化为她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金钱。可是到目前为止,她还不能心安理的地去花崔利明的钱,借也不行,这会让崔利明误解,甚至小看她。可是在她周围,除了崔利明有这个能力,再没有人可以帮她。其实最初决定和崔利明交往,她看重的就是他的实干与成就。崔利明比童芯大3岁,一个县的,算老乡。别看崔利明只是一名专科生,父母也都是老农民,却凭自己的能力,在省城开店6年了。3年前,他在市中心买了套90多平米的房子,还没结婚的对象,先租了出去,单房租一年可净得六千。如果崔利明愿意帮忙,双方的感情是否可以升温呢?

  童芯给崔利明发了短信,“复习的很累,出去逛逛吧?”

  “你在哪?我过去。”

  童芯马上打出了,“在电脑城,街口等你。”

  童芯匆匆穿起大衣,直奔电脑城,她要在崔利明之前先到。

  上下三层,童芯又是对比,又是询问,崔利明却不多说话。童芯问急了,他才慢吞吞地说,“我对这东西不太懂,你看吧。”

  一圈跑下来,按童芯想象中的价位,买台笔记本应该是可以的,不贵,差不多也能用住。每月工资将近九百,不吃不喝,要攒多半年。她心灰意冷。

  “等以后,我给你买。”崔利明有些不好意思。

  以后?

  童芯这时恍然大悟。

  “当时想有台电脑,是为方便查资料。考上了,还买什么。”说话时,童芯主动向崔利明靠了靠,甚至想挽住他的胳膊,表示她并没把买电脑放在心上。可他们从没有过这种举动,不能因为说要买电脑,就快速升温吧?最终她只是稍稍表示了一下。

  “考上了更需要,什么时候想上网,随便。”童芯没有言语,崔利明是一口深深的井,她没有探到井里拿东西的本事,哪怕是礼物。

  路还很远,崔利明建议打车,童芯说,“走走吧,我们一起散散步。以后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她总是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实话,看了看崔利明,她觉得自己的水真浅。

  天很蓝,成群的鸽子飞过,鸽哨响成一片。这是一个萌发梦想的季节,种子在土层里蠢蠢欲动,冬眠的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开始一年新的生活。春风吹拂,童芯脖子里的纱巾飞舞起来,慢慢散开。这条纱巾是刚上大学时,母亲5块钱给她买的,也是她从小到大围的第一块纱巾。崔利明停下,正对着她,低头认真地系好抚平,像一对生活了多年的夫妻,送上自己一生的理解与体贴。

  “我可以到福州看你,如果你愿意,我仍可以陪你走长长的路。”

  他的声音充满磁性,深思熟虑又宽广无涯,像月光下的海。童芯有些把持不住,就要奋不顾身跳下去了,半年了,他应当了解……崔利明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有水慢慢漫上来,脚面,小腿……落水之前,她要更决绝,更畅快,更有理由,她咄咄逼人,“如果我考不上呢?你会陪我回老家?还是会把我当作全职太太养起来?”崔利明没有想到童芯会揭开事情的实质,他的手烫着一样迅速伸回来,惊愕地打量着她,停了停,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做全职太太的人,我要寻找的也不是那样的人。”

  潮水滚滚而去,带走了童芯刚刚提升的热度,周身凉飕飕的。她想他应该回答说,会的,不论是和你一起回老家,还是让你做全职太太,我都愿意。那么她会顺势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完成一个女人对爱情的遐想。她理解的爱情是没有理智的,一方被另一方倾倒、迷恋,爱对方的优点,也爱对方的缺点,穷困时爱,富足时爱,失意时爱,得志时爱,一旦选择忠贞不渝。他却机警而实际,端着自尊也端着威严。如果面试过不去呢?如果婚后遇到其它难过的关呢?眼见母亲常年需要一大笔医药费。哼,幸好没有什么跳下去。

  “你觉得我很坚强,是吗?那很好,哈哈……”童芯大笑起来,心里却酸溜溜的。

  平时他们大约一个月才见一次。崔利明忙生意,童芯忙复习。有时崔利明发短信说,过去看看你?童芯若一心在学习上,还不需要放松,就直接回说,“过几天,正用功呢。”崔利明不说什么,埋头忙自各的。有时童芯困了,发短信过去,“见见吧。”崔利明若忙,也不迁就,回信,“忙着呢,改天吧。”童芯不恼,自个到滨河广场的鸽楼看鸽子。他们从不因对方刻意改变自己,完全是那种洒脱自由的相处,同时又都在等待一个时刻。

  到底等待什么呢?童芯也说不清。一次崔利明来了,看上去很疲惫,他说为谈一庄生意,中午和对方喝了好多酒。正是严冬时候,外面飘着雪,童芯租住的小屋暖气很足。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住着3个考研的女子,童芯占着向阳的小卧。其它两个女子那天都不在。关上门,小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一张床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崔利明坐在床上,童芯坐在床头的椅子上,谁也没有说话,时间铮铮向前。温暖,恬静,崔利明愈加困了,他说,我在床上睡睡吧。他脱下外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躺下便睡着了。崔利明眉毛浓重,鼻子高挺,母亲说这样的男人有主见,有出息。童芯第一次肆无忌惮地看一个男人,心砰砰直跳,她拉了自己的毯子轻轻给他盖上。她想,他觉得这是他的家吗?睡的如此安心。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如白色的蝴蝶扑打在玻璃上。她觉得自己等待的其实就是一份安然与踏实。她考研为的也是一份保障与安然呵,不能像母亲一样把自己一生的安危交托给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一旦离去便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创伤。她要足够强大,足够自立,不管男人的来去岿然不动。她一直看他,想他说过的话,刚毕业时四处找工作,几乎什么都干过,卖报纸,做广告,贩水果,跑保险,好容易攒了点钱开了门面。生意难做,一不留心就被人钻了空子,一天没收入照样得给工人开工资,交各种费用。她欣赏他,欣赏他的撞劲与才智,欣赏他的艰辛。啼、啼,这时崔利明放在床头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她拿起来翻看,“千万个人从街头走过,却只有你一人的足音如此清晰。我听到你来了,是吗?”属名为虹。她急急关了,有种被愚弄的感觉。谁呢?他还和其它女子有交往?她很想拉起他问问。他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凭什么睡在我床上?哄他出去。她忽地站起来,又觉过于失态,镇定了片刻,走到客厅,坐在了另一位同伴的床上。做了多年买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做过的事怕比自己听过的都多,人家的阅历与心机不是自己能比的。这样一想,她平静了,回屋拿了书照常复习。她完全进入了状态,直到他醒来,推门说,我走了。她抬了下头,哦,好,好。

