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代十国至两宋,战火不息,硝烟弥漫,民不聊生,国库空虚——直至,忽必烈统领着他的百万骑兵,来到了这片中原大陆,才终于结束了这七百多年的分裂局面——建立了一个蒙古王朝,定国号为“元”,而忽必烈则被尊为“元世祖”。
时年至元二十三年,国家初定。元统治者原并非汉人,随着他们的入住大都,便也将众多关外文化一并带入了中原,于是又一次造成了文化上的多级化冲击,教派上的纷争尤是“百家齐鸣”——江南“张天师”的正一派、北方的全真教、藏边佛教……但此时道教中仍推已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正一派为优,教中每一位世袭“张天师”皆受朝廷册封“大真人”,可谓礼遇甚优。
江西龙虎山便是这正一派总观的所在地,从沧州慕云山庄至这江西“上清正一观”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
“少爷,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入江西边境了。”说话者是个身着白布衫的骑马男子。显然,对于这趟的长途跋涉,他已十分疲惫。说完,忙举起水囊长饮了一口。而他口中的那位少爷,却不同于他,虽然同样的路途遥远、日夜星晨,但那位的脸上却仍然是神采奕奕,精神焕发。这一主一仆,也就都二十多岁的样子,但那“少爷”却更增添了一份刚猛之气;白衣仆从相貌平平,是绝对的“过目易忘”型,“少爷”却算得上是一表人才,棱角分明、丰神俊朗。
“终于到了……多年不见,也不知张世伯现在怎样了。”那少爷又转头向身后的仆从问道:“对了,子杰,我爹最近还在派人四处找他吗?”
“是啊——老爷总不相信他已经葬身谷底的消息。其实,谁都明白,掉入那种山谷,除非是内力极深厚的人才能将自己震出谷外,得以幸存;但他连半点武功都不懂,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子杰说着又擦了擦额上的汗,“我看啊,是老爷自己不愿承认罢了——他觉得愧对他们母子呗!”
少爷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亡者已已,六年啦……爹还这么执着;你看这些年,娘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在世人眼里,她是堂堂庄主夫人,可又有几人知道她风光背后的萧瑟。”说着说着,又发狠抱怨起来:“我看啊——他们母子两人虽然都死了,但倒比活着的还缠人——切!死了都不让人安宁!!”
“就是啊——”那子杰也应和着,“我爹也多次劝过老爷,但无奈老爷……唉——我看着夫人也是心酸啊……”
——六年时光,一晃而逝。已然长大成人的慕天山庄大少爷、慕玄玖和他的贴身仆从慕子杰——老管家慕云的儿子,正奉父命往江西龙虎山拜会正一派第三十七代张天师“张与棣真人”——慕天啸的义兄。
虽说这翻过一座山便到江西,但怎奈何山路甚曲;眼看已近黄昏,两人却仍未走出这山脉。“少爷,你看!前面有个客栈,要不我们今晚就在此休息吧。”当已累得精疲力竭的慕子杰突地大叫起来,显得兴奋异常。
身为慕天山庄的少庄主,内力自是比那子杰深厚得多,但此刻他亦稍感劳累,何况途中水已用尽、马也需要休息一下,便欣然答应了。
两人来到客栈门前,翻身下马。“老板——”那慕子杰朝那客栈高叫一声,边顺手牵了少爷的马。不一会儿,一个店伴模样的男子就跑了出来,陪着张笑脸:“二位客官——住店吗?”说着,便牵走了那两匹已跑得气喘吁吁的马驹。
“把它们喂饱了——”子杰说着便掏出一碇银子。那店伴一见有银子打赏,便什么也愿意了,忙喏喏称“是”。
主仆两吩咐好那小二,便走入了客栈。或许正逢黄昏,客栈中已满是旅人,三五一桌地围坐在那,更有的则只能蹲在地上的空处。慕玄玖不禁皱了皱眉。那子杰倒也识相,忙去问掌柜还有无空房。
