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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束紫丁香

作者: 静水深流1961 完成状态:已完结

送你一束紫丁香

  焦汝华今天的心情特别糟。她啥也不想干,连话都赖得说,心里老是慌慌的。人们说的“象作了贼一样”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她想。她后悔不该替姜大夫值这半天班。看一眼脚边满纸蒌开错的处方,再望望墙上的石英钟,她恨不得上去帮助指针快跑两圈。

  好不容易熬到姜大夫接班,焦汝华迫不及待地脱掉白大褂,拎起包冲出医院,直奔车站。

  焦汝华她们这家医院不在市中心,而是已接近城市的边缘。她每天上下班在路上浪费的时间至少要两个小时。十几年下来,她熟悉了一路上的一草一木。过去,人们管这里叫郊区,既然是郊区,就意味着荒凉。这里也确实荒凉,除了几家大工厂外,就是一片片菜地。每天从这儿过往的车辆可以在百位数以内计算,并且大都是出城进城的车。这几年,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展,这里成了开发区,比过去繁华了许多,喧啸了许多。有了高楼大厦,有了商场闹市儿,有了酒楼饭庄,有了歌屋美容院……

  此时,焦汝华走在街上。摘下白口罩白帽子,脱下白大褂的焦汝华没有了刚才的无精打采、漫不经心。一头短发透着自信,不特殊的五官在她那白静的脸上达到了最佳组合,虽不漂亮但很秀丽。细腻泛光的皮肤让人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一个早已扔掉而立正走近不惑的女人。一条碎花丝巾随便地在她的颈下打了个结;永不过时的素色真丝风衣裹着她好看的身材,随着那好看的走姿摆着下摆。她那快捷又轻盈的步伐即走出了职业女性的干练也走出了东方女人的温柔。

  焦汝华的特色是她的背包。不管春夏秋冬,她总是背着个大背包。只有式样和颜色的变化,但永远是大,大的和她刚过一米六零的个头有点不太相称。好友们不止一次劝她换个小点的包,说那样才有女人味。但焦汝华一直不接受。在背包上,她有她的理论。她认为女人的背包应该是女人的半个家,日常用品应该随手可及。所以,她的包里不光有饭盒,有业务书籍,有化装袋,钥匙包钱包,通讯录记事簿,还有针头线脑,纸巾、塑料袋,丝巾、丝袜、雨伞、太阳镜、随身听、小手电,创可贴,口香糖……她说只有这样,不管你走到那儿,你都不会遭遇尴尬,你才会从容自如。

  走在街上,焦汝华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正是五月,丁香花开的时节。楼群中的绿地,街道的两旁到处是丁香。将要开的打着紫色的蕾,已绽开的便成了淡淡的紫粉色,粉中透着白。一阵清风吹过,空气中飘着清香,焦汝华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品尝着这熟悉的花香。

  焦汝华喜欢丁香花,这个大家都知到,无论是她儿时的朋友还是现在的同事。

  从焦汝华记事起,她就常听她家那条街上的老人们自豪地说,好多年前,这条小街上住着很多“老毛子”,“老毛子”特别喜欢丁香花,他们这些人家的房前屋后栽满了丁香树,那些树都有一人多高,一到春天丁香花开时,这条小街就象是个花园,是满眼的紫色,人们呼吸的是带着香味的空气。每每说到这里,这些老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叹声气,唉!现在不行了,“老毛子”早走了,他们的房子虽然留下了,但那些丁香树早被人给坎了,过去栽丁香树的地方现在都成了菜园子。

  那时,焦汝华常常一个人独自地想,满街的丁香花是什么样儿?呼吸带香味的空气是什么滋味?想不出来,她就告诉自己,老人们讲的都是童话。

  如今,儿时的童话早已成了现实。不论是在市中心,还是在这城市的近郊,或者叫开发区,人们都喜欢用丁香树来绿化自己的环境。

  焦汝华来到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不多。离她有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女孩,手中拿着一束丁香花。小女孩一会把花贴在脸上,一会又拿到鼻子前闻一闻,看到焦汝华在瞅她,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小女孩的举动让焦汝华想起了三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自己得到一束丁香花不也是这样爱不释手吗?想到这儿,她的脑海中就跳出了立滨。前几天他们俩通过一个电话,立滨说正在办出国手续,也不知办的怎么样了。

