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夜没睡的爱德华·孙突然给叶华玲拨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以后,爱德华·孙办公桌上的电子显示屏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形象。
这位年轻而又略显老成的女将军今天不值日,她身着休闲裙装正在看老片《罗马假日》。这是一部二十世纪的黑白电影,她喜欢罗马的城市风光,渴望着拥有地球上的那种广阔的天地,她也十分欣赏格里高利·派克和奥黛丽·赫本的表演,每次观赏都能对那种短暂的而又不得不埋在心底的爱情产生共鸣。
叶华玲对着话筒说:“有什么事吗?”
爱德华·孙说:“我想借用一点儿你个人的时间,谈谈工作,你看行吗?”
叶华玲笑着说:“这可不象你的脾气,你从来都是工作时间谈工作,什么事情这么急呀,电话里能说吗?”
爱德华·孙说:“不能。”
叶华玲说:“那好,我们在办公室见面吧!”
叶华玲和爱德华·孙都是探险队的副总指挥。除了这以外,他们还有一层更微妙的关系,就是:他们虽然不是夫妻,但是关系很亲密。对此,刘约翰曾经告戒过叶华玲,但是叶华玲保证说:“放心吧!我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在我这里,任何时候原则都是第一位的!”
叶华玲关掉了电视机,换上了军官制服。笔挺的上装上扛着两块金丝线绣制的肩章,上面各有两颗24K金制成的五星。与上衣相衬的是简洁的西装裙,脚上蹬着靴子。那靴子神气地护着主人的小腿肚子,骄傲地让皮穗子晃来晃去。这套将军行头在探险队里是唯一的,因为在这个级别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她俯身在梳妆镜前整理了一下头发,戴上镶嵌着帽徽的软帽,随后便离开了自己的套房。
五分钟以后,当她来到办公室时,爱德华·孙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爱德华·孙说:“你觉得我们总指挥近来如何?”
叶华玲说:“怪怪的,一会儿萎靡不振,一会儿精神抖擞。”
爱德华·孙轻轻摇了一下头说:“你只看到了表面现象,昨天下午我们领导层不是搞了一次体检吗,我特意请保健医生关注了一下刘总,我感到他有些异样,林大夫的检查结果证实了我的怀疑。……”
事情正象她担心的那样被证实了,叶华玲不禁“哦!”了一声!她从不久前开始就感到刘总的脾气变了。
有的时候,刘约翰情绪低沉,常常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你去找他,他也不爱搭理,无缘无故地猜疑,常常睡不着觉。他甚至对自己的工作也失去信心,认为人类的探险活动是个毫无意义的游戏。有的时候他又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天到晚召集干部开会,也不管有没有必要,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盛气凌人。有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成了文艺晚会的积极分子,上台唱歌,朗诵,是他必不可少的参加项目。要不然他就跑到舞厅,拽着小女孩晕头转向地转呀转。他不知疲劳很少睡觉,几乎听不进大家的不同意见,他变得十分自负。假如不是他周围的人,或者没有对他进行系统的观察的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他的异常。实际上,刘总已经患上了一种精神疾病,虽然在思维逻辑方面尚无大碍,但是在情绪状态上已经是病态了。
爱德华·孙说:“我咨询过林大夫,刘总患的是情感性精神障碍,是精神疾病的一种。”
叶华玲问:“哦!严重吗?”
爱德华·孙说:“这种毛病又叫心境障碍,情绪持续高扬或低落为主要临床表现,并伴有一定的思维和行为异常。它可以反复发作,缓解期基本正常,预后较好。”他的解释非常专业,就好象他就是精神病医生似的。
叶华玲边听边点头。
爱德华·孙继续说:“尽管这种毛病的危害有别于一般传统理解的精神错乱,但是作为患者来说,继续担任探险队的最高领导,肯定是不合适的。根据这种情况,我认为有必要根据太空探险队领导机关组织法,启动执行局领导的调整程序。”
叶华玲说:“我觉得他是有些变化,但是,仅仅根据一次检查就判定他有病,并且据此启动调整程序恐怕有些草率,……刘总是我们探险队的最高领导,是见证整个探险活动的第一人,怎么能说动就动呢,所以这事必须慎而又慎。”
爱德华·孙说:“你说的不错,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把事情弄复杂化了吧!如果你能支持我的意见,我再去找李在天和聂成功,他们俩只要有一个站在我们一边,事情就解决了。”
叶华玲说:“这件事必须得到刘总的同意。”
爱德华·孙说:“他的意见并不重要了,他现在是个病人,而且患这种毛病的人多半不会承认自己有病的。”
叶华玲说:“你不是说他并不是精神错乱吗?况且,事实上他就是情绪上有些问题,思维逻辑还算正常嘛!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绕开他呢?”
爱德华·孙:“我是担心万一他不同意,我们探险队的着陆计划可能就会受到干扰,万一他突然发生情绪化的举动,给整个”太空雄鹰“号的安全带来危险怎么办?”
叶华玲说:“不会的,我了解刘总,他不是一个贪恋官位的人,为了探险队的前途,把问题说清楚,我相信他会支持的。”
爱德华·孙虽然心里并不愿意,但是,还是同意了叶华玲的意见。
叶华玲说:“呐,刘总下来以后谁担任最高领导呢?”