这么多武林人士——慕玄玖生于“武林圣地”的慕天山庄,所以自是知道哪些是江湖中人;但他一入店便吃了一惊:莫非这江西有什么武林大会召开?不会,若是有这等大会,爹不可能不知道啊!疑惑之间,正听那有几个丐帮弟子在议论着什么,便悄然走了过去……
“听说这玉虎门门主的千金也算生得眉清目秀,若能娶得这小娘子为妻,我臭蛋死了也值了啊——哈哈哈哈……”其中一个半边脸贴了张狗皮膏药的丐帮弟子讪讪笑道。
随即,那一席人都哄笑起来。另一边一满口黑牙的忙打起了那人的趣:“到时,我们就得喊你臭蛋老爷了!大家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
突然,其中一位较年长的发话了:“小兄弟们,你们还有所不知啊。这么多江湖人士到玉虎门去比武招亲,你道是真只有娶个娇妻回家吗?这玉虎门门主千金的美色哪打动得了如此多人?又不是茶家小姐招亲——”
这话倒是提醒了大家,那帮较年轻的丐帮弟子这才觉得另有隐情。“那有达叔,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那被称作是“有达叔”的年长乞丐,“嘿嘿”一笑,好不得意地掳了掳下巴处的几缕胡子,好似在说“怎么样,姜还是老的辣吧”。最后,在那些小弟子的重重“围攻”下,他才笑着透露了点:“其实啊,这玉虎门门主在几年前就想着要‘金盆洗手’了,怎奈还有个年纪尚幼的女儿,要说这女儿啊,那可是老门主的心头肉呐;所以,老门主决定以比武招亲的方式广招武林豪士,为女儿选个乘龙快婿,并且呢,他老还决定将这玉虎门的‘镇门秘籍’以及整个玉虎门都一并交托给他!……”
“整个玉虎门?!”当下,所有小乞丐都吃惊得叫出了声。就连在一旁一直默默倾听的慕玄玖也吓了一跳。
“那可真是了不得啊——如果真是那样——”那叫“臭蛋”的小乞丐突然笑嘻嘻地说,“那我不从‘老爷’成‘门主’了?哈哈哈哈……”那众人又一哄而笑。
“你这臭蛋就爱耍嘴皮子!”那老乞丐啐道。哈哈哈哈哈哈……
噢~原来是玉虎门小姐比武招亲啊——难怪有那么多武林人士,慕玄玖暗忖。
就在这时,那先前去订房的子杰已朝这边跑来。“少爷,原来您在这啊——”
“怎么去了那么久?”
“少爷,您不知道,那掌柜的可让我费了好多口舌。好说歹说的,总算让那人把房间给让了出来——弄到了……恩……一间客房……哎——少爷,您等等我啊——”慕玄玖没待子杰说完便已朝楼上走去,他可不喜欢听那小子的陈腔滥调——十句中八句都是夸自己的。
皎月当空,射出的寒光犹如凛冽的冰刀闪着银色的杀气。
夜已深,静得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安。突然,一个黑影从窗前闪过,可能无人发现;慢慢地,那黑影潜进了一间客房……
“呃——!!”一道刺眼的鲜红刹那之间溅洒在雪白的墙上,一股难耐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在整个空间里。“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不堂堂正正地与我决斗,却在夜里偷袭?!偷偷摸摸!乃鼠辈所为!!难道不怕江湖中人耻笑吗?!”
那偷袭者并没说话,却抓着那把正淌着鲜血的寒剑一步一步迈进,月光下,那柄利剑却闪着丝丝寒光,而那黑衣人的眼中也射过一缕杀气。“哼,恕在下也是奉教主之命办事!要怪也只能怪你命不好!”说着,正要下杀手。
“慢着!”唰——地一声,突然,有个人影从窗外飞进,这让本一杀一逃的两人都立时吓了一跳。
“来者何人?”那黑衣人挥着那寒剑低声问,但语气中无不透着股寒气。
“好说好说,在下坐不改名、行不该姓,慕玄玖是也。”只见月光下一张英挺的脸此时更为凌厉了。
那黑衣蒙面人突地眼珠一转,幽幽地问道:“莫非你与沧州慕天山庄有什么关系?”
