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作品名：曲辰 作者：心随你动

　　1965年秋季开学之后，当程石到楚风中学去搬运那跟随了他六年的行囊的时候，刚刚在读高三的刘美玉来了。

　　他们坐在床沿上。两人的手紧紧地捏在一起。都不说话。终于控制不住了，她伏在他的肩上，抽搐、哭泣。他强忍着眼泪，更加捏紧她的手。

　　“我要走了，你也要上课去了。”他站起身来，面对着她。她仍旧坐在床沿上，头伏在他的腰间。他用双手抚摩她的秀发。她慢慢地抬起头，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怨艾、有乞求，也有鼓励。为了回答她，他把最近写的首《满江红》词递给她。那词上写的是：

　　满江红

　　不第

　　炸雷震响

　　雨滂沱

　　惊断征人好梦

　　辗转反侧

　　愁白了

　　少年黑发

　　千里行程

　　万种艰辛

　　无数鸿皓愿

　　欲捧赤心

　　献给黄帝灵前

　　青冥却垂鹰翅

　　驰骋征战夫

　　马打前夫失

　　父愁母叹

　　长怅惘

　　更兼市侩低语

　　坎坷人生

　　如此逆人意

　　书添悲戚

　　雄关漫道

　　怎肯就此沉溺

　　她看了他写的词，心里象踏实了一些。掏出手绢，开始擦眼睛。她擦了又擦，她象要把肿擦消、红擦散。他用湿毛巾帮她一擦二熨，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脯前，睁眼闭嘴，让他在那芙蓉般的脸上擦、熨……

　　走的时候，她塞给他一张纸条，轻轻地说了声“多保重”，就面向他退出门外，然后车转身走了。

　　他舍不得当即展开观看。挑起行囊，跨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道读书的校门。

　　回到家中，放下行囊，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看，是封感谢中带有朦胧情意的诗。

　　少小离家甚孤单

　　感君扶持兄长般

　　雷雨交加兄撑伞

　　风阻浪遏兄鼓帆

　　旅途幽默消劳顿

　　谈吐文章润心田

　　讥讪谤诽无所惧

　　心有兄长如有山

　　寒暑五易漫漫路

　　纸短情长意阑珊

　　程石高中毕业的时候，已经20多岁了。20多岁的学生，充满着希望，20多岁的未婚农民，就成了落魄青年。再往前移一点点，可能找个未婚女青年都难了。所以，程石的父母坚决要他结婚。程石也知道形势严竣，但他放不下那“阑珊”二字。她和美玉，如果说是兄妹情谊，那是没有丁点问题的。如果扯到爱情上去，就没有把握了。因为他们从来没谈及这件事，更没有任何表白，仅仅只有“阑珊”二字，还不知道其确切意义是什么。程石找到白居易《咏怀》诗，其中说“白发满头归得也，深情酒兴渐阑珊”。找到李煜《浪淘沙》词，它说“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揣摩其中意味，都是一种筵将散、曲将终的意思。回想他们，虽然比梁、祝还多同学两载，但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何况她在学校是众星捧月般的美女，是侪身于天之骄子行列的高中学生，而自己是一个落榜又落魄的青年，如此反差，还等什么呢？于是他怀着极眷念又极失望，既象是顺理成章，又象是无可奈何般地结了婚。

　　天无绝人之路。新婚燕尔、极度消沉的程石，经别人介绍，参加了税务工作，做了一名征收员。

　　无独有偶，因体检不合格没参加高考、比程石先一年赋闲在家的李培德，也在他的户口所在地，参加了同样的工作。

　　程石毕业回了家，不仅他自己回来了，把刘美玉的一切也带回来了。有人说爱情和学业是互相促进的。为了爱，可以激发你去拼搏、去努力。刘美玉不知别人怎么看，她认为爱情和学业绝对是相互排斥的。俗话说：心无二用。一个人，每秒每分，每分每时，日复一日地想着那个人，哪还有心思想学习？老师在讲课，自己在通田河、高梁林里遨游、神游，哪里听得进书本知识！老师在讲课，自己跟着程石的身影在转，不知他在做什么？累不累？出没出工伤事故？哪里听得进书本知识！老师在讲课，由于睡眠不足，当睡的时候睡不着，不当睡的时候又想睡，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哪里听得进书本知识！老师布置作业，连第几页第几题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完成！所以，有的老师批评她是“心不在焉”，有的同学取笑她是“掉了魂儿”，要请道士帮她招魂。

