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镜子班

　　新生开学不久，护理系范老师就发觉，在她的07级9班里，小镜子简直比课本还多。

　　人说，范老师带了个“小镜子班”，四十三个学生，有八十六张脸。

　　范老师听得出弦外之音，两只大眼睛就怔多眨少，像吃了撕碎的《烹调大全》所炒出来的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天上语文课，范老师让大家预习课文。潘小兮偷偷掏出小镜子，用课本挡住， “钻”进镜子，又开始专心致至地装扮自己的 “锦绣山川”。潘小兮视镜如命，自己眉毛有多少根，她了如指掌，唇彩腮红眼影，也做得巧夺天工。一截粉笔头飞过来，她没在意。接下来，她那小镜子就“呼”一下变成天女，在空中划了条很好看的弧线，然后在地上化作一片耀眼的礼花。

　　上体育课时，范老师又带领三名班干部，进一步对班里“地毯式”轰炸，结果，所有小镜子被一网打尽，它们身上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就一个个被丢进环卫车，驱逐出境了。

　　劫匪，黑客，小题大做，郁闷，NO，立刻招来了一阵非议。

　　晚自习时，黑板上甚至还赫然闪出“还我镜子，岳翔”的字样。范老师听说后，只是淡然一笑。

　　可是出乎意料，几天后，除了几名班干部，一些同学重又“武装起来”。潘小兮买了个翻盖的，红绿相间，煞是惹眼，宝贝似的时刻揣在怀里。

　　这回，范老师可真生气了，马上采取了一项更加严厉的管理措施：写保证书。

　　下午放学后，范老师在办公室看班里刚交上来的保证书。她数了一遍，正好人手一份。橘黄色的灯光映照着她那双灵秀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像两只美丽的黑蝴蝶。使人近前一站，有种立在蝴蝶翅膀上的感觉。她四十几岁，匀称的身段，贴耳的短发，走路抖抖的，写字铮铮的。王晓慧把“念紧箍咒”错写为“金箍咒”，范老师一笔一划帮她改过来。不知不觉，天快黑了。范老师把没看完的保证书收进提包，起身准备回家。

　　太阳渐渐西沉下去，只有余辉泛着红光。市中东昌路上，人来人往。范老师骑车路过运河上的王口桥，凉嗖嗖的秋风迎面吹来，范老师感到右肩一阵疼痛，她急忙下车，手放在肩上轻轻揉动。范老师有肩周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风。她走路习惯甩胳膊锻炼。常有司机，嘎一个急刹车，误认为她要打的呢。

　　停了一会儿，范老师继续赶路。突然，一只毛茸茸的手伸进了她的车篓。范老师一把没抓住，里边的棕色提包便被一个穿灰夹克的男子抢走了。他疾速向桥头逃去。桥头右侧原先有一座简陋的铸件厂，眼下刚被拆迁，泛黄的草丛中，满是残垣碎瓦和废弃的塑料袋。

　　“抢包了啦，抓住他！——”范老师大声呼喊，车子一甩，就快步追去。凹凸不平的黑砂土，踩上去沙沙作响。那男子像急着去投胎似的，拼命跑。范老师紧跟不放。但追到一截矮墙后面时，那男子却不见了。

　　这时，一帮热心人赶来，不多时，110民警也到了。他们在附近仔细寻找，只发现了空提包和撒落一地的保证书。后来，民警向范老师问明被抢的钱额和证件，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四下一片寂静，风吹着草丛中一页页的保证书，沙沙作响。范老师瞪大眼睛，弯下腰，开始将它们一一收拢起来。嘴里一边数着“一、二、三……”那情景，宛如一位产房的白衣天使，在专注的迎接新生儿诞生一样……

　　最后第43份保证书，被卡在泥塘中的一棵曼陀罗上，像只白鸽，在风中展翅欲飞。塘里没膝深的泥浆，黑乎乎的，范老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泥水溅在她的脸和衣服上，腥味刺鼻。终于捉到它了，一看，竟是一张了无字迹的白纸！范老师拿着它往回返，然而就在即将靠岸时，泥中一块尖利的玻璃，刺进了她的左脚。鲜血染红了泥浆，染红了那只洁白的展翅欲飞的“小白鸽”……

