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

无

　　白老太病愈来愈重，已经认不清人了。

　　在市高干病房里，从昏迷中醒来的白老不停地喊着：”首长，我们打光了。我突围了！”，”老邓没打政委的黑枪！-----“。见此情景，围在她身边的亲人和市委领导都掉下泪来！

　　病人叫白兰花，她是四野43军某团的卫生员，参加过抗日，解放战争。以副排长军衔从部队复员回到地方，现享受离休干部待遇！

　　但是，近几年来，一件事让她成了上访户：北京的解放军总政，地方政府的民政局，人武部，联系到的战友，她都去找。原因就是为了一个叫老邓的战友的清白和晚年的一点生活待遇！

　　五十多年前的湖南省衡宝战役，成了她离休后多次作传统教育的题材，与狠如虎滑如狼的国民党的广西桂军的战斗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那时，渡江部队顺利过了长江，长沙和平解放。四野的43军沿着京广线追击敌人，想不到在湖南省宝庆，也就是现邵阳一带的小镇----青树坪。白老所在的团与号称钢军的桂军第7军相遇。

　　战斗的惨烈啊，没法说！

　　那些穿短裤，草鞋的桂军战斗力特强，加上又在他们老巢作战，拼死而来。

　　我团被他们死死的围住！

　　三天三夜啊，团长、一营长、三连长都牺牲了。，战友们成批地倒下。

　　白老在团卫生队搞战地救护：绷带没了，就撕被套用；伤口也就是塞住，再加压。。最后啥都没有了，只好塞点战场上的草木灰！

　　最后一天，在团部阵地上指挥所，她清楚的听到。看到政委和老邓的争吵。老邓是三连副连长。

　　政委：”收拢能走的人，突围出去。”

　　老邓：”到处是敌人，突不出。要固守待援！”

　　政委：我是政委，听我的！”

　　老邓拔出盒子炮顶在政委脑门：”再说，我嘣了你！”

　　这时候，周围的敌人又发起一次进攻。

　　老邓带领还有活的人，打啊，打。----

　　老邓的汤姆逊冲锋枪打红了，又换重机枪打，直到把敌人打退为止！

　　终于盼来了兄弟部队的解围！

　　从团阵地上，只抬下三个还有气的人，其余的一百多号人，全完了。

　　政委牺牲了，他的警卫员负了重伤，被炮弹震成了傻子！

　　白老耳朵震聋，算是伤的轻的！耳朵到死都未愈，每当深夜醒来，耳边总是战场上的枪杀声！

　　老邓身中数弹，双腿打折负重伤！

　　要不是五年前的一次老干部旅行团出外旅游，白老完全可以过上离休后的悠闲的生活！

　　那时一个初冬时光，在回来的路上，旅行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吃饭休憩。

　　白老下车随意转一转，在路旁看到一个老乞丐向她乞讨。白老刚一开口，老乞丐就问：”你是小白，白兰花？”

　　白老一时想不起他是谁？老人说：”我是青树坪的老邓啊！”

　　白老如电触一般，抱住老人失声痛哭。同车的人围拢过来，觉得很奇怪！

　　只听白老说，这是我的老战友，邓连长啊！

　　随后，白老把老邓安排住进了当地的旅店，从老邓的嘴里才知道老邓受伤后的经过：

　　老邓受重伤后，送到了地方医院治了大半年，再转广州市大医院治才保住了行走吃饭等生活自理能力。

　　在广州大医院快出院时，上面来人了解青树坪的战斗情况。如政委咋死的，为啥放弃突围等。

　　转弯抹角的从某些地方传来一些不利老邓的消息，老邓听了很窝火。说政委负伤的警卫员向上级汇报说老邓打死政委，阻止部队突围，所以造成这么重大伤亡。最终，有一天，上面来了二个同志直接找老邓问话。

　　下面是上级派来的人问话情景：

　　“说一说团政委咋死的？”其中一人作笔录的样子。

　　“政委不是我杀的！”老邓头上暴出青筋来，脸又红又紫。

　　“可也不能用枪指着政委啊？”审干人员严肃地。

　　“那是战争，你们不懂。妈那个----“老邓嘟囔道。

　　“说话庄重点，我们可是代表上级组织。”

　　老邓想到全团的战友大部分在那场战斗中牺牲，而自己今天还活着真的比死还难受！跟随多年的通信员小张为他挡枪子倒在他身上，老连长从陕西到东北，再到南方，在革命就要胜利时，倒在红土地上！万千怒火涌了上来，抡起椅子砸了过去，砸着了一个！

　　“你们枪毙我吧，我不想活了！”暴怒的老邓被警卫人员拦住。

　　“还有小白，白兰花也在场。我杀没杀政委她知道！”

