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连绵青山。
那是潺潺溪水。
一泓瀑布自山顶倾下,犹如一条巨龙洗净了两岸的岩石;红枫奇绝地交错在崖壁上,缀燃整片岸堤。
一位苗疆女子踏着竹筏顺流直下,水流湍急、波涛汹涌、迂回旋转、暗礁杂石,竹筏如颠簸于浪尖上的小舟,险象环生,稍不留意便船毁人亡。苗疆女子驾着竹筏在猛浪急漩中徘徊前进,虽是水路九曲,但那叶单薄的竹筏竟也能迎风急行,不显半分犹豫。苗疆女子身着紫衣,面带紫轻纱,脸上只露出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项上及双耳的缀饰皆是苗族女子最爱的银色;其他的,却也无法知晓,一切尽皆埋藏于那张紫色的薄纱下。顺着激流,竹筏载着这女子进入了一个山洞,洞中漆黑一片,只听见耳畔汹涌猛进的水流声和呼呼扑面的山风。
眼见过了这山洞便要到了,苗疆女子不禁地想起自己临行前的情景:
苗疆御仙教虽不为武林众人所知,在苗疆却早已成为了人人惧畏的邪教,御仙教精通天下蛊毒、降头术,比之那七星教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这御仙教创始人是位苗疆女子,人称“阴山姑”,阴山姑实年已五十有几,座下弟子众多,用毒医毒的高手教中比比皆是,而这位身穿紫衣的苗疆女子叫手依玛,便是投拜于阴山姑门下,加入了御仙教,她并不是师父的大弟子,但却比大弟子更深得师父信任,由于自己的勤奋苦练及师父的大加青睐,现下已成为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担任了本教“圣女”,仅次于教主阴山姑。
那日,教主将她叫入内室。“手依玛,我想将这五毒蛊练成无毒蛊,想必你也早就听说。但闭关修习已将近一个月,始终早不到好的办法,这两日我也总觉得练的时候好像是少了点什么……”
手依玛听师父如此说着也不插嘴,心里却道:师父何等聪明,定是有了主意的。
果然,“手依玛,我反复思量,终于,想到若要将这五毒蛊练成无毒蛊,定少不了一种材料——醉仙檀。这种醉仙檀世间极难找到,我们苗疆人极善采药,大凡生长于这块土地上的药材几乎无一不知的,可惜这醉仙檀并非生于这里。”
手依玛奇怪,问:“师父,我苗疆植物繁多,珍禽异草,名满天下。难道这世间还真有比这里更适宜的地方?”
阴山姑道:“醉仙檀之所以得来不易,是因为它在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世间少有的恶劣气候,顽强地与厄境抗争,最终成为醉仙檀。成熟的醉仙檀不仅檀香可传至千里仍沁人心脾,而且还有延年益寿、消除百毒之效,对于练武之人而言,亦可增强内力,使之事半功倍。只是这等宝物极难寻觅,唯有那魔风四起的昆仑山死亡谷的边境才有,但传说只要踏足了那片魔域,就永远别想再活着回来了……”阴山姑看了眼已面色苍白的手依玛,接着说,“既是魔域,我也不会让你去的;据我所知,这世上唯有一人能得此药。”
手依玛暗惊:“师父之前不是还说无人能踏足魔域吗?”
