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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世界

作者: 西部日光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两个世界

  十月,阳光暖融融得有些特别,没有一点冬天的寒意。有些树叶仍然停留在枝头上,轻轻摇动,依依惜别那段美好的时光。太行山谷曲折狭长。从杭州直发太原的列车就在其间穿行,一会儿穿过黑暗的隧道,一会儿在高耸的大桥上飞奔,一会儿紧贴着岩石峭壁缓缓向前。我坐在车厢内,透过车窗注视着这些情景,渐渐的,眼前模糊,变化成千万个小点跳动的小屏幕,然后只剩下阿荟的面孔,那双明亮可亲的眼睛充满柔情蜜意。她时常穿着黑色一步裙,小小绿衫,推开房门,向外喊道:

  “乔,吃饭喽!”

  “乔,快回来,有电话给你。”

  “乔,你要早点回来,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

  2003年春,我在石城西部乡下的一所医院工作。对于三十岁的单身青年来说,每天除了上班之外,就是读读书,看看电影,上会网,然后到足疗中心躺一会儿。让散发着诱人芳香的女孩子们摸摸脚,那是最快乐的时光。不久,我认识阿荟。她的手很巧,做活很细也到位。这是最初我对她的印象。后来又觉得她很美,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后面总有点让人留恋不舍的魔力。再后来,就是她那双精致的脚牙子,在我每晚睡觉之前也要细细回味十几分钟。大约夏天的时候,我们同居了。再后来,她为我做饭,洗衣服,织毛衣,再后来,每次出门前总要叮嘱我一定要早点回来,不许在外面鬼混。再后来,我的同事们都知道我有一个很贤惠的情人。这个过程说起来很简单,现在回想起来也就这么简单,自然而然。我很少回家,她又是在外地打工的独身女孩,从骨头里生出来的难奈的寂寞让我们走到一起,这好象也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巧合,或者什么离奇古怪的故事情节。阿荟将我们的小窝打整得很干净,墙上贴着报纸,床铺折得整整齐齐。一台小黑方桌上放着单功放唱机,每天晚上可以听听音乐。阿荟最爱听薛之谦的——{认真的雪}——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倒影出我躺在雪地上的伤痕,我并不再乎自己究竟多么伤痕累累——我不太喜欢这种过于伤感的情调,就将唱机遥控到惠特曼。休斯顿的[我将永远爱你。阿荟听不懂英文歌曲,这时候就和我发生争吵。

  “我不喜欢这个黑女人的嗓音,她让我过于发痒。”

  “但你要明白,这才是当今世上最值得一听的歌曲。你听,-”我说。

  “我并不这么认为,一首歌好听不好听,还要在乎个人的喜好。我总觉得你并不爱我。从来不关爱我。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先满足呢?”

  “得了,又来了,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以前认识的男人没有一个象你这样的。他们从来就不说让我生气的话。”

  “我们能不能谈点别的话题。比如说今天你累吗。好不好?——嘿,又要掉眼泪了。”

  “乔,你给我说实话,你真爱我吗?还是只把我当做泄欲的工具?我也不知道怎么啦,鬼使神差地认识你,你却总让我伤心。”

  “乔,你让我说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一个虚伪的男人,你甜言蜜语把我哄来,只为让你达到高潮。你想过我吗,一个刚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姑娘,每天陪着一个男人睡觉,为他做饭,洗衣,几乎尽到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她图了什么。我不要求你有多少钱,只要对我好。我没念过多少书,但可以告诉你是个善良的女人。从认识你的一个星期内,我就想过是不是可以嫁给你,和你过一辈子。可你想到要娶我吗?”

