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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辰

作者: 心随你动 完成状态:已完结

  春日融融,海水召唤,冰雪融化。于是,长江南行,楚水北流,它们裹挟着泥沙,穿经峡谷,奔过平原,直向东海。将途经的中上游地区,冲击成一片广袤而富饶的平原,人们称之为江楚平原。

  江楚平原上有个楚风县,县里有所楚风中学。它培养的学生,有科技明星、商贾巨子、政坛精英、演艺名流,是全国拔尖、世界有名的学校。唯有三个学生,他(她)们在各自在的母校都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楚风中学,但又以不同的原因,都没有升入更高的学府。就像女娲补天时用的那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中的一块一样,补天无用,却在人世间演绎了一段爱恨情仇的故事。

  说起程石和刘美玉的相识过程

  比李培德和刘美玉的要曲折惊险得多

  1961年的楚风中学,课外活动是非常丰富多彩的。特别是每天晚饭后和上晚自习前的那段时光,是同学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有的早早地进了图书馆,在抢到的座位上,或翻借书卡或读报纸、杂志与书籍;有的三五成群,在校园林荫小道上闲庭信步,或谈学习的收获与困惑,或论对人对事的看法与见解;有的在篮球场上狂奔、拼抢、强投。校园的中央有一根冠盖如云的梧桐树,刘美玉和男女同学们在树下围成一个大圈,李培德等人在圈中拍手跳舞,有节奏地唱着:

  找呀找呀找呀找

  找到一个朋友

  敬个礼

  鞠个躬

  握握手

  我们都是好朋友

  跳舞

  再见!

  刘美玉是李培德早已心仪的姑娘。当然,全校不仅她一个人心仪,稍微懂事的男生都对她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她有1.6米以上的个头,身材圆润而苗条,面容白皙而姣好。特别是那双眼睛,则是顾盼生辉。无论她是走在校园里还是走在大街上,都能牵引无数年轻男人的视线随她前进、后退、转弯、抹角,也能引发年轻女人的惊羡与妒嫉。

  她的学习成绩怎么样,只有她班上的同学才知道。但她那清亮的歌声和优美的舞姿,为全校1000多师生所倾倒。说她是学校那个学段的校花是当之无愧的。

  刘美玉比李培德低两届,李培德读初三,刘美玉还只读初一,当然平常没有接近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刘美玉在人群中,李培德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李培德生得白白净净,长得精精瘦瘦,要不是只有1.5米的个头,也可算是一表人才。李培德字写得很好,画也画得不错,校刊上经常有他的字画出现,也是学校小有名气的人物。

  李培德在人圈里一边唱着“找呀找呀找呀找”的歌,一边逡巡着刘美玉的位置,然后掌握好节奏,当唱到“找到一个朋友”时,脚尖刚好落在刘美玉的面前。李培德继续唱着歌,他先向刘美玉敬了个举手礼,接着鞠了一个90度的躬,动作娴熟而滑稽。刘美玉急忙伸出那纤纤玉手,热情地握着了李培德伸过来的手。随着李培德的轻轻牵带,刘美玉离开人群,同李培德在圈内跳起了交谊舞。

  他们手拉着手,足对着足,拉拢,推开;旋回,折转;舞步轻盈、舒缓,韵律流畅、轻快。他们用肢体语言和面目表情充分展现了灵与肉的吸引和情与理的排斥。

  当他们手舞足蹈、洋溢着青春气息地说“再见”之后,围观的同学们还沉浸在欣赏、羡慕、愉悦、妒嫉之中……

  美好的交往令人终生难忘。当夜的李培德就沉浸在无比愉悦和兴奋之中。手上,余温尚存;眼前,那倩影,那笑靥,时隐时现;特别是分别时那手一扬、一摇,脸一转、一笑,无限美妙尽在不言中。

  他想,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不能只停留在欣赏、回味之中,而应当去争取,去追求……

  过了几天,刘美玉抽开书桌中的屉子,赫然见到屉子中有一幅画:在蓝天白云下,是一望无垠的原野,原野上绿草茵茵,繁花点点,最近处,一株桃树枝繁叶茂,亭亭玉立。桃树上长着一个红里带白、白里透红的桃子,一幅果熟蒂未落,焦心待人摘的情势。画作者为这幅画题名为《企》。左下角有颗押印,是一个篆书“得”。