慕玄玖冷笑着将头一抬:“家父正是慕天山庄庄主——”
“……原来是慕天山庄的少庄主——”说着,双手合了个揖,腰则慢慢弯下。那慕玄玖想是正为自己的身份而沾沾自喜,好不得意。突然,那黑衣人双手向前一挥,一团白色粉末迎面而来,正对准了慕家少爷的眼睛。
“哎哟——!”慕玄玖本意识地捂着自己的眼睛。此时,“啪——”地一声, 慕子杰正巧夺门而入,他一进门便见着少爷惨遭暗算,不禁大叫了出来:“少爷——!!”没想这叫声倒惊醒了许多人,大家纷纷出门察探。
那黑衣人也没想到会惊动这么多人,便立即架着刀飞身逃出客栈。而临走时还不忘留下一句:“北罡南斗,七星普照——”人已去,但那声却尤似回荡在这寂静的夜中,敲击着人的内心。
半晌,才有人缓缓说了声:“原来是七星妖教——”回头一看,此人恰是方才那显得很“老江湖”的年长乞丐。而此时,门前也早已站满了人。
这时,一阵脚步声急促地跑了进来。“志安!——”一名年轻男子飞步跨到已被刺成重伤的那人身边,蹲下身子为他仔细检查了伤口,才稍稍松了口气:“还好,没刺忠要害……”接着,又回头看了眼正被料理眼伤的慕玄玖身边,双手合揖,“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舍弟的命总算是留下了,”说着,又唤来一皮肤极白的女子,“师妹,快去拿点‘冰玉膏’来,为这位公子敷上。”那女子不多时便拿来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慕玄北谢过那女子,命子杰为自己抹上。这才知道“冰玉膏”的奇特疗效,原来这膏药初碰触到自己的眼睛,竟有一股奇寒顷刻涌向了胸口,仿佛已然来到冰天雪地之中,眼中隐隐的刺痛,泪水也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但待那股泪水流尽,眼睛就似什么也没发生过般。慕玄北边惊叹这药的奇妙,边睁开了双眼。
“哈哈哈哈……”突然,那年长的乞丐笑道,“这‘冰玉膏’果然还这么厉害!想几位定是寒铁门中人吧?”
那方才命女子拿药的年轻男子转身正看到门前这老乞丐,先是怔了怔,又忙揖手答礼:“正是,晚辈乃寒铁门南宫至铭。想必前辈便是丐帮秦长老吧!上回在苏州一遇后,家师一直在晚辈面前谈起你啊。”
那老乞丐又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说好说。”又正色问:“不过,你们怎么会得罪了这七星教的人呢?”
这时,围观的众人也纷纷说道:“是啊,这七星教乃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妖教,教主柳无极也是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啊!”“听说这柳无极要杀什么人,至今还没活着的;可见其出手狠辣!”“我看那魔头还不是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才胡乱杀人的?!难道这世上就没人可以治他了吗?!”
“谁说没人治他?”正当大家讨论地正酣,一个声音突然喊了出来,大家寻声望去——正是慕子杰。“若是叫那柳无极碰上我家老爷,定叫他有来无回!”
“嘿,小子!口气好大,倒把你家老爷的名号报上来听听!”那众人内的一大胡子笑问。
“我家老爷啊——告诉你可别吓着,”说着,又挺了挺胸脯,“便是那沧州慕天山庄现任庄主!”
此话一出,全场果然如预料般哗然,这叫那在旁一言不发的慕玄玖好不得意:果然,只要一听到这“慕天山庄”四个字的,全都傻眼了。
“这么说……”那位叫“南宫至铭”的寒铁门中人如恍然大悟般,眼睛一亮“这位公子莫不是慕天山庄少庄主?哈——果然少年英雄啊——”而那才刚包扎完伤口的青年也忙撑着手臂对“救命恩人”谢了又谢。
“慕庄主真是虎父无犬子!慕少爷的侠气风范真一点都不减乃父当年啊!”那丐帮的秦长老也啧啧称赞起来。在场众人无一不对其夸口有加的。
虽然,慕玄玖嘴上是谦恭非常,其实这心里早乐开了花。在众人虚夸一番后,还是慕玄玖又重新回到了先前的话题:“对了,南宫兄弟,你们究竟是怎么得罪了那魔头的?何不告诉大家,让大家一起为你们出这口闷气啊?”