  双巴车来了,看看底层没了座位,焦汝华就到上层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座下。

  因为是双休日,又不是行车的高峰时间,又是在这相对还是人烟稀少的开发区,双巴车开离站台不多远,就加快了速度。透过车窗望去,街边的丁香顿时成了一条紫色的缎带。焦汝华在这缎带上飞翔。

  人的大脑真是个怪东西。只要你清醒着,无论是在人群中还是独处,无论是讲着话还是沉默,无论是睁着眼还是闭目,你的大脑总是一刻不停地在运转,在思索。想过去的,想现在的,想将来的;想看不见的,想摸得着的;想宏观的,想微观的;想物质的,想精神的;想与你相干的,想和你不相干的。不知疲倦,不想休息。此刻,焦汝华的思绪就乘着这紫色的缎带飞回了三十年前,飞到了她儿时的那条小街,飞出了立滨送给她的那些丁香花。

  立滨是焦汝华儿时的伙伴。三十多年前,他们俩家是邻居,隔着那条小街住对面,窗子对窗子。因为小街很窄,夏天开着窗户时,一人大声说话两家都能听见。那时正闹“文化大革命”,汝华的爸爸下放到“五七”干校,她妈妈和奶奶带着她们姐弟四人日子过的很艰难。立滨的妈妈经常过来看她们。立滨的妈妈是个医生,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有时汝华她们病了,立滨妈就在家里给她们打针。汝华一家都非常感激她。立滨的爸妈都工作,家里没老人,汝华的妈妈就叫立滨放学后到她家,由汝华的奶奶帮着照看,赶上饭时,立滨就在汝华家吃。这样,她们两家结下了很深的友谊。

  立滨比汝华大两岁,是她们这群玩伴中的头儿,大家都听她的。立滨和汝华很要好,总是护着她,如果谁说汝华是“狗崽子”,某个游戏不带她,立滨就带领大家孤立这人;如果谁欺负了汝华,立滨总会找个机会替她“报仇”。这样,汝华在这群伙伴中也显得很有人缘。大家都不敢惹她,有时还讨好她。

  立滨并不总是赢家,他有时也被人欺负,被那些大他几岁的孩子欺负。立滨的性格很强,被人欺负挨了打,不管是水坑旁还是太阳地儿,他就在那儿哭,大人劝,小孩哄他都不听,把他拽到一边,他还回到那个地方。每当这时,汝华就陪着他,直到汝华说:立滨哥,我饿了,我冷了,我快要晕了。他才擦擦眼泪带着汝华回家。

  汝华喜欢和立滨在一起的原因,除了他们两家要好,他是伙伴中的头,他时刻都护着她。还有一个因素,就是立滨家院子里的那棵树,人们告诉汝华,那就是丁香。虽然这棵树很小、很矮、很弱,每年只免强开出几束花,但汝华还是非常喜欢它。因为毕竟是它让她知到了丁香花到底是什么样的紫色,什么样的花瓣,什么样的香味。

  立滨知道汝华喜欢丁香。每当丁香花开时,就叫汝华到他家去看,还背着大人偷偷给她摘几朵。

  汝华要上小学那年春天,立滨的妈妈给他生了个小妹妹。立滨的姥姥从乡下来到他家帮助照料。

  一天下午,人们正在午睡,汝华被立滨的哭声和他姥姥的呵诉声噪醒了。汝华跑到立滨家,立滨的姥姥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坎丁香树,立滨拽着姥姥的胳膊哭着不让坎。院外有几个邻居也闻声过来看究境。有人问立滨的姥姥:好好的树怎么给坎了?立滨姥姥说:老话讲,丁香是一个苦命的女人死后变的,谁家种了丁香树就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别看它开的花香,可梗是苦的。

  汝华悄悄捡起一个丁香枝叉,在那白鲜鲜的伤口上舔了一下,真是苦的,苦中带涩。

  大人们散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汝华和立滨,还有那棵肢离破碎躺在地上的丁香。

  立滨蹲下身,把那几束可怜的花摘下来递给汝华。汝华接过花闻了闻,心想,那苦命的女人死时一定是穿着紫色的衣裳。

  当人们被“文化大革命”闹的头昏脑涨,精疲力竭时,不知怎么又注意起身边的环境来。于是,不少工厂、学校、政府机关的院里栽上了树,种上了花。春来夏到,这座城市不再是只有绿色的树,还多了千姿百态,姹紫嫣红的花。

  那年春天的一个周日,汝华在院内的小桌上做作业。咣铛一声,门被撞开了。立滨喘着粗气跑进来。看到汝华,他从黄军装的襟下掏出一大束丁香狠狠地摔在汝华面前,气急败坏地说:“都是你,偏偏喜欢这破花,害得我被人家追,抓住了还不得送派出所呀!”