  #

  今年初秋,从阿荟被她父亲召回离开我之前,“可你想到要娶我吗”这句话,我向来漠不关心,她只管说,我只管听,然后另一个耳朵跑出去。阿荟逼紧了,我就左右搪塞一下,借机逃出来。直到阿荟的最好朋友也是同乡菊芳给我打来电话说她出事后,我才猛然一惊,整个心脏象被一条绳索捆紧,渐渐喘不过气来。好象我才猛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已经永远离我而去了。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我独自一人躺在我和阿荟的小窝里,用力记忆和阿荟的每一个情节。“你想到要娶我吗”这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作为一个女人,阿荟很细心,也很投入,她和我在一起,她不止一次问我这句话,是想了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但正如阿荟所说,我是一个虚伪的人。每天下班回来,在这个我们营造的小家里,阿荟为我接风洗尘,然后我在她身上得到满足。第二天,只要走进医院,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患者依次进来,坐在我对面,问明一些简单的情况之后,我来决定他们挂号,是去化验或是拍片,或者直接到药房拿药。忙忙碌碌中,阿荟就在窗外的某一个地方,离我很远了。经常同智院长推门进来,“小子,明天是星期天,你给我好好打扮一下,那是个好女孩子,记住我的话,该找一个好伴了。我这里庙小,不养和尚。”星期天,我便向阿荟撒了谎,说医院有外事,要我去处理一下,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你就不要等我了。然后踏上一路公共汽车,直奔新贸广场。——我记不清在这里已经约会过多少次了。在车上,阿荟打来电话,要我路上小心些,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话,就尽量早点回来,她不上班一直在家里等我。我说知道了,就挂断电话。从我们居住的乡下小镇,到石城中心的新贸广场,要在车上坐一个小时,这段时间,阿荟在我脑海里是不存在的。我想象着另一个女孩的模样,她是不是我最中意的那种,身裁修长,嘴唇性感,是不是喜欢注视着我的眼睛,听我说话,偶尔可以用纸巾为我擦擦桌前的污渍。这样胡思乱想着,车就到站,然后我就看见早等在那里的那个女孩,——这也不是第一个女孩。她比阿荟大,看起来更老练一些,但总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怪怪的味道儿。我们在小木屋要了咖啡,然后相互试探性地问一些问题。她会先介绍一下自己的学历,曾在哪所学校读书,曾得过什么年度的学业奖,现在还正攻读什么硕士学位。我照模作样地把我那一套也重复一遍,接着,女孩总要问:之前是否有过女朋友,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结婚,和女人上过床吗,有没有情人,感觉怎么样,我看你肯定不一般嘛云云,我会说还没遇见过合适的女人,至于在那方面,偶而也放纵一回,过后都忘了,各走各的路。由于彼此并不熟悉,所以谈话到此为止,彼此留下电话,并预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刚好阿荟又打过电话来,问我在哪里,我转过身回一句“忙”就按了挂断键。

  一般下午二三点,我回到家里。阿荟还在家等我。她把地板擦了几遍,桌子也抹洗得锃亮。脏衣服都洗过挂在阳台上。我翻了半夜的书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架上。薛之谦的《认真的雪》迎面向我飘来。

  “你告诉我,你究竟去哪里了?”阿荟问。

  “噢,有一个外诊,先前在医院做了手术,现在有些晕眩反应。我不得不去探视一下。”我说。

  “是看女孩吧。你应该说实话。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我不会生气。”

  “没有的事。你又在瞎猜了。我这几天很忙。行了,你让我喘喘气吧。宝贝。”

  “我是你的宝贝吗?说说那个女孩怎么样,比我好吧。长得很美吧。很性感吧。正合你的口味吧。”

  “行了。我累了。想睡觉。有白开水吗,我的乖乖。”我从后面抱住她,吻她的脖颈。

  “你可以把她邀请到家里来,我不会介意。我还会为你们做饭。然后为你们铺好床,让你们干一下午。我也可以搬出去。”阿荟挣脱我的纠缠,靠在门口直视着我。

  “我们能不能谈点别的话题,比如说今晚要吃点什么,西门的羊杂比东铺的好吃,或者尝尝红运楼的排骨,今晚我请客。我们叫一辆车去,吃完唱歌,十点再回,好不好。我的宝贝?”

