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说的主人公是个男人,应该也包括他的女人。认识这个男人和女人是因为几年前,我还是单身的时候,他们在单身公寓楼后面的一排小平房里开了一间小卖部。我经常光顾那里,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男人个子很矮,矮到可以算得上是“四等残废。”熟悉他的人开玩笑说如果人人都像他那样的身高中国的前途可就无望了。他倒也痛快地回答:“你他娘的说的是屁话,你现在吃香喝辣的滋润日子还不是矮个子邓小平的改革开放带来的,不知好歹的东西。凡‘浓缩的都是精品’,这是红遍中国大江南北的著名演员潘长江说的,敢不服吗?”开玩笑的人戏弄样子的摸摸他的脑袋,像是抚摸个孩子。他跳起来伸手就是一巴掌,正好打在那人的肩膀上。女人个子也不高,但较他稍高一点儿。脸很黑,不算漂亮。但是很能干。两个人上班下班轮流回家经营小卖部。有的时候,女人还会趁空闲做点儿拿手小吃,卖给周围的单身汉们,多挣几个小钱。其中女人做的馅饼最好吃,又香又美,吃了第一次还想吃第二次。娶到这么能干的女人,就有爱打趣地人和男人说:“你他妈的个子小还真有福气,娶了个摇钱树回家,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大馅饼,“从我们这些人的中间缝里出溜下去,正好砸在你小子头上,个子矮也有好处,呵呵!”男人说这算什么大馅饼,有一天天上掉下个七仙女让俺搂着睡觉,那才美呢!女人听了,抄起门后的扫帚边追边打:“你个不正经的,天上掉下个骚狐狸,不把你砸晕了才怪!打你个‘坐地炮’。”“坐地炮”的意思是说个子极其矮。从此,男人就有了这个外号——坐地炮!女人对男人说这话是一时气恼,谁知几年后,还真有一个大馅饼砸在了“坐地炮”的头上,砸得还挺厉害。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有六七年没有见到“坐地炮”和他的女人了。那一天,在路上,看见了一个黑瘦的女人朝我这边走过来,走近了,原来是“坐地炮”的女人。她比以前老多了,脸上的条条皱纹像道道沟壑,那是岁月在女人的脸上耕耘下的痕迹。见到我,先是惊讶,后是激动,再张口说话的时候竟然哆哆嗦嗦起来。我纳闷,她其实并没有到老态龙钟的年龄啊,为什么说起话来像一个行将枯木的老人?带着一肚子的疑惑我和她攀谈起来。她也把我当作了一个朋友知己般的告诉了我关于“坐地炮”的事情:
大家平时都爱拿我老公逗乐子,他也习惯了,快要四十岁的人了,见谁都要逗骂几句。看他整天乐乐呵呵没有烦恼的样子,我总是嫌弃他不正经,年龄长了,心眼却不长。对于我整天的唠叨,他就当作是放屁一样不放在心上,我很是气愤。于是,每次我都拿最狠最难听的话刺激他,希望激起他的怒火。你说怪不怪,我竟然希望有一天他能够和我大大的吵闹一次,甚至可以动手打我一次也是好的。但是他始终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
有一天,总公司里开会,要求每个分总司最起码要有十人到场,为了凑人数。他被拉了去。坐在角落里,没精打采,像他这样的小丑能够到这个场合来开会应该是第一次吧!面对着一个个腰粗肚圆的厂长经理们,他感觉到自己更渺小了,摸摸自己的脑袋瓜子,几乎贴到地上。他等待着会议尽快结束,然后逃之夭夭。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第一次感觉到压抑的胸闷,他低头耷拉脑的坐着,听董事长叽哩哇啦传达总公司指示精神。
也就是在一瞬间,董事长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止,急速的咳嗽起来。接着董事长端起手边的水杯要喝水,嗬!没水了。“啪”的一声盖上杯子,董事长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儿,一幅大为不高兴的样子。周围的人都被吓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倒是我老公坐的座位旁边有一把暖瓶,他鬼使神差似的提起暖瓶,给董事长倒满水。董事长继续开会,时不时地拿眼睛看看他。他回来说那天董事长瞅他,他的腿肚子抽筋儿了!