  原来,立滨路过某单位,看到院内的丁香花开了,想到汝华喜欢这花,就跳进去撅了几枝,准备拿回来送给她,不料被看门的老头儿看见了,喊着追了过来。立滨吓得翻出院墙头也不回地拼命跑回家。

  汝华捡着散在地上的花,委屈地小声嘟嚷着:“又不是我让你去的,是你自己愿意去的嘛。”但想到立滨被人家那么追,也没扔掉怀里的花,还是把它给带回来了,汝华的心里就一股股地往上泛甜。

  当焦汝华推开家门时,她的丈夫正扎着围裙在厨房忙着。焦汝华没有闻到饭菜的香味,到是觉得有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这是她熟悉的丁香花香。焦汝华暗笑自己一路上想着往事产生了错觉。

  丈夫见汝华回来,忙出来接过她的包说:怎么才回来。立滨刚走。他出国的事办妥了,今天晚上座火车去北京,明天从北京去日本。

  焦汝华的心里豁然一亮。她想,刚才进门时闻到的香味不是错觉,一定是从自己的房里散发出来的。

  丈夫接着说:立滨给你留下一张条,我把它放在卧室了。

  焦汝华急奔卧室。

  卧室的床头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罐头瓶,里面插着一大束紫丁香,瓶旁放着一个折成只字形的纸条。汝华打开纸条,是立滨的笔迹:汝华,忘了那个雪夜吧。这么多年,我一直为当时的鲁莽而自责,只是没有勇气向你道歉。现在我要走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想告诉你,其实那天晚上我并没有走远,而是一直跟在你身后,直到看你上了克明的车。

  焦汝华的眼睛被泪罩住了,纸上的字迹模糊了、没有了、留下了一片灰白,似那个多雪的冬季、那个飘雪的夜晚……

  1997年,国家恢复高考,汝华的姐姐在青年点考上了大学。本来盼着快点毕业留城的汝华,收起了玩心认认真真地加紧了学习,准备第二年参加高考。

  这时立滨已接他爸的班在一家工厂当钳工。这个工厂是国家的重点军工企业,人们都管那儿叫兵工厂、保密厂。在这座北方的城市,这种工厂有好几个,曾经辉煌过一个时期。特别是“文化大革命”时,人们都用数字做代号叫这些工厂。在这种工厂工作的人都非常让人羡慕,他们自己也颇感自豪。即便是工人,也觉得比一般工厂的工人高一层。立滨就存在这种心理,在伙伴中他有一种优越感,他很满足。

  汝华备战高考那年的“五一”节,立滨的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他约汝华一起去看电影,是日本影片《追捕》。汝华想到立滨现在整天无所事事,下班后没事就和街坊里的小伙子们侃大山,玩牌,本来自己早就想劝他复习功课参加高考,一直因为学习紧张没有时间,现在和立滨去看电影,一来放松一下自己,二来可以找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和立滨说一说,于是就答应立滨一起去看电影。

  回家的路上,汝华对立滨说:立滨哥,你在学校时学习也挺好的,你抓紧时间复习一年,明年也参加高考吧。

  立滨说:都毕业两年多了,功课早仍的差不多了,考也考不上。

  汝华以为立滨不是不想考学,只是信心不足,就鼓励他说:我帮你复习。说不定我今年也考不上呢,那咱们就一起复习,明年一起考。

  立滨说;算了吧。我现在已经有工作了,还折腾啥。你们考大学不也就是想有个工作吗。

  汝华反驳说:那可不一样。考大学不只是为了有工作,而是要有一个好工作。大学毕业后就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怎么能和工人一样呢。