“不错,世上是无人能踏足那里,但如若那人已达到了非人的境界,自然也是有这能力出来的。”说着,阴山姑的脸上隐隐扬起一丝骄傲的笑意,“在死亡谷的背山,却有着另一山谷,但它的环境与死亡谷的大相径庭,这个山谷便是绝音谷。”
“绝音谷?”手依玛这才明白师父所说的那个超越凡人能得到醉仙檀的那位是谁了。“绝音谷”自己虽未去过,但这三个字却是耳熟能详的;御仙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得在教中(尤其是在教主的耳朵边)谈到“绝音谷”三字,这个奇怪的规矩自然是教主亲自立下的,可有趣味的是教主阴山姑却时时会向教众提及“绝音谷”;起先大家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的教主与那绝音谷谷主可是大有关系啊。阴山姑原是苗疆某族一个族长的女儿,精通苗疆“巫术”,被族人尊为“巫女”,后来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一位来自中原的男子,男子有着一身天下无人能及的神功,令她惊羡又仰慕,虽然他比她年长得多,但年少的阴山姑却与这男子开始了一段至今仍刻骨铭心的恋情,最终,不顾长辈们的反对毅然下嫁于这位让她敬畏的男人,两人本想在那被称为世外桃源的绝音谷中长项厮守;但在十一年前,他们的女儿却因丈夫的一时失误被人掳走,阴山姑是个烈性女子,将这一切悲剧的发生都怪罪于丈夫,最后,这烈性女子离谷出走、重新回到了苗疆,自己独创一御仙教。虽然,阴山姑在教众面前显得恨极了那绝音谷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已逐渐抹逝了那份仇恨,内心早原谅了她的丈夫。
“是的,这世上唯一能从死亡谷中生还的也只有绝音谷的谷主——梵门老儿,”阴山姑说到这,脸上的骄傲之意更为体现了,“手依玛,你就去绝音谷走一遭,向他梵门派一借醉仙檀。对了,若要去绝音谷,你还是走水路来的安全。”
“是。”手依玛领命刚欲退下,却又被师父唤住。
“梵门老儿极刁钻古怪,这几年我派去的弟子都对他哀声连连,现下倒没几个信任得过的弟子愿意此行了。我本命你去办另一件事,但现下……唉……也只有你能担当此任了。你放心,他会看在你是我御仙教圣女的面子上不加为难的。”
手依玛点了点头,对师父的这番关照很是感动,毕竟在她眼里,师父就如她的亲生母亲,令她这个无父无母的流浪孤儿突然有了归宿、有了关爱,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她总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回报师父的养育之恩。
……
一身紫衣的苗疆女子手依玛立于竹筏前座,慢慢地从自己的回忆中醒来。突然,一道白光划过,刺亮得使她睁不开眼睛——竹筏已驶出了洞口。急流抖动着一身珍珠般白色的闪光,发出吼吼的咆哮声,后浪推动前浪,昼夜不停地朝前奔;竹筏就像树叶一样,在河心颠簸地晃晃荡荡。突然加快的流速使过耳的冷风吹得更加尖利,气势汹汹地打在手依玛的脸上,寒风卷起了一团团雪雾,肆无忌惮地在河堤两岸陡起威风;“嘎啦、嘎啦”,颤抖的声音在哀嚎,势单的竹筏最终还是发出了难忍的呻吟。河床宛若阶梯自上而下,手依玛手中的木浆此刻早已控制不住那随着急流涌进而在河面上滑翔的竹筏,她本能地半蹲下身子,好让自己在那渐渐脱离河面跃跃飞起的竹筏上保持应有的平衡;忽然,竹筏连人带起地竟飞翔在空中,吼吼的水哮贯彻在耳边,但不多久,又重回了河面——竹筏载着她从第一阶河道冲下了第二阶河道!此刻的手依玛不似在水流中掌舵、倒更像是在雪坡上滑翔,她搭着那叶竹筏冲过了一级又一级的水流阶梯,浪花随着竹筏舞起,在这雪雾的河面上俨然映射出一道长虹、犹如天桥,浪花激起的水气早已将河坡笼罩,浓雾霭霭令人更犹如飞翔在云端之上。
水流逐渐没了原来的澎湃,呼呼的咆哮越发得轻微,竹筏从浓雾中冲出,手依玛募地看到了另一天地——虽然不知道水流失如何将自己带到这里,但参天古木、奇花异草、珍禽灵兽……竹筏愈行愈慢,手依玛目不转睛地盯着渐渐从身边退去的景物,似乎还无法接受眼前一切的奇幻佳境,如痴如醉:世间竟有如此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难怪当年师父会决定与心爱之人长居于此、共度余生,若换作是我,定当也是如此。手依玛暗忖。
就在这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位看似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立在岸边,朗声说道,“但敢问,姑娘来此,所谓何事?”