  “你不要转移话题。乔。那个女孩在哪上班,是不是你的同事,我见过吗?她很浪吧,你们接过吻了吧。没关系,我不介意,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也喜欢。你已经摸过她了吧。就象当初摸我一样。”

  “你是非逼着我说出一个女孩的模样,才会善罢干休,是吧。她长得没你高,没你白,乳房也不够尺寸,眼睛没你亮,头发没你长,手没你细,说话没你温柔,更重要的,她是一个不识半字的,不象你那么富有想象力的傻子。这回你满意了吧。”

  我把外衣脱下来,扔在床上,然后摔门出去。我沿着大街走了一圈,刚到门口,手机响起,是阿荟的电话,我照直推门进去。她已把饭做好了。吃罢饭,没到八点,我和阿荟已经息灯上床。

  #

  从阿荟离开我,回到家两月有余。这段时间,也就是二零零七年的秋天,我们只通了几次电话。她先打过来,我挂断再打过去,这意思是说她父母暂时不在家,可以说上几分钟。总是一些老话题,我如何想她,她也如何想我之类。我如何想她这句话是真的。阿荟被她父亲召回,当时对我来说是很轻的感觉。走也罢,留也罢,好象无所谓。我继续上我的班。那天早上,她父亲在楼下等她,阿荟提着行旅,站在门口对我说:“我都要走了,都快伤心死了,但你看起来很轻松,难道你不以为,此次一别也许永无想见之日啦?”我说怎么会,只要想见,总能见到着,现在的通信这么方便。她说:“如果我和别人结了婚,成了别人的老婆,你以为还方便吗?我父亲就在楼下,你若向他说一些软话,说你如何如何爱我,如何如何想娶我,我就坚决留下,我就不跟他走了,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正犹豫着要如何回答,她父亲在楼下大声催她,车快到站,阿荟瞪我一眼,一手提着行旅包,一手推开门,噔噔走下楼梯。我当时傻傻地站着,甚至没喊一声。现在回想起来这可能是个错误的开始。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好象面对着一扇门,推门进去或者站在门外,是两种绝然不同的结局。如果当时我说阿荟我想你,我舍不得你,我不想让你走,或者我向她父亲求情,说我愿意娶阿荟为妻,我会一辈子对她好,阿荟可能在另一条道路上走着,或许我们继续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或许她已经为我生了个好儿子了。但是,现在她却静静躺在一个斜坡上,永远与世隔绝,与我隔绝,她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记号是一个黄土堆,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文字的记载,而且要不了多久,这个黄土堆也会消失。要说阿荟的存在还有一点点回音的话,也只是亲人们对她撕心裂肺的记念和我将永远沉在心底的对阿荟至死不能湮灭的回忆。