　　清洗，麻醉，缝合，打吊瓶，到第二天，范老师整个左脚丫便肿成了大蘑菇，雕塑般伏在病房一片乳白色的背景里。

　　上午十点多，病房门开了，走进四五个拿着香蕉苹果康乃馨的女孩。范老师听到脚步声，睁开眼，见是班长于丽她们，立刻吃惊地问：“你们咋来了，不好好上课？”

　　于丽微笑着说：“范老师，我们几个代表全班同学看你来啦，放心，我们都请了假，绝对名正言顺！”一边扶范老师坐起来。

　　说着，几个同学就忙活开了。倒水，送花，剥香蕉，削苹果。范老师本来不想吃不想喝，可一想，是孩子们让吃让喝，就吃吧喝吧。不知啥时，朱爽绕到床那边，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对范老师说：“老师，临来时，王晓慧托俺给您捎来一样特产。”

　　“什么特产？”范老师问。

　　“拳头！”

　　拳头能捎吗？大家一听，觉得新奇，不约而同把目光一齐投向朱爽。

　　朱爽神情变得愈加一本正经，接着说道：“今天，王晓慧一听我来，朝我胳膊挥拳就是一顿‘扫射’，她说这是她专门捎给范老师的。既然这样，俺可不想贪污，您就笑纳吧。”

　　范老师笑了，眼睛一眯，说：“好，我收下，你打吧！”

　　拳头随即刷刷地落在范老师右肩上，然而却那么轻，柔柔的，惬惬的，如春风拂柳，似细雨润物。虽然有几下拍得重，有点疼，她也不说话，只觉得很温暖，比现代化按摩还舒服。

　　不等朱爽罢手，站在旁边的潘小兮就等不及了。她将一个沉甸甸的粉红尼龙袋往床头柜上一搁，解开扎口，里面立刻露出许多小镜子。它们紧贴在一起，穿着写有主人名字的五彩盛装，像一册册装帧别致的课本。

　　“这是咱班的，”于丽语气十分诚恳地对范老师说，“一个也不少，是同学们自发交的。”

　　“是吗，”范老师眼睛一亮，连声说，“太棒了，谢谢同学们！”

　　她看了一面又一面，舍不得放手，比收到远方亲人送来的珍贵礼物还高兴。

　　坐在床沿上的潘小兮，此时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愧疚，低头轻轻抚摸着范老师的伤脚，嗫嚅着说：“老师，泥塘里那张白纸是我的……是我不好……让您……”

　　“不过蹭破点皮儿，”范老师笑着打断说，“没事，很快就好。来，我们一起唱个歌吧！”

　　“好。”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一首清纯柔婉的《护士之歌》，旋即回荡在充满欢声笑语的病房里。

　　窗外，阳光明媚，远远望去，巍峨壮观的光岳楼矗立在蓝天下，仿佛竖起耳朵在静静倾听……

　　几天后，范老师拖着伤脚，就一拐一拐上课来了。她已经事先将小镜子全部完璧归赵。范老师走在走廊上，心里想着这节课所讲的有关人生观价值观和美学观的内容。

　　推开教室门，迎着同学们一张张期待的目光，范老师大步迈向讲台，但，刹那间她又停下了。她发现，挨着讲台，同学们用作业本精心搭了个小台阶。

　　范老师心头一热，顿时泪眼朦胧。

　　范老师没有踏阶而上，而是弯下腰，伸手把那些作业本小心抱起，然后，忍着脚痛，正步跨上了讲台。

　　她把作业本整整齐齐放在讲桌上，便决定直奔主题。一抬头，眼前的景象却又一次让她吃了一惊，只见教室后面墙壁的“学习园地”里，一面面小镜子闪闪发亮，赫然拼成四个流畅遒劲的大字——走向境界！

　　小镜子被装在塑料袋里，挂在墙上，峻茂雄逸，灵秀恬雅，在秋日的阳光里，似一个个生命的脉流在搏动！

　　多么可爱的孩子们啊！

　　范老师收回目光，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很快，她那熟悉而动听的嗓门，立刻又回响在教室里：“同学们，请打开课本第26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