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局长过年
申局长一到年边便发起愁来,各单位领导登门慰问、拜年,门坎都踏破了。眼下,专门空出的一个房间已塞得满满的了,但朝拜财神爷的队伍依然络绎不绝。自打从民政局调到财政局,申局长家可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别说平级,就是某些上级也不得不拉下脸皮赔笑脸。无怪乎人们议论纷纷,除了书记,市长,就算他了。
“我俩出去避一避,烦死人了!”申局长望着琳琅满目的礼品,忧心忡忡地对老伴说。
“也好,哎,要是有人找呢?”申夫人问。
“让老二挡挡驾得了,叫他们把东西抬回去。”
“要是陈市长找呢?”
“咱不是揣着手机吗?”
“去哪儿避呢?”
“去太极度假村。”
“那也好,可以好好练练高尔夫球了。”
申局长夫妇如此这般叮嘱儿子一番,便驱车前往目的地了。
眼不见,心不烦,一到度假村,申局长情绪好多了。那套姓申的法式别墅,布局精美,设施齐全,尽管有些日子没光顾了,依然一尘不染。
他有他的“小九九”,各单位领导登门上贡,是有求于他,有朝一日他失去财神爷这一宝座,人们的唾液会啐到他脸上的。严重的财政赤字使得入不敷出,大部分项目不能批,因此,得罪人是在所难免的。年边,各单位借过年之机,争相表示表示,实属醉翁之意。凭心而论,大都是打肿脸充胖子,而且,还有脸打肿了充不起胖子的,其窘态让人忍俊不禁。
送的都是些堆头大、价值小的东西。他想,若是可以像人民币兑换美元那样,那满满一屋的东西就不难处理了,而且目标也小,嗯,尽都是些穷酸酸的。
他清楚地记得,人们有求于他时,那副低三下四的样子,有时他忍不住会笑出声来。当他金口一开,拍板拨款时,人们会像叩拜救星一样,脸上露出天大地大不如财神爷恩情大,河深海深比不上财神爷恩情深的感激之情。
他摸摸天天看长的啤酒肚,就像那句台词形容的那样:猪儿喂得溜溜圆。儿子与他开玩笑时,说里边装得下个美猴王,他志得意满地说:“这是到了发福的年龄了,哈哈……”
申夫人有事回娘家一趟,说是当天即回,驾驶员送她一溜烟去了。
申局长笑在眉头喜在心,他对着镜子正正西装,提提领带、抹抹头发,自作多情地做了一连串表情,直到满意为止。
他按动电钮,小姐推门,鞠躬问道:“您要服务?”
“洗桑拿。”申趾高气扬地说。
“什么式的?”
“法国式。”
“您请!”
……
傍晚,申夫人果然返回,她主要是送张存折给老父老母,十万元而已。
父母都是南下干部,膝下只有一女,考虑到泽被后世不能太露,故转了个弯,把功夫下在女婿身上。先送党校学习,由一般干部提成副科级;再挂职锻炼,由副科提成正科;再从正科提成副处,由副处到正处;最后瞅准机会,从油水不大的正处到掌管全市财权的正处。几次飞跃,公然在三年内全部就绪,直到如愿以偿,二老才放放心心地离休。可以说,申局长有今天,靠的是申夫人这根裙带,所以,尽管申夫人大他六岁,他也能接受这个现实,还每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再翻番;这六字挺顺的。”
申夫人矮且丑,左眼斜视,让人望而生畏,加之身体肥胖,走起路来有点象北极熊。所有这些,他全不在乎,在任副科时,有次酒后开玩笑,他乐呵呵地宣布自己的私生活:“夫人差是差点,可关了灯是一样的……”在场的人笑得实在止不住了,把嘴里的酒菜喷了一桌。这事后来让申夫人知道了,罚他跪了大半夜方才罢休。
申夫人之所以没在娘家住下,显然是对丈夫不放心,官场上的人最了解官场,像华威先生似地忙碌一番以后,剩下的便是享受了。老申的哲学是,权力不用,过期作废,因此,得玩便玩,得吃便吃,得唱便唱,得跳便跳,得嫖便嫖。虽然民间的顺口溜骂不绝口,什么自己的饭基本不吃,自己的烟基本不抽,自己的媳妇基本不用等,但骂又怎么的?有本事你也来“三个基本不”看看。申夫人恰恰怕丈夫不用自己,便随时随地都多长了个心眼。
这天晚上,二人又在席梦思上滚来滚去,申夫人道:“来吧,听说男人的性生活可以高达七十岁。”申局长只是做动作,那阳物就是不听使唤。
申夫人起了疑心,脱口问道:“怎么,不行啦?”
“不,下午开了个会,觉得有点累。”申局长搪塞道。
“这会能开到你的秘密别墅来吗?怕是在花丛中开会吧?”