　　立秋过后，雁儿南飞，翘首蓝天，心绪难平，刘美玉写了首诗：

　　雁飞南方

　　我心彷徨

　　或是“人”形

　　撇短捺长

　　或成“一”形

　　浩浩荡荡

　　队形多变情不变

　　总是成对又成双

　　也有孤雁

　　离队飞翔

　　既不伙朋

　　也不成双

　　雁儿尚知忠贞意

　　石哥啊

　　你为何音形两渺茫？

　　在那段日子里，她真想放弃学业回家，同程石过那种“你耕田来我织布”的小农生活。好不容易盼到寒假，一个晴天霹雳似的消息震动她的耳膜——她日思夜想、魂萦梦绕的人结婚了！

　　这个消息击垮了刘美玉。她头发蓬散、面色腊黄、目光呆滞、精神萎靡、卧床不起。她的父母急得没有办法了，逼着她去看病。她被逼得没法了，悄悄地对她妈妈说：“我没有病，但任何灵丹妙药也治不好。”

　　腊月廿四日，程石获假回家。他把从单位里分得的鱼、肉、烟、酒安顿好后，就到芙蓉3队去找刘美玉。

　　他多么想见到他的心上人啊！半年了，180多天了，4300多小时了，他无时不刻不在想美玉。这半年，是他人生中翻天覆地的半年。就社会角色而言，先是由学生变成了农民，继而又由农民变成了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就家庭角色来说，由单身贵族变成了丈夫，随之而来的权利与义务也发生了极大地转换，由父母供养的孩子变成了瞻养父母、抚育弟妹的家长。其间，有多少过程和体验要说给美玉听啊！再说，作为兄长和挚友，对她分别后的学习和生活一无所知，也是让他牵肠挂肚的事。因此，他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到了刘美玉的家。

　　美玉的妈妈在门口晒豆饼，远远地见程石来了，心里就不高兴：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来找我女儿做什么？刚刚我女儿平静了一点，你又来打扰她，并且是场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打扰。想是这样想，当程石到了家门口的时候，迎接的还是很热忱。当一阵寒喧过后，程石问美玉在不在家时，美玉妈妈脱口而出地说：她不在家，到她外婆家送年食货去了。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程石不相信美玉不在家，不过是进一步试探性地问。

　　“她外婆留她过小年，恐怕今天不回来。”

　　程石知道主人在逐客了，但还是留恋不舍。

　　美玉确实是在床上睡醒瞌睡。听到程石的声音，真是激情涌动，热血沸腾。她真想一步跨出房门，把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揽进怀里，把他亲个够、吻个够、问个够、说个够！但母亲已经说了谎，作为女儿，她能当场戳穿母亲的谎言吗？再说，程石已不是过去那个程石，他已作他人夫，即使见了面，也免不了尴尬与无奈。但她还是想见他，此时的美玉，就是被理智羁绊住，被情感煎熬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多么希望程石能跨进房门，与她相拥、相泣……

　　程石知道美玉的母亲巴不得他快点走，但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等待了180多个日日夜夜的机会，实在于心不甘。他磨蹭着、等待着，他无话找话地同美玉妈妈延续时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他企盼、企盼大门口能冲出那个深深印在脑海中的身影！时间在秒秒分分地过去，他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同美玉妈妈谈话的话题，他多么希望她母亲能提出一个话题，他多么盼望他母亲能进屋去拿豆饼让他好跟进去，但她妈妈既不提话题也不进屋，不堵而堵地将他拒之门外，不赶而赶地逼他快快离开这块相思地。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只好告辞。

　　美玉在床上清晰地听到那无比熟悉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逝在空气中。就在脚步声消逝的那一刹那，美玉清醒了！我为什么不出去见他？我和我妈妈有什么理由责怪他、怨恨他？我们的生活基调、关系定位本来就是同学、朋友、兄长、小妹，从来没有任何举动甚至口头暗示是恋人。他结婚娶妻子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同学、兄长来看我这同学、小妹，我有什么理由将人家拒之门外，我和我妈妈不是太没有礼貌、太没有人情味了？连孔夫子都说“不迁怒”，我们这不是迁怒于人吗？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程石对我的情意不是滴水，而是“桃花潭水深千尺”，我这么做，不是要受到良心的谴责吗？想到这里，她思路清楚了，她决定，吃过晚饭后去找他，将妈妈的谎言进行到底，向他表示歉意，并诉别后衷肠。

　　她早早地吃了晚饭，慎重地收拾了一番，就匆匆离家上路了。她边往程石家方向走边想，今天一定要做到8个字：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就是见面和分别时一定要若无其事，不要表现出“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情绪。谈话时要漫不经心，范围要谈到，但要象是随便说说而已。原则定好之后，脚步也轻松了。