  汝华没想到,她的这句话挫伤了立滨的自尊心,他扔出一句:那你就当你的知识分子去吧,我不感兴趣。然后加快了脚步。

  汝华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医学专科学校。因为住校,她与立滨见面的机会少了。

  周末的晚上,立滨送汝华回学校。四站地的路程他们选择了步行。走过市文化馆,汝华看到门前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举办成人高考补习班的启示,就对立滨说:你参加补习吧,成人高考比较容易,你能行。听说毕业后待遇和正规大学一样。

  立滨不耐烦地说:你就知道学习、补习。以后别和我说这事儿,我烦。我就是不想再学习了,能考上也不考,我就想挣钱。

  看着汝华愣愣地瞅着他,立滨接着说,你别以为上了大学就高人一等了,你整天光想着学习,都忘了长个儿了。告诉你,我都一米八了,你再不快点儿长,我可不等你了。

  汝华的心头一紧,感到脸上又热又涨。她想,一定是心脏巨烈的跳动把血都挤到了脸上。还好,天已黑,立滨没有看出她脸红。

  那晚汝华失眠了。她想不通,立滨并不是个很笨、不爱学习的人,他在学校时学习一直很好。现在他也比较喜欢看书,在他的房间里就放着许多小说、杂志、技术手册什么的。她小妹有时功课弄不懂都是问他。但是为什么我一提学习他就这么烦感呢?好象揭了他的疤捅了他的痛处。汝华想,自己也是,喜欢学习尽管自己学好了,为什么总是拉着立滨不放,总想让他通过考学摆脱工人身份,其实他当一辈子工人又与自己有什么相干,人各有志么。

  渐渐地,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汝华心底模糊不清的两个字清晰起来,那就是爱情。正是因为爱,汝华对今后立滨与自己的地位可能有某些差别感到紧张,她想让他赶上自己,超过自己。也是因为爱,立滨明知自己某些方面不如汝华,但他不想承认,也怕别人意识到,更怕汝华提起。所以他极力用自己各方面的优势来掩饰自己的不足。汝华知道,自己喜欢立滨,喜欢和他在一起做每一件事。她也知道立滨喜欢自己,就因为自己上学住校与立滨见面的机会少了,他就不只一次地抱怨汝华走进了学校的门忘了他家的门了。但是看看身边同学的男朋友,不是校友就是干部、知识分子,汝华不敢肯定她和立滨的结局会如何。

  汝华毕业后分配到一家企业医院当医生,这时立滨调到了他们厂的团委。汝华和立滨依然很好,经常在一起,但他们谁也没有特意表示过什么。

  汝华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就是那次立滨偷撅人家的丁香开始吧,每年的春天,汝华都能从立滨那儿得到一束丁香花。那时还没有鲜花店,更没有卖丁香花的。汝华不知道立滨从哪儿弄来的这些花,她从来没问过,立滨也不说。

  汝华不再提让立滨考学的事儿了,随他去吧!她想。参加工作后,她看到一些接父母班的,转业军人和她们这些专科学校毕业生一样当大夫、当护士,文凭的光环在她心中也就淡了许多。

  生活中的事情有时真是很奇怪也很无耐。过去,汝华很看重立滨没学历,总想让他拿到一纸文凭,但立滨就是不答应。可当汝华不再在乎这些时,立滨又来了学习热情。就在汝华工作后的第二年,立滨和汝华说有个重点中学开办成人高考补习班,他想参加学习,问汝华能不能和他一起去。汝华想,自己虽然是专科毕业,但和本科生相比毕竟还差一截,如果能拿个本科文凭,今后晋级就多了一个条件。再说,难得立滨有了学习热情,就是只为陪他,自己也应该去。但是焦汝华万万没有想到,自从参加了这个学习班,她和立滨的友谊圆舞曲中不断地出现不和协音,以至于导致了她们曲未终人已散。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老师说为了方便大家和老师沟通,在班里选一名班长。老师提了两个年龄较大的人,人家都说不干了。后来老师提到了立滨。汝华用脚在桌底下蹄了立滨一下,示意他不要答应。没想到立滨竟爽快地答应了。

  回家的路上,汝华说立滨:你不应该答应当这个班长。当班长就得操心,咱们花钱是来学习的,有那个时间多看点书多好。

  立滨冲汝华吼道:你就是见不了我比你强,老师没选你当班长你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