　　空荡荡的房间响着老邓的吼声！

　　那时，全团打光了。活着的大部分在全国的医院，到那找白兰花，只有一个震傻了的政委警卫员，和情绪失控的老邓。当时的情况怎能一下子搞清啊！

　　回去的审干人员向上级汇报后，部队领导再次核查老邓的历史：发现他还是从国民党青年军跑出来的人，有可能是少校军需官！

　　于是，上级领导作出决定：降为副班长。复员回家！

　　在复员材料上写着：军衔副班长，伪少校军官嫌疑！

　　临走时，部队组织派人向老邓征询去向：

　　“回老家？”

　　老邓摇一摇头，因为同乡几十号人出来抗日，现在只剩下他还活着，他不好意思回去！

　　“留广州？”

　　不行，广州是大城市，当时，还是前沿阵地！主要是领导对他不放心，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战友大多长眠地下了！哎，打江山的人不坐江山！

　　老邓最终选择回到青树坪镇所在的县里！

　　他要生陪战友，死葬战友身边！

　　或许是老邓觉悟高，还是别的。回来后分在青树坪附近地区的木业社里打铁，由于身体多处受伤，随着岁月的增加，到后来几乎维持生计都困难了，加上与镇里的寡妇结婚又没生个一男半女，晚年生计极其困苦！

　　解放后，经过”三反”，”五反”，当年的战斗英雄倒成了阶级敌人，专政对象。当地民政局只要一看老邓的档案：枪杀上级领导，伪军官嫌疑等，从连长降为副班长。就把他当地富反坏右对待！更别说照顾了！任凭老邓说邓子恢副总理是他的上级，吴清泉军长曾是他的老领导，曾在一条战壕待过的故事，几乎没有人信他！

　　他上访43军的老领导：有的找不到，有的见不到。再后来，由于四野是林彪的部队，四野问题成了烫手的山芋，无人管了！

　　改革开放后，该落实的落了一点给老邓，但那点钱不够生活啊！最后落到那地步！

　　白老回来后，从离休费中挤出一半按月给老邓寄去，并向上级领导反映老邓情况。其中一封信如下：

　　尊敬的领导：我作为一个浴血奋战过的老兵，不忍心看到昔日的老战友邓连长流落接头成为乞丐！我是他的老战友，我以我的良心向党保证：政委不是他杀的！青树坪战斗已成了军事教材上的战例，该撤该守自有公道。据当时情况，如不是我团坚守，绝不可能随后包了国民党钢7军的饺子，那可是一块硬骨头！解决了桂军王牌军后，为进军大西南，两广打下了良好的基础，随后的局面已经多方论证，不多言！至于老邓是国民党军过来的，不假！。当时他押送他堂兄的一担行李，其中是有金条和银元若干，搜到的证件上是有少校军需官的材料。当时，老邓已经向组织说明了：堂兄不想在国民党青年军干了，要回家务农！他们几个都是同乡同学，抗日时从家乡参军入伍的已阵亡了十几个了，不想再卷入内战旋涡。，经动员后，除堂兄外，都参加革命军队。关于”邓文彬”还是”邓元彬”请组织再次核查是否同宗祠的字辈问题！解放战争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一个团，我在卫生队，老邓分别在机炮连，尖刀连待过，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下江南，一夜行军八十里，打襄樊，尖刀插敌心脏！他可是抗日战争年代同日本人抡过大刀，解放战争为革命流血流汗的人。千万不要因为我们胜利了，忘了为革命作出过贡献的人！

　　同志们啊，老邓的遭遇让经历血与火洗理的人寒心啊！

　　白兰花

　　某月某日

　　终于等来了那一天！

　　初春，暖暖的太阳晒着万物，树木绽新芽。农田里散放的鸭子呱呱地叫着，好像在报喜讯！

　　老部队的领导来了，地方部门领导陪同。

　　在老邓简陋的屋里，部队同志握着老邓干瘦的手：”老连长，你受苦了！我代表首长向你敬礼！”随即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的问题早就清楚了！你是为革命有大功的功臣，可后来找不到你，军史办的同志到过你家乡，找啊，也无消息。你团的战友又分散全国各地！”

　　地方领导也过来握着老邓的手：”老英雄，你有啥要求，尽管向我们提，你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随即鞠躬三下！

　　混浊的眼泪从邓老的眼中涌出：”我只想回家！回到乡梓为父母扫一次坟，告诉他们不孝的儿子还活着回来了！生未尽孝，死要近身！”

　　“如果那一天我死了，把我的骨灰一半放父母坟边，一半埋在青树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