  #

  列车在宁阳停站。车顶上的扩音器正传来播报员预报列车下一站的停留地点。我被下车的旅客推醒了。我从窗口看到宁阳站三个大字仍然象往常一样挂在车站出口大门的正上方。我背起包下车,然后走出站口,在车站广场徘徊。日光已经斜射在大理石地板上。下站旅客渐渐散尽,只有我一个人心内空虚,茫然不知所以。宁阳城,这座太行山系的小县城,现在竟使我感到如此凄凉和失落。无尽的爱和想念已经融化成一种有别于荷尔蒙的化学成分,分散到身体的每一部分,使我一会儿沉重,一会儿轻飘飘的。阿荟的死,让我惊慌失措,我根本集中不了一点力量来承受时光和空间转换如此之快所带来的压力。你想象不到,一个星期以前,阿荟还和你通电话,她在电话里再三叮嘱你天气变冷了,要多穿衣服,少喝酒,不要在外面过夜,不要和陌生女孩说话,只不定哪天她突然就依偎在你身边。她说想念的时候就来一声电话,她听到就会感觉踏实,就会睡一个好觉。她要你一定要多想想她,想想这个曾经给你带来快乐的小女孩,想想她在家的苦处,想想她一直是孤独的和流着眼泪的。她要你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好。她记得走以前桌子里面还放着一些没有吃完的水果,可能是一些弥猴桃,估计有些变质了,如果没坏当然吃掉,腐烂了就务必扔出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吃好睡好。她一直在做父母的工作,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抽出时间看你,再为你做几顿山西拉面,最后她说亲亲宝贝,我们在“啧”地一声中挂断电话。但是现在,这个人没了,阿荟没了,她突然从一个世界跌入另一个世界,之前没有任何预感,是不是微笑着快乐着或者还有点小小的烦恼更未可知。菊芳说十点钟她从家门口坐车,半小时之后就在去宁阳的路上遭遇拉煤的大货车。客车在巨大的冲力下严重变形,车上三个人二死一伤,其中便有阿荟。她被抬下来的时候,身上竟没有一点血迹,眼睛紧闭着,面色发白,头发略显凌乱,一只鞋后跟掉了。当时我努力想象着菊芳告诉我的这个场面,想阿荟为什么要去宁阳,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刻遇上那辆拉煤车,为什么此前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努力回忆那天上午十点钟我在医院的情形,是否曾有过一点不祥的征兆。一阵风,或是打碎杯子的声音,或者门曾经被谁撞开了。我用尽脑力,仍然是一片茫然,没有找到一点蛛丝蚂迹。对于死亡,阿荟曾提起过,她说失落伤心的苦痛远大于死带来的苦痛,前者是漫长的,后者可能在一瞬间已经结束。她之活着,已不在乎是否还有美好的未来,只是为了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她现在不属于自己,只属于这个家庭。我并不认同她这种看法,在电话中一再嘱咐她要放平心态,凡事认真考虑,总会有好的结果。至少还有一个男人等着吃她做的拉面呢。她曾经告诉我在家里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与父母的关系搞得很僵,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大觉,几乎足不出门。偶尔在门前的小树林里转转,听听鸟叫的声音。入冬之后,树叶在山风中落下来,满地荒凉,常常勾起她无限的思绪。她说不愿看到这些,宁愿呆在家里,躺在床上,翻翻几张旧照片,有时暗处自发笑,有时就伤心落泪。她告诉我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到半夜,总会醒来,她便披衣下床,隔着窗户看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两三点星光在山顶上闪耀着,看着看着那光亮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心里也一片漆黑,直到腿站酸了,她父亲喊一声,她才能醒转过来。她问我是不是老了,我在电话这一头就笑出声来,告诉她明天要去看医生,或者我寄过去一些镇静片,过于胡思乱想对身体没有好处。阿荟也笑了,她没头没脑地来一句“我真想你”就挂了电话。回想阿荟最近的种种举动,找不出一条线索能够说明与死亡沾边,她仍然是一个健康的充满爱意的人。如果这种命运本来就是老天注定的,也未免来得太早一些,太不公平了。而我这个糊涂的愚蠢的不解爱意的男人,在她短暂的一生当中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也许正是我推动那可恶的命运之轮过早辗碎了她青春美丽的身躯?

  一辆红色的夏利车停在我身边。司机按着喇叭并探出头来,问我上不上车。我犹豫片刻,向四周张望,确信再也看不到阿荟的身影,才打开前门。车载着我一直向东,驶出车站,过城门,过煤检站,过八步坡,过宁阳饭店,一路奔驰。温柔的日光照在车窗前面的路上,接着又被车轮撵碎。我靠在椅背上,眼前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模糊。司机打开放音器,是俄罗斯的民间音乐。我的头涨大得象钻了无数个感冒细菌,不停地蠕动,不停地蠕动,并且从耳孔里钻出来。身体似乎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车内,一部分蒸发成气体,通过打开的车窗飘到不断向后移动的空间里。而后者才是我的灵魂所在。在这个飞奔的铁盒盒之外,我与阿荟融为一体。我们时而旋转,时而静止,时而随风漂落。