爱德华·孙说:“我认为不管谁担任都比病人强,不过眼下我……我还没好好考虑呢!”
叶华玲说:“你看,又没说老实话了吧!这不明摆着吗,刘总退下来,你一直是第一副手的位置,不是你接替还能是谁呢?你说没有考虑,我才不信呢!”
爱德华·孙自己给自己圆场说:“呵呵,我不是谦虚嘛!”
叶华玲说:“这点,你就远远不如刘总,他襟怀坦白实事求是,从来不藏着掖着的,既然是工作的需要,该怎么就怎么,怕什么呢?”
爱德华·孙很不情愿地恭维说:“是啊,是啊!”转而又说,“……也可以考虑让他挂职休养。”
叶华玲说:“刘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做事一向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挂职休养无非是考虑他的面子,他一定不会同意这种安排的。”
爱德华·孙说:“那是啊,他要是愿意辞职,那当然更好了。”
忽然,爱德华·孙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警卫部门小头头罗顺德打来的,爱德华·孙看了看叶华玲说:“我知道了,让他去吧!”
叶华玲问:“出了什么事?”
爱德华·孙说:“没什么,聂成功要去看望刘总。”
“喔。”也许是出于对爱德华·孙的不放心,也许是一种试探,叶华玲说,“未来几年很关键,我觉得总指挥人选不宜频繁变动,不如培养一个年轻的上来,我看聂成功不错,年轻又有领导经验。”
爱德华·孙微垂眼帘说:“聂成功确实有一定才干,但是他太年轻了,资历太浅,不少二线上工作了很多年的领导都比他年纪大,他能伏众吗?我有些怀疑!而且他和我们不同……”
爱德华·孙没有往下说,但是叶华玲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指“寿人”与自然人的不同。
爱德华·孙停顿片刻继续说:“他的寿命不长,这类人正正经经做事的时间太短,作为老百姓那没什么,但是,担任太空任务的最高领导人那就不合适了。让他上去不利于工作,不利于领导层的稳定。我们还是按照老传统,考虑一个老成一点的吧,这可是创世纪的伟大工程呀!”
叶华玲想到地球人类的嘱托,想到几年前的风波不禁显得有些迷茫,她叹道:“毕竟他们是最有权利的啊!”
爱德华·孙说:“我们首要考虑的是成功登陆,谁做总指挥并不重要,其实,这也是在为他们着想啊?这样吧,谁接替刘总以后再商量,我们现在先去找一下林大夫,听听医学专家对刘总病情的意见。”
林大夫就是林森,实际上他是“寿人”。他是一个头顶有些秃的男子,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中年,他喜欢自己这种成熟的样子。他看到探险队的两位高阶首长亲临拜访,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他的手脚有些忙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让护士端来两杯茶水,便把所有的人员请到了门外。
林森把随身带来医疗手册放在桌上便开始述说:“给探险队领导机关体检是按惯例进行的,这没有问题。经过孙副总指挥的安排,医疗组特别留意了刘总的情况。我们发现他的情绪波动很大,一段时间里他情绪高涨,思维奔放,活动增多;另一段时间里他又变得情绪低落,思维迟钝,言语减少;一般人可能并不注意,他本人可能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异常,但站在医学角度来看,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
经过全面细致的检验,我们发现他的去甲肾上腺素活动异常,尿检显示5—羟色胺的代谢产物,含量低于正常值,我们可以认为他患有情感性精神障碍,说得具体一些就是患有躁狂抑郁症,是精神疾病中的一种。本病预后较好,缓解期大部分患者精神活动可以保持基本正常。“
爱德华·孙对叶华玲说:“情况就是这样。”
林大夫说:“躁狂抑郁症有单纯躁狂型的和单纯抑郁型的,刘总从症状来看是属于混合型的。病人一般很少意识到自己有病,甚至病态明显时也不承认。病人躁狂发作时常常行为轻浮,不顾后果,冒险心态强烈。病人抑郁发作时常有自杀企图,以此摆脱心理痛苦,表面上却神态正常,甚至时常面带微笑,临床上素有”微笑性抑郁“之称,十分危险。从职业的角度来看,我认为问题很严重,因此,我建议立即对他进行治疗,此事刻不容缓。”
叶华玲问:“如果经过治疗,是不是不影响工作?”
林大夫说:“一般来说是影响不大,但是作为领导来说可能有些不同,我是这样理解的,因为你很难判断他的命令是精神正常时做出的,还是病态时做出的,一个高级领导人应该拥有绝对的领导权威,但是由于他的病,这种权威会大打折扣,人们可能在执行命令的时候,先要考虑他是不是在发病,尤其在特殊的氛围下……这简直让人难以接受。”林森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夸张,话虽然说得并不直截了当,但是却让人难以拒绝。
看来,刘约翰继续担任领导是不合适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叶华玲笑了,她觉得自己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同时林大夫的幽默给了她很深的印象,她转而对爱德华·孙叹道:“你做决定吧,找他们(执行局另外的成员)两个谈谈,看来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避了!”
爱德华·孙已经获得了初步的成功,他煞有介事地说:“林大夫,你准备主持成立一个医疗鉴定小组,这事你等我的进一步通知,组成人员不要太多,但要权威,3-5人即可,可能需要出席最高决策委员会的听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