手依玛对这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大感惊叹:他究竟是何时出现的?自己怎么竟浑然未觉?又见对方与自己年龄相仿,倒忽生一种亲切之感。“小女子奉御仙教教主之命,来贵谷借取一物。”说着,竹筏已逐渐靠上岸边。
那年轻男子微微含笑,双手作揖,道:“原来是御仙教的贵客,快请快请!”
手依玛下了竹筏,忙向对方回礼。但见对方一脸堆笑、亲切善意,私下倒放心了不少。又见对方面貌端庄、眉清目秀、身形颀长、举止文雅,虽身在这绝世山谷之中,却隐约散发着一种含蓄的威仪气度,不禁暗自高兴,忍不住问:“我这可刚到,你就似预知般在此等候,为何?”
“姑娘有所不知,你一踏入这绝音谷边境,便已启动了谷中机关。”
手依玛惊道:“这么说,我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你们的眼中了?”
“我想师父是清楚得很了。就是他让我在此等候,引你入谷的。”那年轻男子笑答。接着,又边走边说、转移了话题:“姑娘你是御仙教中人,尊师是教主阴山姑吧?”见手依玛点头,即道:“哈哈,你的师父就是我的师娘——我也算是你半个师兄吧。”
“哪敢称什么‘师兄’啊,听说尊师梵门老儿武功独步天下、人所莫及,你既然得他真传,想必也很是厉害了,我这种三脚猫功夫简直就是班门弄斧。”手依玛摇了摇头。
“姑娘真是过谦了——对了,你此次来绝音谷是奉了师娘的什么嘱命?”
手依玛这才想起自己来这得真正目的,忙道:“哦,师父这几天正在练一种无毒蛊,需要醉仙檀作药引。师父得知天下惟有绝音谷谷主梵门老儿方有此檀,所以派小女子特来相借。还望尊师成全。”手依玛此话说得诚恳。
“嗯……我想师父看在师娘的份上应当会相借,你无须担心。”说着,已将手依玛引入一个石洞中,洞口的石刻上写着“玉洞”二字,“你且在这玉洞中稍候片刻,我先待你去向师父通报一声。”
手依玛回礼地笑了笑,表示请便。她目送着对方出了洞口,便稍加放松地坐在了那洞中的石椅上,只坐了片刻,便感后背沁出了一丝冷意,也许是这里了无人烟、又或许是这里静得可怕,总之在这冰凉冰凉的石洞中让她不由燃起一种阴森恐惧之感。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只觉得过了好久,对方却还未回来,手依玛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
此时,正在峭崖壁下打坐的梵门老儿见被自己派去的弟子已然返回,即直了直身子,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仙人气派。悠悠道:“君儿——你将这些去交给她吧——”
那本欲告知师父详情的弟子梵君一听得老儿这么坦然一说,心下倒犯起了嘀咕,忙问:“师父,莫不是您已经知道了那位姑娘为何而来了?”