讲到这里,女人叹了口气,脸上竟然展开了一丝笑意,好像在庆幸什么似的,但是,那刚刚掠过一丝甜蜜的皱纹里又蒙上了一层晦涩。女人继续说:
散会的时候,董事长喊住了他,询问了好大一阵子,然后丢给他一句话:“明天你就是你们部门的经理了。”一句话,差点把他击倒,他的脑子眩晕起来,随即清醒。他再次摸摸自己的脑袋瓜子,自言自语的说:“天啊!真有大馅饼掉到俺的头上了。”
他是痴痴呆呆的走回家里的,进了家门还一个劲儿的嘟囔:“真有……大馅饼砸到……俺……俺头上了!”当时把我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他平静下来说了事情的经过,全家高兴得手舞足蹈,当晚,我躺在他的怀里,睡得可香了!
听到这里,我说那你男人这下可有出息了。这个“馅饼”是够大的,你就跟着灿烂吧!女人说要是没这馅饼也许更好!
第二天,他打扮一新上班去了。同事们看他坐在经理办公室里,议论纷纷。等大家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之后,闲言碎语全都击过来了:“哈哈,他还当什么经理,他算个屁。”“他懂什么,做不了几天就得滚下来。”“你是不是给董事长他媳妇洗脚丫子了?不然经理怎么会有你的份?”“你坐在经理的椅子上,我们还以为经理室没人呢,看不见你的头啊!太矮了,哈哈……”“‘坐地炮’,董事长是你干爹吧?”别看我老公平时喜欢和他们嘻嘻哈哈的,他们这样说他,他可受不了了,像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人抓出来折腾一样的难受。但是又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击那些可恶的家伙。
第一天下班回家就不顺气,气呼呼的,晚饭也没吃!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一个人闷在床上睡觉。以后的日子,那些经常和他逗乐的人也都和他疏远了。他是个爱热闹的人,生活中没有以往的活力,他开始感到孤独和寂寞。因为工作阅历不深,加上对一些业务上很是不熟悉,还有别人平时不把他放在放在眼里习惯了,他布置下去的任务大家都懒得去完成,整个部门的工作拖拖拉拉。而他呢?面对此种情况却又无可奈何,既没有魄力也没有主意。终于有一天,董事长找他训话,说他部门的工作很不成个样子,这太让董事长失望了。听着董事长的谆谆教导,他的心里像是扎进了千万根针一样钻心的疼,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做才是正确的。以后,他就更加沉默了,问什么都不回答,整天阴沉着脸,一幅痛不欲生的样子。
我问:“你就不会让他辞掉那份难以忍受的工作吗?”女人说:“我也劝过他,他不听,说什么非要让我跟着他神采飞扬一回不可!”女人抬头望着远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和绝望,但是却没有眼泪。
有一天上班的路上,他不小心在一个水沟边滑了一跤,整个人仰躺在地上,后脑勺疼了好几天,我也没怎么在意。只是以后他经常说头疼,半夜里还常常突然间坐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听不清楚的话。我开始害怕起来,要他去看医生,他坚决不去,说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病,说我这是在咒他。但是他的病情愈来愈厉害,家里的一切东西他随时抓起来就摔碎,别人一句不在意的话,也能让它像一只发怒的狮子那样疯狂,我经常挨他的打骂。
“那现在呢?”我迫不及待问女人。
“现在?现在他不能上班了。前一阵子好不容易劝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一开始的时候是抑郁症,现在已经发展成为精神分裂症了。”
“你应该给他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我满怀的感伤。
“找了,人家说晚了。带他到青岛、北京、上海好多大医院都去瞧过了,吃了好多药,打了好多针,都不见效果。”女人边说边擦拭干涩的眼角,泪水不多,也许是早就流干了吧!
“他现在在家里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不光他现在在家里,连我也不能上班了,要看着他,他有的时候总想自杀。”说到这里,女人惊恐起来。“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他自己在家里!”女人边说边小跑着要上楼去。
“我和你去看看他吧!”我追上女人说。
“不用了,他现在见不得任何人。”女人带着歉意说。
“那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啊!想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安慰她。
“我知道,”女人笑了,也许这是许久以来女人脸上唯一露出的一丝笑容,“我到现在才知道好好的过平淡的日子是多么幸福!如果没有那个”大馅饼“砸在他的头上,或许我们生活的还挺乐呵!”说完,女人转身快速走进楼里。
我默默地站在那里,胸膛里一股压抑愈来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