  刘美玉见到画,一片红晕掠过面颊。待看到题名和印,心不禁砰砰直跳—这不是李培德在赤裸裸地向她表白吗?作为一个17岁的少女,是既兴奋又觉得有些唐突,既新奇又感到害怕。她急忙拿书将画押好,以免被别人看见。她使劲地想办法使自己平静下来,但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排解掉“桃”“企”“得”之间的联想。她想,俗话说,“一家养女百家求”,被爱是女人的幸福和权利。李培德对自己有好感来尝不可。但自己毕竟太小,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如果收下这张画,等于是默认了他的求爱,后果将不堪设想。想到这些,在晚饭后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把画藏在袖管里,见李培德在前面走,她就迅急地款款而行,当与李培德擦肩而过的一刹那,让画自由落体式地从袖管里掉到地上。

  李培德也在为画的命运而忐忑不安。他想,最坏的打算是刘美玉把画交给学校,揭发他的轻浮与不端。但不要紧,那上面并没有他的落款。最好的想法是“企”的实现,但毕竟没有把握。正在想入非非的时候,见刘美玉从身边走过,他毫不犹豫地加快脚步,跟着她前行。就在这时,他发现从她身上掉下一张纸,他心头一热,以为是小说中所说的情书一类的宝贝,急忙弯腰去捡,还没等捡起来,气就泄了一半:原来是刘美玉退还给他的画。李培德也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在他看来,初次遭拒,既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内。如果一次就允,倒还不可思议。

  楚风中学的东区是合抱式建筑 .西区为宽广的操场和茂密的贵竹林,取名为文竹苑。苑内修竹参天,枝叶扶疏,风摇竹动,送进点点阳光和习习凉风。同学们在此复习功课,静谧而惬意。九月小阳春的天气,刘美玉在园内温习功课,口而诵,心而唯,十分专注。陡然,一双柔软的小手,将她的双眼紧紧蒙住。美玉断定是班上的小姐妹在逗趣,豁地站起来,转身,一把将蒙她眼睛的人拦腰抱住。蒙她眼睛的人反而挣脱其手臂,将她紧紧地揽进怀中,撮起热烈的嘴唇,在她的粉脸香腮、樱桃小口、雪白颈项上疯狂地吻起来。美玉感到事情不妙,睁眼一看,既羞且辱,无地自容。原来抱住她热吻是李培德,一个还矮她一截的小男人。她拼命地挣扎,怎奈李培德的双手像铁箍一般,拼尽全身力气也挣不脱。情急之下,她咬紧牙关,用力将下巴瞌到李培德的脑袋上。只听炸的一声响,李培德护疼地松开手臂。刘美玉乘机搬凳拿书,冲出文竹苑,急忙向教室走去。

  这里按下李培德和刘美玉的故事暂且不说,且说初三(一)班有个学生叫程石。说起他和刘美玉的相识过程,比李培德和刘美玉的相识过程曲折惊险得多。

  1962年7月某天的晚上,楚风中学放了暑假。晚饭时加了餐,又举行了联欢会,到真正放学的时候,已经小半夜了。学生们趁着习习夜风,纷纷往家赶。就像那破堤而出的洪水流得越远越少一样,开始离开县城的时候,同学们还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当走过三、五里地之后,原先拥挤的人群,被公路旁边的一条条岔道所分离,最后在昏暗的旷野中,在宽阔的公路上,一前一后地只走着两个人。

  程石不时回头瞄瞄,总见一个大姑娘模样的人在后面跟着。程石放慢脚步等,大姑娘模样的人加快脚步追,两人很快就缩短了距离,走到了一起。

  程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在他后面的竟是他潜心倾慕的、老在心里念叨着“美不胜收、玉树临风”而在全校颇具吸引力和感染力的刘美玉。

  为了避免失态,他只不经意地说了句:“你是我们上面的人?”

  刘美玉好象早就认识他,说:“怎么,真的是贵人眼高呀?当你百里挑一地考进楚风中学的时候,你就成了我们心中崇拜的偶像,到现在你竟然还不知道我是你的真老乡?”