  汝华气愤地说:真是不可礼喻。

  那个冬天很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那个冬天的雪特别大,人们是在雪中飘过来的。那个冬天特别时兴黄军大衣,特别时兴北京黑条绒棉鞋。虽然人们刚刚告别了“蓝蚂蚁”、“黄虫”、“灰蚝子”,想穿出个七彩的世界。但是因为天太冷,人们还是想到了最适用的东西。汝华和立滨每人也买了件军大衣,买了双“北京鞋”,不是为了赶时髦,而是为了晚上上课不挨冻。

  元旦刚过。一天早晨,立滨把一卷试卷交给汝华,说他要和领导出去开会,带着这些东西不方便,要汝华上课时给带去,并嘱咐说别忘了,明天考试用。

  和往常一样,一到医院,焦汝华就投入到工作中:交接班、查房、写医嘱,开药……正忙着,医院的广播响了:各科室人员注意,二分厂油罐爆炸,伤员正陆续送往我院,各科留下值班人员,其他人员立即到外科,准备参加抢救。

  当焦汝华离开医院顶着雪来到学校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课时间了。不少同学都听说了爆炸的事,纷纷向汝华打听情况。立滨走进教室,汝华以为他一定会问自己伤员抢救的情况,问自己是否累坏了。立滨开口却是:卷子呢?汝华把卷子递给他。他一把夺了过去说:不是告诉你务必昨天拿来吗?汝华说医院有事我加班根本来不了。立滨说医院就差你一个人,你要不在医院就不转了,你是院长还是书记?

  汝华气得浑身发颤,带着哭腔说:不是没误了考试吗?你凶啥。

  立滨嚷道:我凶啥?你就是故意拆我的台,从我当班长起你心里就不是滋味,你就怕我比你强。

  汝华抱着书包挪到前面的座位,她不想和立滨再说什么,也不想和他坐在一起。

  下课了,立滨从汝华身边过去直径走出教室。当汝华收拾好东西出来时,立滨正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出校园。汝华想喊他,但胸中似有千根针扎了进去,火辣辣的痛;喉头也象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感到呼吸困难,她喊不出声。

  大片的雪花打在汝华的脸上,和着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她第一次尝到了泪的味道。咸咸的。

  同学们都走了,汝华不知怎么办。她不敢走出校门,她从没独自走过夜路。她想回教室,但她不知道回去后又该怎么办。一直坐到天亮?那家里就会“爆炸”。学校里已一片宁静,楼内的灯正在逐个熄灭。

  正当汝华不知所措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怎么一个人走了。

  回头一看,是前座的一个男生。汝华点点头。

  你家离这儿远吗?他问。

  汝华摇摇头。

  他说:那我送你一段吗。

  汝华犹豫了。虽然同学半年多,但自己和他并不熟,不了解他,甚至连他的名子都不知道,更拿不准他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但是除了他,身边再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了。此时,汝华感到自己是那么可怜,那么孤独。二十几年来,自己整天只知道跟在立滨身后,基本上不与其他男生来往。就是眼前这个人,在她前面坐了半年,自己都很少和他说话,没想到他这么热情。只好让他送自己了。想到这儿汝华又点点头。其实她想说那谢谢你了。但她没有吱声,她知道此时自己只要发出声音,那一定是哭腔。

  走出校门,汝华的心平静了一些。前桌的男生说:男人都很要面子,你当着大家的面跑到前面坐,多让他下不来台,伤他的自尊心呀。

  汝华说:什么面子、自尊心,那是虚荣心。

  男生说:算了,别生气了。其实我看他对你挺好的,挺在意你的,说不定他现在也不放心你,在我们后边跟着呢。

  汝华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但是没有立滨。

  一路上,汝华不知回头望了多少次,她希望看见立滨。她想,如果立滨真的在自己身后,那就原谅他。但她一直没有看见他。

  到家时,汝华看到立滨的自行车在院子里,眼泪顿时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在心里骂着,臭立滨、坏立滨、缺德的立滨、狠心的立滨,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你就不怕我出什么事儿?她发誓,象这样不负任的人,我一辈子也不会理他,不会原谅他。