　　隆冬时节，气候严寒，刘美玉把双手叉到裤兜里都觉得冷，就缩到袖管里，用胳膊暖手。

　　冬天早晨亮得迟，晚上黑得早。刘美玉走到程家的时候，天阴沉得快要黑了。

　　程石的妈妈捧着一个烘炉钵子，见美玉来了，分外高兴。

　　刘美玉在程石妈妈心中有着良好印象。这姑娘长得灵醒，长得要几好看有几好看。又体贴人。每次到程石家见他妈妈在洗衣就抢着洗，见他妈妈在烧火就帮忙择菜、切菜。在程石妈妈的心目中，刘美玉是她的最佳媳妇人选，甚至铁定就是她的儿媳妇。但东碰西撞，程石竟同她从没见过面的艾荔枝结了婚，程石妈暗自叹息了好一阵子。

　　程石妈告诉刘美玉，他们到其丈母娘家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刘美玉借这个机会同对程石知冷知热的妈妈谈了很多关于程石的事，象一个饥渴的人吃饱喝足了一样，听了程石妈的讲述，刘美玉那颗相思的心灵总算得到了一点安慰。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程石夫妇还没到家，美玉只好起身告辞，说有空再来看程妈妈。程石的妈妈一定要把美玉送出门外，美玉拒绝了程妈妈的盛情。

　　美玉走后不久，程石们就回来了。趁媳妇不在的空隙，妈妈告诉程石：

　　“美玉来过了，等了好半天你不回来，人家姑娘一个人摸黑回去了。”程石听了，懊悔不已，他小声地埋怨荔枝：“我是说早点回来，她要多玩一会，错过了良机，真是错过了良机！”

　　10多天，寒假一瞬就过去了。正月初四的早晨，刘美玉很早就挎起行囊去上学。

　　1966年是国家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方针后的第一年，国家实行与民生息的方针，所以，虽然初四了，路上拜年的人还很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刘美玉的脸上不象那些拜年的人那么喜气洋洋，相反，还笼罩着一层闷闷不乐：早早就盼望寒假时与程石会面，互诉哀肠，但几次失之交臂，真是没有缘分。此生不能做夫妻，连做朋友的缘分都没有，真是太残忍了。

　　走啊，想啊，去年的今天，他们是并排着走向学校的，虽然天气也象今天一样的寒冷，但两个情投意合的人心底是火热的，他们谈说的是各自将要报考的学校和今后的灿烂人生，谁也没说种田、结婚的事。“出人意料”，是谁创造了这么一个倒霉的词！

　　走啊，想啊，前面路旁树林里，有一个人，虽然是在春寒料峭之中，他袖手缩身，人象比以往矮了一截，但美玉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这个形象对她是太熟悉、太亲近了——那就是程石。说他是同他妻子去拜年，但他周围又没有一个站着的人。说他是独自去走亲戚，又只见他哈手、跺脚，不向前跨出一步。大冷天、大清早，离家大老远的在做什么呢？在等我，是的，千真万确，是在等我。你注意他的目光，不朝前看，不朝后瞄，不右盼，只左顾，总是翘首迎看我去的方向。她卸掉身心的包袱，减轻了沉重的脚步，向他奔去，她想像电影镜头里的人一样，放肆地投入爱人的怀抱，旁若无人地亲吻他的面颊、他的热唇……。他也看见了她，一个劲地朝她扑来……。看来，时空只隔断了两个人的身影，并没有隔断两个人的情感。相反，因为阻隔，这情感比以往更浓密、更挚烈了。近了，近了……拜年的人们都驻了足，等待那电影镜头中一幕。可就在两人就要零距离的时候，双方不约而同地站住了。拜年的人们失望的走了。程石接过美玉的挎包挎到身上，陪她前行。此时，不象是程石在送美玉，倒象是美玉在送程石。他们不能坐下来谈。地下是凌土，一坐一化，将相当糟糕。再说来往行人很多，坐下来会很扎眼。他们只能象同路人一样地边走边谈 .

　　别时纵有千万话，待到相逢又语塞。走了好一会，他们谁也没说话。说什么呢？心照不宣，两人相见时的急迫，已说明了一切。离愁别绪，千头万绪，又从何说起。

　　大约走了三里多路，程石陡然冒出一句话：

　　“你那诗里的‘阑珊’是什么意思？”美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满脸羞红地说：“我一定要答复你吗？”

　　“当然一定要答复”。

　　“我觉得什么意思都不重要”，美玉的脸上红晕已退，愁云密布，“已经无可挽回了。”

　　“无可挽回是无可挽回了，但系在我心底里的疙瘩还是要解开。”

　　“你一定要说我还是告诉你，是情醉意迷的意思。”

　　“怎么是这层意思呢？”程石疑惑起来，“我翻过很多书，都是曲终人散的意思。”

　　“真的，我使用的时候，没有翻书，是我猜度的。”

　　“你的猜度，害了我们的终生。”

　　“就是按行文的意思，也不能理解为曲终人散，前面不是还有‘纸短情长’吗？”

　　“这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更重要的因素是我认为我配不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