  以后的日子仍然如常,他发短信约她,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不去,他也一样。她没问过他那条短信的事,也没提到过分手。从没有牵过手,谈不上分手。他没问过她是否翻过他的手机,翻也好,不翻也好,不弃不离,不温不火。她什么也不管,只顾拼命,一日日,一夜夜……

  她终于考中了,可以不必回老家,不必再为那份糊口的工资放不下。回望来时路,童芯觉的没有人同行,那么接下来的路,自然不会有故人,当然也不会有崔利明。她警告自己不能轻易陷落,崔利明有小精明,却没有大风范。他把生活当成生意,最初他发现了一片果园,枝繁叶茂,果农辛勤劳作。他想乘果子青涩时一次性承包,来个垄断,等秋天收取高额利润,可一盘算,若遭受虫害,冰雹,将无利无获。于是他不动神色地观察,开花了,结果了,从没有流露出要买的意思。很顺利,按预想的,秋天,苹果熟了,红红的挂在枝头。他要摘了,他等待的就是这一时刻。问题是童芯不是果农,她不卖苹果。她想要的只是爱情,一份真挚又现实的爱情。

  崔利明知道自己的牌出的有些晚了。可是他能早出吗?不能,正像童芯说的,他会陪她回老家,还是养个全职太太?虽然他完全养得起一个全职太太,可目前他还不能接受全职太太这个家庭妇女一样的称号,倘若那样,他早结婚了,也不必拖到现在。再说了,全职太太什么也没有,却不能没有容貌,娇娇滴滴小鸟依人,童芯够不上。他清楚自己的需求,虽然有个门面做底,算个小老板,但是他缺乏文化人的那种优雅与品味,娶个研究生当老婆,会一下子提升自己,就像一些富商在豪宅里摆一墙柜书,或挂一副名人字画,童芯是再好不过的人选。当下他要做的是抓住机遇,用最低价购进这副即将看涨的字画。

  俩人各自揣着心思,路长亦短,鞭蓉餐馆很快就到了。刚十一点,人还不是很多,他们挑了张僻静的桌子。一坐下,崔利明的感觉来了,他的生意最终都是要放上桌面的。他让童芯点菜,“点爱吃的。”他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薪火,等待她这边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熊熊燃烧,不再犯刚才的错误。童芯拍拍衣服平稳坐下,不看崔利明的眼睛,白浪滔天也好,烈火熊熊也好,与我无关。

  妙曼的音乐弥漫在四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心态,音乐却能走进每个人的心灵,无法拒绝,无法阻挡,没有劝说,没有征服,情感的细部被拉长,揉捏,抚慰,只有反思,只有宁静。崔利明很激动,声音却是沉郁的,“从读书算起,我在省城已13年了,可我总觉得这是别人的城市,自己永远是乡下人,一个人远离家乡在外打拼,孤独、防备,处处小心仍不免伤痕累累。自从认识你,我开始觉得在这座城市有个亲人,我们是老乡,又是同龄人,虽然我们没有更亲密的关系,但是我从来把你当自己人。不瞒你说,因为有几个小钱,想嫁给我的本市女子还是有的,我曾和她们走得很近,我都32岁了,说没有接近过女人那是假的,不过我最终都没有娶她们,当然她们也都不在乎。唯独对你,我怕伤害你,所以一直把握着分寸,这样你以为我……”童芯本来稳住的心再次活动了,她怕潮水再次冲毁自己的堤坝。菜陆续上齐,崔利明要了瓶红酒继续说,“你真不容易,参加了工作还非要上大学,考研,要是一般人就那样了,在小县城平平静静结婚,过日子,算了。你上进也稳重,看得出这么多年,你身边没有男人,我是你最近的异性朋友。我想要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妻子,文文静静,实实在在。”崔利明不管童芯有何反映只顾滔滔不绝,“从你那边看,我这样的人是适合你的,首先,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的根是相连的,同时我是一个能给女人遮风挡雨的男人。这一点,你相信吗?”他停下看她的眼睛,她却低着头,正想到福州会不会遇到更适合的人,崔利明真的值得信赖吗?短暂的沉默没有打断崔利明的思路,他坐过童芯这边,紧挨着她,“如果我们能够结合,那么我会资助你上考研生,你的母亲,你的家庭,我会全部包揽,你再不必星期天跑三家做家教,我要让你轻轻松松读书,快快乐乐生活,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崔利明张开双臂把她拥入了怀中,白花花的水包围了她,窒息,晕头转向,她再一次飘浮在没有方向的海上,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湿漉漉的唇。她挣扎,扭动身躯,举起手臂,啪,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时间戛然而止,童芯呆呆地站着,脸上粘着崔利明亮晶晶的口水。

  直到崔利明走出芙蓉餐馆,童芯仍站在原地,怎么会这样?爱情真是一刹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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