  经过交谈,程石才知道刘美玉是他上边邻近大队—芙蓉3队的人。他真为有这样出色的老乡而骄傲,也为有如此秀美的同路人而幸运。

  就在程石和刘美玉都感到十分愉悦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困难摆在了他们的面前—因夜深,通田河停渡了。

  他们站在河北岸,向着对岸轮番高喊:“过河”,“过河”,但回答他们的除了河面上的袅袅蒸气外,什么也没有。

  相逢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有的是焦虑、为难。折回去吧,太不划算;从河北岸走回家吧,道路蜿蜒崎岖,费时费力;过河吧,又无渡船。

  正在这时,刘美玉借助微弱的月光,见不远处的河边柳树下,隐约地好象有条船。

  二人喜出望外,不约而同地向船影奔去。是有一条船,后舱还有一个拱蓬。此时刘美玉又犯难了:船上没有主人,把船弄过河了怎么还给人家?船上没有篙桨,又怎么把船划过河呢?

  程石说:“我有办法。”他如此这船地向美玉耳语一番,二人兴高采烈地拔桩收索地上了船。

  程石坐在左边,美玉坐在右边,分别伸出左、右胳膊划船。但程石身体重,俯身下去,船就朝左边翘起。刘美玉胳膊短,划不到水,船只往左转弯,不前行。美玉又急又好笑地说:“只有把你分一点给我……”,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说错了,急忙止住了。幸好是夜晚,程石没有看到那脸上泛起的红晕。程石好象没听见一般,又出主意说:“我们都用腿划船。”二人脱掉鞋袜,卷起裤管,真的用腿划船。程石认真用力,美玉觉得好玩好笑,所以船还是朝左转弯。程石问美玉:“你只顾嘻嘻哈哈,打不打算今夜过河?”美玉边笑边说:“打算。”程石又问美玉:“你看没看过龙舟比赛?”美玉又回答说:“看过。”程石说:“看过就好。划龙舟时,那个擂鼓喊号的,就是协调动作的。记住我喊划;腿下水向后划。我喊起,腿出水在空中往前划。”刘美玉热烈响应地说:“行”。二人用一黑一白的两条腿,把船划得笔直前进。划到忘情处,竟然学龙舟上站头的人唱起了划船调:

  噫呀也嗬噫/

  噫呀也嗬也/

  彩船划日彩船划日龙船划/

  划也划日船呀划/

  划/

  划/……

  “哪个在划我的船?”

  正在他俩得意忘形的时候,船的拱蓬里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接着冒出一个40多岁的男人,厉声问:“你们打算把我的船偷到哪里去?”

  程石急忙收回划船的腿,陡地站起来说:“叔叔,我们不是偷船的,我们是楚风中学的学生,要过河,又没有渡船……”

  “没有渡船就偷我船?幸好我在船上,不然,我到哪里去找我的船?”

  “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过河后我们会把船桩插紧,并把过河费押在拱蓬里。”程石说。

  “这是我们上船前就商议好了的,不是临时编出来哄你的。”刘美玉急忙补充。

  男人循声望去,简直惊呆了。这是他活了40多岁所见到的最漂亮女孩,于是野性发作起来:

  “我能相信你们的话吗?你们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呃,我跟你讲,我们未经允许用你的船,是我们不对。但你对一个女学生说这么粗野的话,就是你不对。”

  “我怎么粗野了?你说我粗野我就粗野。”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他就朝刘美玉恶狗抢食般扑过去。

  程石飞起一脚,高喊:“畜生,你去死吧!”把一条猝不及防的恶狗踢向河中。然后提醒美玉快划船。

  没有号声的协调,只有心灵的默契。船,箭一般地朝对岸飚去。

  程石拉着美玉的手奔上岸,跑上堤,回头一望,河中心落水的男人象一条落水狗挣扎着上了船,然后也用一条腿把船朝对岸划去。

  县城离他俩家有50多里地,要走5个多小时。那夜,月光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公路由于是新修的土路,还没有汽车行走。公路右侧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有的还在乘凉,有的已进入甜美的梦乡。漫漫长路上,就是这对青年男女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地走着。

  刚上路的时候,刘美玉惊魂未定,心还在蹦蹦直跳。她扶住程石的右臂说:“刚才如果不是你有胆有识地救我,我只有投江自尽,以死来捍卫我的清白。”

  程石一笑说:“你太过奖了。自古侠士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我们既是同学,又是同乡,如果我袖手旁观,让你受辱,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这世上。”

  刘美玉又向他靠近一步,那头秀美的头发,已经极端信任地披撒在程石的右臂上。

  是的,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们只是相互倾慕的同学,待认识之后,又成了同饮一江水的同乡,而经历了这场过河风波之后,他们就成了患难与共的朋友了。

  习习晚风停了。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的月亮不见了。乌云更加厚重,天气更加闷热。