  雪还在不紧不慢、没完没了地下着,昏黄的路灯把那条小街照的天地成了一色,一片灰白。

  “吃饭吧,一会儿都凉了”。丈夫喊到。他一直没来打扰汝华,他就是那天送汝华回家的那个男生。

  汝华草草地、麻木地将饭吃下,没吃出饭的香甜,菜的咸淡。丈夫也一声不吱,见汝华吃完饭,他说:你休息去吧,我来收拾,一会儿我们一起去送送立滨。

  汝华躺在床上,还是满脑子的立滨,满脑子的往事,挥也挥不去。

  那晚以后,立滨再也没去上课,汝华则坚持着。她不敢告诉爸妈和立滨闹翻了,那样他们就不会再让她去上课,他们不准她一个人走夜路。汝华以每月10元钱为条件收买了正在上高中的小弟,让他晚上找借口出来到学校接她。

  焦汝华和那晚送她回家的那个男生逐渐熟悉了。知道了他叫严克明,是水利学校的毕业生,现在在水利设计院当设计员。

  严克明和立滨一样也是高高的,瘦瘦的,但不如立滨棱角分明有帅气。他有一股文弱书生气,看上去有点缺乏自信。别看他比立滨大几岁,下过乡,但他不如立滨懂社会。79年他参加高考,就是因为觉得荒废学业太久,没有信心考上大学所以报考了中专。结果在中学时学习不如他的同学都考上了大学。他很后悔,想再复习一年重考,但那时国家有规定,不服从分配三年内不许参加高考。而三年后他就过了考大学的年龄。所以他只好去读中专。他说这是命。

  严克明家离学校很远,但每次他都早早地来,坐在第一排离老师最近的位置。

  严克明这人心很细。看到汝华倒班缺课,立滨又不来上课,他就用复写纸把笔记复印一份给汝华。有时汝华的小弟找不到借口出门,不能来接她,严克明就送她回家。有时汝华想,立滨要有这份心细该多好。

  那段时间立滨不来找汝华,汝华也不去他家。

  一天在街上汝华遇见了立滨妈,她问汝华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去她家玩。汝华说,我和立滨噪架了。她把那天晚上的事说给立滨妈。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立滨妈忙说,好孩子你别哭,这是他不对,等我回家教训他。

  后来立滨妈来找汝华,说我和你叔把立滨很很地批评了一顿,他知道自已错了,他要向你道歉,你有空来我们家啊!她还说,其实那晚立滨没走远,一直跟着你。汝华说才没有呢,我一直看来着,根本没有他。我到家时他的车已在院里了。

  从那天起汝华就等着立滨来给她道歉,她想如果立滨真的肯认错,那就原谅他,但只能原谅这一回。当她想到立滨耷拉着脑袋向她道歉的狼狈象时,心里喜滋滋的。她想,自己也有不对,到时候也应该和立滨说自己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给他难看。

  立滨一直没来向汝华道歉。有时他们在小街里遇见,他远远地看着汝华,可等他们走进了时,他就扬起头装作没看见。每当这时汝华的心里就涩涩的,眼眶发热,但汝华总是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在他面前掉泪。你大男人有自尊,我小女子还有自爱呢。你明明知道自己错了还不肯低头承认,这那是自尊,这是虚伪,是大男子主义。汝华伤心地、气愤地想。

  那年春天丁香花开时,汝华没有收到立滨的花。

  那年夏天,汝华考入医学院。严克明考入科技大学。立滨没有参加高考。

  第二年春天,城市小区规划,汝华他们那条小街拆迁了。相处了几十年的邻居们互相说着珍重啊,再见了,各自去了自己临时的家。

  这个小区建的速度很慢。因为资金紧张,盖盖停停、停停盖盖,一晃三年过去了。当汝华家搬进新居时,汝华没有搬回来。她已经成了严克明的妻子。

  汝华经常回娘家。爸妈年纪大了,身体的各个部件不断出毛病,即是女儿还是医生的她自然要勤往家里跑。汝华每次回家,在小区附近都能看到原来的老邻居。大家你好我好地打着招呼。

  那天汝华和克明一起回家,刚要进门栋,听到一声喊:汝华姐。回头一看是立滨的妹妹佳佳。几年不见佳佳长高了,长漂亮了,长成大姑娘了。佳佳跑过来,看到克明,用很不友好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克明笑了笑说我先上楼。佳佳看着克明的背影嘟嚷着:他哪娜儿好呀,我看还不如我哥呢。汝华笑着没有说话。

  从佳佳那儿汝华知道了立滨去年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的法律系,脱产学习四年。临走时,他和他们单位的一个非常喜欢他,一直追他的不漂亮但很贤惠的叫玉霞的女孩儿结了婚。

  佳佳说:汝华姐,你猜我哥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家时和我们说了句啥?