“我当然知道了——”说毕,将怀中一捆东西抛了出来,那红色的影子在空中只一晃,便即掉落,正巧坠入了座下梵君的手中,“御仙教要的东西就是这个,你拿去给她便是。”
梵君捧着这捆红色的碳条,大惑不解。但又觉得手上的这捆东西有点像所谓的檀,那醉仙檀究竟生得什么模样自己也未曾见过,或许就是这个吧;暗自思忖着,不由又感叹起师父的未卜先知。最后,梵君仔细地收了这捆醉仙檀,揣入袖中,躬身向师父告退。
梵君沿着流水的方向朝玉洞走去,忽见断桥残破的桥墩上坐着个人。那熟悉幼小的身影在鳞波荡漾的水中被拉得细长,倒似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无疑地,小梵影坐在一支独立于水中央的断垣上,好似在认真地做着什么事、竟没发现身后有个人正逐渐逼近;梵君与他从小一块长大,知道这小子天性顽劣、更没一刻地安静,此刻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定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能让这活泼好动的小子定下神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梵君倒也被这份好奇所驱使,慢慢地走将过去。“哈哈!”突然,小梵影不知何地大笑起来。似乎真的遇到什么时间最有趣的事,还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双手。
梵君忍不住地向前方探了探头——天哪——那是什么?!一群蝴蝶正围着那先前被自己请进谷来的御仙教弟子!!但,如若是普通的蝴蝶也就罢了,可这偏偏就是师父赡养的紫陌蝶——紫陌蝶扎眼看去,煞是夺目,勾人心魂,但如若真的被她的美貌迷惑,最后只会惨死在她的双翅之下,尤其紫陌蝶煽动双翼的声波易混搅人心的跳动、身上余留下的鳞粉则使得人神志不清。梵君大惊,要知道这紫陌蝶不易与人亲近,不会自己飞出碟洞;换句话说就是有人向这些紫陌蝶发出了指令,而这人只能是梵门派弟子,因为紫陌蝶只会听从相熟之人的命令——难道是梵影换来紫陌蝶去围击那苗疆姑娘的?“梵影!你在做什么?!”
小梵影显然被这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首望去,见是梵君才稍稍放下心来,笑道:“你看,你看,那人多有意思——她想甩掉紫陌蝶,但那又怎么可能呢?呵呵……”
“梵影!”梵君突地厉声,“你平时顽劣也就算了,但现在你竟开始拿别人的生命开起玩笑,那人又没得罪于你;再这样下去,她定得死了!”
梵影听罢梵君此话,立即收住了笑容,面色也愈加难看,大声嚷道“你在怪我吗?这又不是我的主意!你要怪就去怪师父好了,是他让我这么做的!!”说毕,“唰——”地一声已跃回溪岸,头也不会地跑开了。
梵君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身后苗疆女子的喊叫声却让他止步了——数以千万被招唤而来的紫陌蝶正如苍蝇般紧盯着她,忽上忽下、来回盘旋,手依玛出手执出了几枚银针,随之,四五只紫陌蝶被钉在了树干上,但紧接着,有更多的蝴蝶蜂拥而来……手依玛害怕得挥动双手,高声大叫。
脚一点地,看似极轻巧的动作,却混合着强劲的内力,梵君随着风在空中移动着——这是梵门派的独门轻功之一、浮云,如同浮云般无声无息。只听一阵奇怪的笛声忽地奏起,在这万物寂静的绝音谷中稍有什么声音便显得空前的奇旷,乐声在谷中回荡,而令人更为吃惊的是,那些疯狂的紫陌蝶当听到这笛声时竟不再攻击,就像是得到了某些指令。
手依玛感受到了周围微妙的变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正捂住耳朵的双手,两只眼睛谨慎又拼命地向四周探望——她刚受到了惊吓,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前早已站立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先前引领自己来到“玉洞”的年轻男子,他的手中还拿着把竹笛。“你以愚弄人为乐趣吗?!”手依玛突地怒吼了起来,“为何放出这些蝴蝶,又把它们驱走?想看我出丑吗?!看着我惊惶失措地乱挥手?还是呼天喊地的狼狈样?……”就在这里,她停止了,不再多说,又像是在等待着对方的解释。
梵君知道她定会大发一通脾气,便也不再搭腔。这种事也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记得过去御仙教的使者来到绝音谷借东西,总会遭到师父的戏弄——师父想借此激阴山姑来到这里与自己见面;可惜这么多年,阴山姑的使者接二连三地拜访,但她却从未踏足。梵君从怀中取出一小捆红紫色的东西,“这是醉仙檀,你拿去给师娘吧。”
“哼,师娘?”不料手依玛并未去接,“你若心中真有我师父的话,你、你又怎敢如此戏弄于我?!你以为你现在帮我驱走这些毒蝶我就会感恩于你吗?”