申局长头上渗出汗珠,脸上肥肉在微微抽搐,心里七上八下的。下午洗桑拿,两个少女轮番伺候,揉揉搓搓,调笑一番,接着便是生物性的发泄,然后每人奖赏一张大钱便算完事。殊不知媳妇果真当天赶回,给他来了这么一招。
申夫人活象个母夜叉:“来呀,我今天非看你流出来不可,否则我告诉爸妈撤了你。”
“哎,夫人,我是干那种事的人么?再说,我还是共产党员嘛,我真的累了,不舒服,等半夜吧……”
申夫人不依不饶,揪住丈夫的东西不放,痛得他哇哇直叫。直到半夜,局长使出浑身解数,总算证明了一下,申夫人这才半信半疑地罢了休,最后精疲力竭地睡了。
在度假村的第三天了,申局长多少有些牵挂家里。老大公费留学美国,后找了一连串借口,并用钞票开路,终于领到了绿卡,定居下来。为这事,周围的人没少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他申老板在大会小会上没少骂美国鬼子,什么犯罪率高呀,种族歧视呀,霸权主义呀,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呀等等,可骂完以后又心甘情愿地把儿子送到地狱去受歧视,这人真是口是心非。”
申局长对这些骂语并不十分计较,他牵挂的是他家老二,那是一根扶不起的猪大肠。读了几次初三才混上高中,高中没毕业便和社会渣滓混上了,花钱如流水,专勾引漂亮的女同学,先后有三人失身于他,最后花钱摆平。
老二在家挡了几天驾,就再也耐不住寂寞了,便去找哥们儿赌上几把。小屋里乌烟瘴气,麻将声稀里哗啦,申老二两轮得手,兴致勃勃,到后来,便一败如水,先是押掉自己的纯金方戒,随后又押掉皮茄克。他狼狈不堪,如斗败了的雄鸡,瞪着双眼,喘着粗气。
“没钱啦?回家拿不就行了。”号称赌王的麻老大搂着情妇,得意洋洋地说。
“我什么时候装过熊?宽限一天,等我爸妈度假回来,保证一次还清。他们有的是钱,见了吓死你,来呀,接着搓。”
麻老大一惊,脸上掠过一丝奸笑,他向瘦虾使了个眼色,瘦虾随即上酒。麻老大斜瞅着申老二说:“行,行啊,咱哥们谁跟谁呀!干了这杯,接着来。”
申老二迷迷糊糊地倒在沙发上,嘴里咿里哇啦地不知说些什么。
麻老大召集众人,嘀咕了好一阵,便分头行动去了。
……
申局长的奔驰离开度假村向家中驶去,他习惯于闭目养神,考虑得最多的还是下一步的升迁和如何把老二这根猪大肠扶起来。
“嘎吱”,车进入地下停车场后稳稳刹住,夫妇二人下了车。
申夫人打开两道门锁,推门进屋。啊,天哪!屋里凌乱不堪,一片狼籍,大小柜子全部被撬,衣服细软遍地皆是。二人如五雷轰顶,仿佛听到了令人心悸的丧钟。申局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呼呼直喘粗气,申夫人则迫不及待地检查厨房那块活动瓷砖。那是她的聚宝盆:五张存折外加几十万元现金,没了——全完了!
她脑子嗡嗡作响,强支身体操起电话,按着数字。申局长敏感地睁开眼睛:“你疯了?这是不打自招。”
申夫人一下反应过来:“那怎么办呢?”她想到失窃的巨款,心如刀剜。她仿佛听到了警车的鸣叫,仿佛看见刑警向他们亮出逮捕证,仿佛听到法官义正辞严的宣判,仿佛面对黑洞洞的枪口……
她浑身颤抖,手脚冰凉,神色沮丧,惊惶失措,简直想跳楼。
申局长强作镇定,下意识地搜寻线索,门上无痕迹,问题出在窗户上——小二出去赌博忘了关窗。
“这个天杀的,生下来怎么没把他捏死。”申局长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时,申老二搂着女同学哼着小调优哉游哉地闯进门来,见状大惊。又见爹妈怒发冲冠,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知道闯了大祸。申局长伸手要打儿子,被申夫人按住,小二吓得掉头便逃。
“回来——”申局长有气无力地喊到。小二哪里听得见,顷刻之间无影无踪,那个女同学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地溜了。
这天晚上,夫妇二人彻夜未眠。
次日,晚间新闻报道了本市破获一个特大盗窃团伙的消息。申局长彻底绝望了——这一审,不就什么都审出来了吗?狗急跳墙,他想到了在美国的大儿子,于是便想到了出逃。
警车鸣叫,随之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申局长见大势已去,别无选择地抢先赶到了阳台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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