“是啊——干脆说出来吧!”众人也纷纷应和着。
那南宫铭犹豫了会儿,看了看大家那真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原来这事关整个寒铁门:“这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家师玉净子正在中原办事,不想正巧途经一姓李的府邸,却听见里面有不寻常的嘈杂声,家师本不想理会;突然,一个女子的惨叫声最后让师父他老人家止步,师父想若是这户人家真遇到了什么强盗,那自己这样坐视不管岂非与那不法之徒无异?!”
“玉净子怎么说都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慕玄玖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家师便飞身入墙。发现这府邸已遭毁坏,于是悄声向里间探望。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大魔头——七星教教主柳无极,正背着一位夫人,脚踏轻功向外跑来;而他的身后却跟着一名男子,那男子一看就知不怎么懂武,但他死命地跑着,还边喊着‘婉娘——’,嘶声裂肺地、好不可怜……”
“那魔头夺人之妻?!”子杰应声叫出。
“不错!所以……师父就为那男子截住了老魔头,毫不容易追上了,眼见那女子就要逃脱,”说到这里,他叹了口起,“但谁知那魔头可恶至极,竟以女子性命相挟……最后,师父为救那女子甘愿被那魔头重重一击,师父顿时口吐鲜血,眼见着那女子就这么无辜丧命自己却无可奈何——唉……这件事……五年来,一直令师父良心备受谴责……”
“你师父有什么良心过意不去的?” 子杰义愤填膺地嚷道,“要说不是自然是那老魔头的不是!没想到,魔头心狠手辣竟到如此地步?!连自己喜欢的女人也不放过!!”
“难道就因为这原因,那魔头就对贵派出手?!”众英雄中的一位也叫了起来,“玉净子前辈那是要他悬崖勒马,他却不知好歹,不仅打伤了人家还要对贵派下毒手!!实在太过分!!这种人渣、江湖不容!!!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纷纷应和,对那“魔头”咬牙切齿,仿佛就像是自己家的事般。慕玄玖也点头对“魔头”谩骂起来,而一边又赞赏玉净子前辈的品格高尚。
唯有,那位丐帮的秦长老,一个人默默地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喃喃:“原来那次在中原遇到他,伤势是这么来的,不过——这柳无极下手也太重了……”边咕哝着边摇了摇头。
……
夜已愈来愈深,众人此时也已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唯有留下寒铁门的师兄弟妹三人。那脸色毫无血色的师妹一语不说地先将这位身受重伤的小师兄“南宫至安”扶回了床边。
突然,那位南宫至安实在忍不住地“扑哧”笑了出来,“诶,哥——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编故事也是这么动听的。什么师父为救一女子而被柳无极误伤……”
“不然你叫我怎么说,”那南宫至铭也笑着向弟弟瞟了眼,“难道还告诉他们说,当年师父来中原完全是为了找一本江湖上圣传的武林秘籍——《梵门内经》而至,后不想遇到柳无极也在找同一本书吗?要知道,我们可怎么说都算是关外的名门正派,怎能与他邪教相提并论;况且,慕天山庄的少庄主刚才就坐这儿。我想,他慕天山庄肯定也在找这本武林秘籍——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因为,这是他们家族的耻辱!”说着,又扬了扬眉,“不过——我可撒谎啊——那时,的确,有一女子被柳无极掳走,最后惨死山崖——只是,当时师父并没出手罢了!”
“哥——你真厉害!心思细密!难怪师父这般疼爱你。” 南宫至安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了,哥,你们刚才怎么去的这么久,害得我可……”
“唉——你这伤啊,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平日里练功不精,人家都杀到眼前了,还在那呼呼大睡呢,”说着,又坐到弟弟的床前,低声道“师父已到江西了——”
?!南宫至安猛地一惊,“难道你们刚才是去见师父的?但他老人家怎么会来的?”
“除了那个外——” 南宫至铭嘴角微微上扬,幽幽一笑,“你认为还有什么能令师父亲自来到中原的呢?”
……“?!你说、你说……《梵门内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