梵君看了眼手依玛,淡然道:“我并未希望你会对我有什么感恩之心。我是很抱歉让你在这里受到紫陌蝶的袭击,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这些……”
“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手依玛未待对方说完,便大嚷道,“这些毒蝶是刚才听到你的笛声,不是全都飞走了吗?哼——你可别告诉我它们完全不听命于你啊。”
梵君知道现在对她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便也不再多加解释。“你是奉了阴山姑的命来借醉仙檀的吧?这些便是你要的东西,你拿去吧。”说罢,将那捆紫红色的东西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便转身离开。
手依玛见梵君欲走,怒目高吼:“慢着!你难道想就这么回去吗?!”几枚银针已从袖口飞出,这些银针纷纷射向了人的各大要害,如能躲过其一、那其二其三也必将刺入对方死穴;手依玛自是知道这银针的利害,况且她还未见到这世间有哪个人能幸免于这些剧毒银针之下的,但毕竟是自己太过愤怒,以至于想都未想便下了杀招。眼看着那几枚夺去了无数的毒针正快速逼近了梵君……
突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手依玛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眼前的一切,露出惊异的神色,“不……不可能啊……”——银针一根不少地全都如数掉落在了地上,原本在眼前的梵君此刻却不知去向了,哪还有什么人啊?手依玛焦急地四处环望,这时,“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何不赶快回去复命呢?”声音是从脑后传来的——正是梵君!手依玛大惊,她不知这人究竟用了怎样的办法既避开了银针、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但有一件事却可以肯定,眼前这人的功夫不在自己之下。手依玛无奈地皱了皱眉,将那紫红色的醉仙檀揣入怀中,“告辞!”
梵君眼开着苗疆女子慢慢地消失在了那片浓雾之中,才叹了口气,重又转身,回谷深处寻找师父。
梵门老儿仍一如既往地在山壁下打坐,好似要将自己与这山融合到一起,他双目轻合,谁也不知道这老头儿到底在想些什么。梵君站在高墙下,抬眼望着师父那似开似闭的眼睛,曾多少次,他希望能读明白那眼中的含义,但它却如一个无底洞令自己越陷越深……
“你回来了?”梵门老儿仍闭着眼睛。他那从山壁上传下的声音却混合着强而有力的内力,在谷中回荡久久不去。
“是……师父……”梵君回道。又走上前几步,“师父,徒儿想问您个问题——徒儿的武功之于山下的那些人而;言,究竟怎样?徒儿、徒儿……何时、能下山?……”
梵门老儿缓缓张开双眼,但脸上却不带有任何表情:“这个问题,你已经不止问过我一次了……君儿,这几年来,你始终很想下山去吧……”梵君无言,“那年,当我答应收你为徒时,我就已经明白你与姬儿是不同的,姬儿仇恨着那些人最终将自己永远禁锢在这山谷中、不问世事;你、却正好相反,你也仇恨着那些人,但却执意报复,让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得到相应的痛苦……我从未阻止过你的报复,因为你是‘梵君’,只有你、才拥有那种令人生畏的手段,所以,我教你武功。”说到这里,老儿叹了口气,“不管你是否真有那种能力,你始终是我的徒儿,我也始终放心不下,总想着再教你些厉害的本事再许你下山……”
“师父已经传授了徒儿许多厉害的本事,《梵门内经》天下人人皆知、并视之为武林绝迹;况且,师父的修罗剑法和帝释剑法也已授予了徒儿,那些世人又有几个能胜过这两部剑法呢?师父当年技压武林群雄,就连慕天山庄的老庄主都败在了您的《梵门内经》之下,天下又有几人能是您的对手?徒儿得师父真传,定不辱师门!“梵君的眼神诚恳又真切。
老儿望着徒儿那认真坚定的样子,摆了摆手:“为师并不是担心你的武功如何,只是江湖人心险恶,绝非这谷中所能比的,姬儿憎恶的正是这些人心啊,你明白吗?”