  惊魂稍定的刘美玉放开了挽住程石右臂的手,独立地行走在程石身边。不时在左顾右盼的她,突然看到几条拿着棍棒的黑影窜上堤,迅急地朝公路上扑来。她说:“不好,有人赶来了。”程石见状,拉起美玉,就朝垸子里跑。跑了不多远,看到一片高梁地,就瞒山盖岭地跑进去躲起来。

  后面追赶的人也到了高梁林。只听一个人喊了几个人的名字之后,就一班人在左,一班人在右,对高梁林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原来喊名字的那个人又狂叫起来:“小杂种,老子们已经看见你们了。你们主动出来,老子们坦白从宽,放你们一条生路。不主动出来,老子们抗拒从严,搞拉网式的搜索,连刁子、死黄皮(当地两种极小的鱼)都要搜出来。那时候,老子们就打死你个小杂种,奸死你个小丫头!”躲在高梁林里的刘美玉汗流满面,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喃喃地说:“怎么办?怎么办?”程石紧紧抓住她的手,极小声地说:“不要怕?他诈我们的。从他那自相矛盾的话里,证明他们没有看到我们。抗日战争时期,华北平原的抗日群众仗着青纱帐,打败了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我们既有夜幕又有青纱帐,还斗不过这几个恶徒!”“这块青纱帐少说也有20多亩地,只要我们沉住气,他进我退,他左我右,他们就捉不到我们。”受到感染和鼓舞的刘美玉不抖了,只是上衣已经湿透,象沾贴在身体上。

  “小杂种,你们出不出来?”狂徒们又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了。“不出来就搜”,有一个人附和。“对,搜!”几乎所有的人都响应。

  高梁林至少有100多米宽,他们只有几个人,根本无法进行拉网式的搜索。为首者(可能就是那船上的男人)把人集中起来,成排地向前推进,程石牵住美玉的手,瞄着腰,恶徒们在左,他们就在右,恶徒们向前,他们就退后。恶徒们走着走着,突然一声“向右包抄”,他们迅急左转弯跟到那伙人的后面。走了没几步,恶徒们又丧心病狂地高喊:“向后搜索”,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细心的读者可能先为程石和刘美玉捏了一把汗,但后来又纳闷,二人明明跟在恶徒们的后面走,恶徒们一个突然“向后搜索”,怎么又没捉到他们呢?这也是无巧不成书。因为程石牵住刘美玉,刚跟在恶徒们的后面走了两步,陡然想起,恶徒们既能突然由左向右,也可能神经质地向前向后,这个意念只一闪,程石就拉住刘美玉迅速冲出高梁林,跨过田间小道,伏进了比高梁林矮一个层次的棉花地里。

  恶徒们象疯了似的在那密不透风的高梁黄豆林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瞎闹了一阵子,又热、又累、又脏,一个个已是衣服湿透、腿膀划伤、尘垢满面,有个人说:“文兵哥,回去奸你老婆吧,我吃不了这个亏了。”又有个说:“晓得人家是走过了,还是没走到,瞎鬼搞?”被叫文兵的那个家伙说:“我赶到田边的时候,还听到黄豆田里一响。”“不是田里一响,是你心里在想。”恶徒们一阵哄笑,随之一哄而散,撇下那个叫文兵的家伙站了半天,悻悻地走了。

  说书人为了叙述的方便,左右前后,说得清清楚楚。但程石和美玉从棉花地里站起来后,却找不到方位了。东、西、南、北,总要确定一方,才能弄清其它三方,在田里被恶徒们逼得东躲西藏之后,已经找不到任何一方了。

  程石记起,小时候在农村看花鼓戏《乌龙院》的时候,见宋江把梁山好汉赤发鬼刘唐送给他的晁盖的亲笔信搞丢了,而这封可能为宋江招来杀身之祸的信又不知丢到什么地方了的时候,宋江采取的是还原法,即从最后一个动作一个一个地往前悠,悠到最后,才知道是掉到乌龙院了。于是,他也采取这个办法,从棉花地、到小路、到黄豆林,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还原起来。这时,雷声隆隆,大雨滂沱,本来受了极大惊吓的刘美玉紧紧扑偎在程石背后,不知是怕大雨淋湿了程石的脊背,还是把程石当作风雨飘摇中的依靠。程石也停止了还原动作而站立在风雨中,象棵大树,支撑和庇护着他年幼的妹妹,两人就这样站着、站着,一直到东方现出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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