  汝华说:说什么?

  我哥说,看汝华知道我考上大学了怎么想,让他瞧不起我。

  佳佳的话象是在焦汝华的眼前剥了一棵洋葱。顿时,她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辣辣的,有一股液体热呼呼地在眼里打转。她紧眨了几下眼,对佳佳说,有机会告诉你哥,我为他高兴。我一直都相信他能考上,我从来都没瞧不起他。

  佳佳说: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哥好了呢?你们那会儿多好呀。我还以为你能给我当嫂子呢。

  汝华说:你还小,有些事儿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我和你哥的缘份就是儿时的好伙伴,好朋友。

  佳佳考入了医科大学。她在电话里是嚷着把这个消息告诉汝华的。并强调这是自己的第一志愿。

  汝华知道念大学工具书是要自备的,就到书店给佳佳买了一本《人体解剖图谱》和一本《新英汉大词典》。

  吃过晚饭,汝华去给佳佳送书。在佳佳家门栋前,她被一辆旧的不象样的自行车绊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车有点眼熟,但没多想抱着书就上楼了。当汝华举手敲佳佳家的门时,那辆自行车又在她眼前晃。她心头一紧:那不是几年前我经常坐的那辆吗。瞬间,汝华有一种预感:立滨一定在屋子里面。虽然他结婚后一直不在这儿住,虽然他现在应该在北京学习,虽然他此时没有任何理由在家,但汝华肯定立滨此时一定在这屋子里面。汝华转身想下楼,但是一切都晚了。佳佳已经把门打开。汝华把书往佳佳怀里一塞说这是给你的,就想走。佳佳一只手抱着书,一只手拽着汝华的胳膊喊到:哥,我汝华姐来了。

  立滨从屋里走出来说:是汝华呀,快进屋。

  汝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你回来了,我们好象有一个世纪没说话了。她有点语无论次。

  一块巧克力糖把汝华的嘴给堵上了。

  这么多年来,汝华设想过无数个她和立滨和好的情景,就是没有眼前这一幕,这么自然,这么心平气和。真是应了那句话:岁月可以冲淡一切。

  汝华从佳佳家出来时已经很晚了,立滨送她去车站。

  一阵沉默后,立滨突然问:他对你好吗?

  汝华知道立滨说的“他”指的是谁,就说:挺好的。她心里接着说,最其码他从没把我一个人扔在夜里,她又想起了那夜。

  立滨说:如果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教训他!

  汝华笑了。笑的很淡,笑的鼻子发酸眼发热。她想,如果把这个笑容定格的话,可能和我要哭时的表情差不多吧。

  汝华以为立滨能提起那个雪夜,最其码能给她个解释,但她没有等到,直到她上了车。

  立滨好象把那件事儿给忘了。

  立滨这次回来是为她岳母,玉霞的妈妈送行的。玉霞的妈妈是日本战败时留下的遗孤。中日帮交正常化后,许多日本遗孤都回国寻亲,玉霞的妈妈因为孩子小,又不知那过的亲人是否还在,就一直没想过回去。去年中国有个代表团去日本访问,玉霞的舅就把在中国找妹妹的事托给他们,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人回来后不到半年就找到了玉妈,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帮助她办理了去日本探亲的手续。

  其实立滨完全可以在北京接岳母,再把她送上去日本的飞机。但是为了表示孝心,表示他对这件事儿的重视,他决定亲自回来接岳母。

  立滨毕业后回到厂党办当主任。他觉得很满足。一个工人,没什么背景,能努力到这个份儿上就不错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立滨一直是个爱满足的人。