梵君点了点头:不错,人心险恶,世事难测,梵姬是早已厌恶了那些,才将自己禁锢在这无人的山谷之中;但师父也说得不错,我与梵姬不同,……真不知道我与他究竟谁更加得心高气傲呢。
“为师想再将一套阴阳合觉掌传给你。”梵门老儿突然道。
“嗯?阴阳合觉掌?”
“不错,这套掌法对于别人来说很是复杂,但你既已习过《梵门内经》,我想应该就不那么困难了。好,为师现在打一遍,你可要看清楚了!”说毕,不容梵君做出丝毫反应,便已跃上峭壁,整个人就如被什么吸在了壁崖上般。忽然,老儿伸出右手,出掌轻盈,但在挥出的一霎那,却加强速度,无形的风逐渐汇成了一个有形的样子,如龙似蛟,叱诧山林。梵君不禁后退了两步。但老儿的掌却已猛地击出,飞龙似的风蕴含着他的内力冲向了对面那座山墙,接着只听“隆隆”地巨响,那威武屹立的高山此时却被那股内力打出了一个大洞穴,“这是阴阳合觉掌的上式——龙举云兴。”未待梵君说什么,便已“下式——”,这次是左手,老儿飞身跃下、翻身至瀑布涧边,伸掌击出;下一动作叫梵君乍舌——老儿以一手之力竟将自己支撑在了潺潺流动的水面上!只见他再一用力,水中的礁石及几条细鱼顷刻爆裂,随着哗哗的水流冲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借其力、攻其身,使其自内破坏——柳下借阴!”梵门老儿又一跃身已站至梵君的面前,“都看清楚了吧?”
梵君咽了口口水,点点头。便即也跃上山墙,将自己的内力倾注于掌上,再猛一出掌——对山上亦被打出了个洞,但这洞口之于师父的而言,那是相差太多了,梵君明白,这是内力上的差距,非一朝一夕便可达成的。又翻出左掌,照着老儿所授的掌法打去,只听“嘣——”地巨响,水面未破坏,水中的东西却爆裂了。梵君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礁石碎片,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上无疑地露出了惊喜地神情:“师、师父——我办到了!师父,你看到了吗?我办到了!”
梵门老儿微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突然,——“梵门老儿!给我出来!——”那是个熟悉的声音。谁?究竟是谁?竟敢直呼老儿的名讳。梵君微微皱了下眉,即转身向声音处望去。而另一边,梵影也跑了过来凑热闹。
只见一位身穿紫衣的苗疆女子已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她轻盈的身躯十分容易地便已跃了上来——来者正是御仙教圣女、手依玛。“梵门老儿,没想到你一代宗师,却行事狡诈!”说着,便将那已断成两截的醉仙檀扔了过来。
梵君拾起那捆紫红色的醉仙檀,不由一惊:这些看似是香檀的红棍,实则竟是断树枝!“师父……?”梵君也一脸茫然地看着梵门老儿,心里暗忖师父这次做得也太过分了。
“梵门老儿,你若不愿将醉仙檀相借,不妨明说,为何还要多加戏弄?亏师父还为你好话说尽!”手依玛很是激动,看来是气极了。
“你师父说我好话?”梵门老儿怔了怔。
“我看师父是有眼无珠了!”说着,便已挥出近身的长鞭。长鞭在空中划了个弧,风声顿时凌厉起来,紧接着,又是一挥,但那长鞭却离老儿更近了一步,仅从老儿的脸庞略过。但梵门老儿却丝毫没有动,好似早已知道这鞭挥不到自己。
但一旁的梵君却已跃了过来,待手依玛下一横鞭一起,当空将长鞭截住。这一动作来得极猛,手依玛完全措不及防,原本以为这次定在梵门老儿脸上留下鞭痕,不料长鞭仅挥至半空已被人抓住,不免又惊又怒,想用力将长鞭拽过来,但对方却将长鞭死命地抓着。梵君一个措手不及,松开了手中的鞭子。手依玛哪知对方会一下子无力,而自己又用力过度,只觉整个人就这么往后退去,失去了平衡;她大叫一声,便跌到在地。
手依玛怒目直瞪梵君:“又是你?!”长鞭再一挥起,而此时的对象却已转为梵君。手依玛的鞭法确实出神入化,只见一道道黑影从身旁闪过,而被那黑影劈开的风也凌厉得紧,就像一把把刀子划过自己的肌肤;渐渐地,天空被这些黑色笼罩,宛如罩了层乌纱。手依玛嘴角翘起一丝冷笑,在这鞭雨下无人可逃——而梵君正被这些黑影环绕在中央!