  菊芳说,阿荟葬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坡,离她的家有四华里。葬礼并不隆重。只有少数人参加。她算其中一个。她跟在葬例后面,无话可说,只在心中默默为阿荟祈祷。祈求她漂泊之灵顺利升入天堂。她在电话那一端都哭出声了。她要求我必须到阿荟的坟前看看,不管怎样,她曾经是我的一部分,生前她所有没有实现的愿望无一例外都是为我编织。当天下午,我便收拾简单的行李,踏上西去的例车。对于阿荟,现在看来,我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她从此不必再为我流泪,为我因为撒谎而感到伤心,不必再为一件毛衣没有织好少了二三十针,一个星期计较得不能入睡。不必再和我相拥而睡,突然半夜紧张兮兮地推醒我,“哦,乔,我做了个不祥的梦,你不要我了,我可怎么办?”她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永远无雨无云无风的沉静的世界,无忧无虑的世界,尽管可能这个结果并非如她所愿。但对于我来说,阿荟的死,却成了恶性肿瘤,从那一刻起,我将永久被疼痛所折磨,再无宁日了。对于死亡,我向来无所谓,今天是活,或者明天是死,我们原本无法控制,只能顺其自然。但阿荟不能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感觉。总认为她很年轻,嫩得象一棵小草,怎么能死去呢。可能是三年以来的某一个夏天,某一个夏天的晚上,记不准确了。我正在看电视,一场轻量级别的拳击比赛。由古巴的桑巴尔VS黑西哥的贾蒙内德,第五回合,桑巴尔的一记左钩拳打在内德的脸上,他摇摇晃晃,跌倒在台板上,一位黑人裁判正在数秒,一,二,三,四——这时,阿荟冷不丁站在我身边,

  “这个人是不是死了。太残忍了。”她说。

  “没关系,他终究要站起来。”我说。

  “他为什么要干这个,岂不太危险了。”

  “不知道。”

  “要是他死了,他们家人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不过这些事情大概不用你来费心吧。”

  “我是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要是有一天,我死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比如,我死了,你会怎么办。我在问这个。”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死。上帝还不会这么早地向你招手。”

  “假设,我说的是假设。而事实上,你根本也无法预知一秒钟之前和一秒钟之后,会有何不同的结果。是不是。”

  我转过身,用手摸摸阿荟的头,“你发烧了,对吧。要不我们看一下医生。”

  “你这人真无趣。我当然不想死。不过生和死本来是一个门口的两面。站在这一面就是生,而在另一面就是死。我是说比方我不幸选择了死的这一面,你会怎么办?”

  “对此我不发表评论。”

  “说说嘛。”

  “如果非要我说,我可只好说喽。你可不要生气。”

  “当然。”

  “我会先给你父亲打一个电话。然后用平板车把你拉回去,然后,你被送进某一个火葬车间,然后,你就蒸发成空气了。”

  “然后呢,你掉不掉眼泪?”

  “可能吧。我可能会哭得死去活来。可能之前拉着你的手说,阿荟,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好了,这就行了。你能为我掉眼泪,我就挺高兴。我当然不希望死,也不会死,我不过想知道你在那种情况下的感觉。即使我死之后,你无动于衷,我也毫无办法。只要你时时不要忘了我,我就满足了。”

  我走下车。沿着白杨林间的小路,一直向山上走去。这是阿荟的故乡。阿荟就被葬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路边的小草萎缩着,时有小鸟在枝杈间飞过。绕过烽火台,数不清的山包包在落日余辉的照耀下,即冷清又空旷。我继续向前走去,无边无际的云烟轻灵飘动,完全是一个梦幻世界。我要找到阿荟,找到阿荟已经转过的那扇门。在门的另一面,可能是同一条小路,同一片轻灵飘动的云烟,但阿荟肯定清楚明白地仍然站在那里,微笑着等我。

  阿荟,你在哪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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