  这几年,立滨他们厂在进入市场经济的转型转轨时期,同所有大型国有企业一样,处在阵痛阶级。虽然已经将过去的军工厂转为民用企业,但效益仍不见好转,工厂没有活干,一些工人下岗。玉霞在两年前便成了下岗女工。

  去年,一个具说在国际上很有实力的外商向立滨他们厂投资,使得这个厂成了这座城市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工厂还在职工中发行了内部股票。在人们看来,这个淹淹一息的工厂已经抓住了救命稻草,很快就能“活”起来了。玉霞她们这些下岗工人时刻准备着重新上岗。可是,当人们的眉头即将完全舒展,笑容即将挂在脸上时,这个投资商携着他那部分投资款连同工厂的大部分资金跑了、消失了。倾刻间,立滨他们厂如同结核病人用了激素药,不但没有治好病,反而加重了病情。

  立滨想离开这个工厂,就四处托人调工作。汝华在医院接触人广,到处帮他找关系;克明在政府机关,也为他联系了几个接收单位。可是,立滨没什么特长,只是个小小的政工干部。这年头,那儿还缺政工干部呀。又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再学什么也来不及了。调动的事儿一直也没个着落。

  春节前,玉的哥哥回国探亲。他几年前和母亲一起去日本定居,并在那儿开了个中餐馆,而且越干越火。他听说妹妹妹夫的处境,就同立滨夫妻商量,让他们也去日本,和他一起干。玉霞的哥哥说:在日本,再好的朋友也仅仅是朋友,在一起偶而的做几笔生意还可以,但要想一心一意,齐心协力地共同干事业,还得是自己家人。他还对立滨说,如果我们一起干,可以把生意做大些,那就不只是在餐饮业,我们还可以涉足其他领域。

  玉霞对去日本的事非常积极。因为那儿有她的母亲,有她的哥哥,在她看来,那儿也是她的家。可立滨就不同了。他舍不得离开生他养他的地方,不舍得离开他的亲人朋友。但是想到自己在国内的处境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有些朋友知道他去日本的条件,都羡慕不已。他也就依了玉霞,同意举家东渡去日本。

  克明进屋来催汝华说,该去车站了,送行的人一定很多,我们去迟了,恐怕连句告别的话都抢不上说。

  临出门前,焦汝华又找来一个罐头瓶子,把床头桌上那束紫丁香一分为二,捧着一半走出家门。

  当焦汝华和克明来到车站时,立滨和玉霞正在站台上与送行的人们握手道再见。看到汝华,立滨迎了上来。汝华张了张嘴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好好地看看他,她要记住他的每一个皱纹,每一根白发。

  立滨说:本以为临走前能和你好好唠唠,去你家克明说你值班;等我到你单位你已经走了。

  汝华知道这种场合不允许她和立滨多说什么,无论是从环境上还是从时间上,都不允许。汝华说:立滨你一定记住,我珍惜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快乐的日子,每一件愉快的事情,我喜欢你送我的每一束花,现在没有忘,以后也不会忘,永远不会忘,这些已经在我心底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汝华接着说,立滨你还要记住,这儿有你的家你的亲人你的朋友,如果在日本不适应,有困难就回来……

  汝华说不下去了。她觉得喉头发梗眼发热,她看到立滨的眼圈也红了。

  玉霞过来说,汝华姐你来了。

  玉霞比汝华小两岁。自从认识汝华就叫她汝华姐。她不许汝华叫她嫂子。她说我们是姐妹,不从他们男人那儿论。

  汝华把怀里的丁香花递给玉霞说:玉霞,我只知道日本有樱花,不知道有没有丁香花,你把这束丁香花带上,希望你能和我一样喜欢它,爱惜它。记住啊,它是我们这座城市的象征。

  列车开动了。立滨从车窗探出头,伸出胳膊,手中握着那束丁香使劲地摇着,喊着再见、保重。

  汝华跟前列车、跟着立滨、跟着那束花跑了一段,泪水断了线似地往下流着。汝华手中握着手帕,但是不敢往眼上擦,她怕在那一抹的瞬间,鲜花会消失,立滨会消失、列车会消失。

  列车越开越快,不一会便在前方消失了,消失在幕色中。焦汝华觉得,在列车消失的地方仍有一团紫色的雾,她弄不清那是霞光中的云朵,还是她的丁香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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