老儿与梵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却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黑鞭挥得猛而快,一下又一下,但、始终却打不到那被包围在中心的梵君:难道是自己挥击时出现了偏差?不可能啊,自己的鞭法在过去从未失误过,何况自己已然打出那么多次,又怎么可能每次都失误呢?手依玛忽地将鞭子改变了方向,一横劈拦腰闪过——
只见梵君先是一愣,随即跟着跳了起来,躲避那横鞭。接着,他已跃在空中的双脚忽然踏在了那条黑色的长鞭上。这一动作令手依玛大惊失色,本能地抽回鞭子,哪知对方竟也顺着那条黑影向自己袭来,手依玛大骇,犹豫之间已被梵君点上了穴道,动弹不得,长鞭也随之落地。“你、你……”全身不能动弹的手依玛怒眼相对着那站在自己面前的梵君,“你们梵门派……无耻!”
梵君的眼睛从手依玛脸上移开,转而问梵门老儿:“师父,这……醉仙檀怎么成了树枝呢?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老儿眨了眨眼,像在思索些什么,而嘴上则吞吞吐吐起来:“这个……这个……为师、……”老儿从袖中又掏出一捆紫红色的东西,“醉仙檀……为师方才拿错了嘛——这个是真的。你拿去给她吧……”说罢,便欲离开。
梵君见师父此等反应,便知又是自己理亏,也不再多语,忙接过了那捆紫红色的东西。
“这该不会又是假的吧?”那苗疆女子见状,冷笑道,“梵门老儿,你三番四次折辱于我,究竟意欲何为?”
梵君道:“姑娘此话差矣。家师只是错拿了醉仙檀,本无意之失,又哪有折辱之意呢?”出手为她解了穴,道“这里是真正的醉仙檀,你拿去吧。”
手依玛只是瞥了眼梵君手中的东西,并不伸手去取:“哼!你们还想骗我吗?若这仍是假的,如何?”
“你放心,这是真正的醉仙檀!”说话的是梵门老儿。“你无法识辨,难道你师父还不认得吗?你师父见了自是明白的。”
哪知手依玛又是一阵冷笑:“是啊——要待我拿给师父看了方能识辨!哼,若这是假的,师父见了自能辨别,到时师父就要怪罪于我,这可如了您的心愿了吧?”
“休得无礼!”梵君突然正色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倒真使得手依玛吓了一跳,不敢再多加说话,“我师父既然已告诉你这是真的,又怎可能给你假的呢?你还时快拿着它赴你师命去吧!”
“但、但……万一……万一……”手依玛接过那捆东西,可脚却未有移动之意。
老儿看了看那苗疆姑娘,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君儿,你随她走一遭吧。小姑娘,你这可满意了吧?我让我徒儿护送你至御仙本教,如若这醉仙檀时假的,我想不要说你、救连你师父阴山姑也是饶不了他的吧。”
手依玛这才放心,躬身谢过梵门老儿,随梵君出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