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后余生

　　她在洗碗时第七次回头看他——看着电视，目不转睛。他们没有言语，没有交谈，只有电视里的人声和洗碗的水声不知疲惫的唱着交响曲。她在心里轻轻叹息，夕阳斜斜的射进来，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像朵盛开的暗红的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抢着和她洗碗，不再在她洗碗时从背后环着她的腰，絮絮叨叨的说话。其实，变化很多，他们不再相拥而眠，不再期待星期天去看场电影，不再挽着手散步，不再没完没了的说说笑笑。因为，他越来越沉默。于是，她安慰自己，生活本该这样，那么琐碎，哪能只有两个人的生活。

　　想着想着，手中的碗悄然滑落 ，摔的粉碎，外面传来他的声音：“小心点啊。”如果是以前，他早该冲进来 ，紧张兮兮地问她伤到没有。可是不会再有了，她甚至觉得他更心疼摔碎的碗。眼泪就毫无预兆的落下，像阴沉的天空突然降下的雨，只是飘了两滴，没有淋漓尽致，像沉重的拖累，眼泪砸在地上，变换成透明的小水珠，刹是好看。

　　她不想问些什么，因为没有结果，更因为这段感情在她的追问下更加快的结束，于是她沉默，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可以沉默这么久，像不曾活着。

　　他今天不回来吃饭，于是她也不做饭，一个人在夕阳里闲逛，突然看见一家小小的西餐厅，木质的门，木质的窗边，入口处被细心的挂上风铃，风吹过，清清脆脆的声音。记忆猛然回到几年前，他和她曾心心恋恋寻找这样一个西餐厅，最后在一个大妈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两人还平分了一份牛排。记忆里他总是有很温暖的笑，记忆里是很温暖的味道。可是，她突然愣住了，没错，现在，她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坐在一起，共进晚餐，笑靥如花。

　　她无法忍耐了，家里重新有了热闹。

　　只是，争吵取代了欢笑。

　　他坐在沙发里，说：“只是同事，一起吃饭。"

　　她只能兀自冷笑，“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很正常吗？其实，我们都知道有问题，只是谁都不愿先说吧。”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累，很厌倦了，也许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吧 ，我们的爱情都快变成亲情了。”

　　对 ，他们在一起的太早了，谁都没有享受过其他的幸福就在一起，他觉得生命好像欠缺了什么，不应该就这么平淡的下去，什么也没有。

　　“先分开一段时间，也许对我们都好。也许你会更幸福。"他幽幽地说，可是她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哭闹都变的没有了意义，没人能找回一颗心，除了心的主人。

　　她擦干净脸，进屋睡觉。

　　他进来的时候很晚，小心翼翼的躺在她旁边，不想吵醒她，然而她一直都醒着。她抱住他，把脸贴上他的肩膀，这个她以为可以一辈子依赖的肩膀。

　　他第二天中午醒来，她已经不在，床上少了他的枕头。

　　傍晚收到她的信息，一个新号码，一个新地址。她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主动要求去那个条件不好的分公司。

　　他说：“照顾好自己。”

　　他们都开始新的生活，每天神采奕奕，只有她知道，她的生活在继续，只是没有阳光，只有那寒凉的灯光。他也在一天忙碌之后，偶尔想念她，想她过地好不好。

　　她只是一天天的瘦，因为一夜夜的噩梦和失眠。噩梦醒来，或者睡不着，她就抱着他的枕头哭泣，眼泪流进枕芯，没人知道。她去24小时营业的KFC，点一堆东西，望着手机，也许他会传来讯息，却每每在清晨走出KFC，带着一脸自嘲，留下满桌未动的食物，

　　她走了之后，他很少进厨房 ，只是有时煮些泡面，看着家里冷冷清清，也会突然感到寒冷。

　　这天夜里 ，她打来电话时，他刚睡着，按下接听键，就听见她的哭泣：“我们这里地震了，我很害怕。"

　　他只是笑笑，又用苦肉计，只是，听见她的声音，他会开心起来。

　　他说：“别哭，好好照顾自己 ，我们都会很幸福的。”

　　可是，她像没听见他的话。兀自说着，老公，我爱你，一直都爱……

　　电话就挂了，也许该说断了。

　　再打过去便是关机。

　　一直没关的电视在放新闻，新闻里他看见一座成为了废墟的城市，南方真的地震了。

　　他牵动嘴角，想说句，开什么玩笑，却突然落泪。

　　他一遍一遍的拨她的号码 ，一遍一遍的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全身冒着冷汗，耳边都是她在说，地震了，我害怕，老公，我爱你……

　　不会是真的，也许 ，也许，就一辈子看不见她了，真的真的，就不在了？他想起她说过，如果我死了，你会永远怀恋我，那是多么的美好。可是他不想要怀恋啊，他只想看见她，抱抱她，听她说话，看她发脾气……哪怕打他骂他杀了他都没关系。

　　他拿了所有钱冲出去，打的到机场，幸运的是，买到早晨的机票，可是也许一切都来不及了，也许真的看不见了。

　　一切的后悔都没用，他发信息给她，说“我爱你，我错了。”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这样了。说，我真的害怕，我不能见不到你。

　　她在他身边时从不忍心他难过，他不开心时，她会抱抱他，哄哄他。可是现在一切都或许回不来了。他不敢想。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新闻上伤亡人数成倍的上翻，他想 ，如果会这样，他会在最后的那个晚上紧紧抱着她，不让她走，他会在电话里告诉她，我一直都在想你，我想我还是爱你的，他会请求原谅……可是终究没有如果。

　　他在早晨顺利来到她的城市，在高空中，看见无数倒塌的房屋。

　　热心的人为他指路，他很快来到她的家，一片荒芜的公寓，只剩一块一块的砖头。他没想哭，眼泪只是一直流，他仿佛看见她在面前走来走去，开心的忧伤的，都那么真实。可是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别看了，除了逃出来几个，都没了。”一个大妈好心的安慰他。

　　他认真的搬转头，一天两天，没人拉的走，他只是自顾自的说不会有事的。

　　手指破了，血染红衣服，只是他不知疼痛。

　　第三天，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不想抬头，他不需要安慰，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沙哑的说，老公，你怎么在这里。"

　　他搬转头的手停住了，却久久不敢投头，怕是错觉，怕她会消失。

　　他还是看见她了，蹲在他面前，抱着他的枕头，在清晨的阳光里含着泪微笑。

　　他抱着她，用尽了力气，把头埋在她的脖子里，于是一片一片氤氲开的温暖。

　　她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了，经历了死亡什么都不怕了，却在看见狼狈的他的那一刻，揪心裂肺的疼痛。她怎么舍得他难过呢。

　　还好我们都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