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两只手拼命向前抓着,但黑暗却越扩越散,一个女人的身影逐渐被这片黑暗吞噬了……
“娘——”少年的声音发出了它最后一句肺腑的呼唤。但人却已不复存在……
“你醒了?”黑暗中,突然透出一个声音,像要叫醒他——谁?是谁?谁在那儿?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北儿本意识地睁开眼睛——原来竟是场梦。但当他睁开眼所见的第一幅画面,却令其为之心头一颤:一个美得叫人有点不可思议的尤物正坐在他的床边,说“此人本应天上有”亦不为过。一时间,北儿竟忘了自己心中所有的不快,完全地沉浸在了这眼前与他年龄相仿的娇人儿身上;自己定是死了吧,才会见着这凡尘不可一见的美人。“姐姐,是神仙吗?”语毕,才觉太过唐突,不由脸颊羞红,慌忙将头低下,不敢再看那人。或许,是视觉的减退反倒更是激发出了嗅觉的灵敏,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在空中弥散,北儿好奇地四处寻探,最后竟落在眼前这娇人的身上——才知原是这体香,脸上不由又是一阵烧烫。
那仙资玉质的脸上忽地莞尔一笑,更比那月里嫦娥,“我可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姐姐……”
……
“我可是男儿身啊。”又一次地抿嘴而笑。
北儿不好意思地也讪讪然:这还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表现得那般手足无措,何况是因为对方的美貌——更荒唐的,对方竟为男子——也就是说,自己是被一个男子的美貌所震撼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自师父将你就回后,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对啊,自己是被娘推下山谷的,后来像是晕了过去。北儿这才想起记忆中残有的片段:没想竟被人救了去。
“师父说了,你身上那些瘀青都是皮外伤,调养些日子就没事了,但其他的伤可就不是药所能救的,要看你自己了。”说到这,俏眉一颦,疑惑道“听师父这话,倒是你还有其他的什么病?”
其他的病?北儿的心不觉地揪了起来——原来是心病啊……
几天过去了,北儿身上的伤在对方悉心的照护下也日益痊愈,但除了这貌比天下所有女子还娇媚万分的少年外,在这儿便不曾再见着什么人了,甚至连那位传说中救了他的师父也未露过面。这究竟是哪?望着头顶好似远古的擎天老树,看着脚下那些闻所未闻的奇珍异草,倾听耳边静得只有鸟鸣的回声,阳光稀薄地从树叶的淅沥中隐隐射下,温暖惬意——这里好似与世隔绝,俨然一派奇幻仙境。
突然,一曲款款悦耳的琴音随流而来,百鸟不鸣,山风静然,唯有这溪水为之潺潺。北儿被眼前此情惊呆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自然的博大;一个孩童的好奇心哪挡得住这等诱惑,脚已逆流趋之。他一路的探寻,竟讶异这琴声怎这般嘹亮,自己已沿着这溪涧不知行了几里,一路的奇花异草、参天古木、甚至小桥流水,确实美不胜收,但这偌大的地方,却未见得一人,就连先前那似天上之人的男孩也不知所踪。琴音是愈发得清澈,连指间稍加抖动的颤音都已回绕在耳畔,但除了这仙乐似乎还夹杂着其他的什么声音,而且愈行愈响——是水!是水流下的声音,不,应是许多的水流下的声音,这已不是之前那潺潺的溪水可比拟的了。果然,抬首一望,一道水流形成的阶梯印入眼帘,那阶梯没有半点可供人行走的干地:但显然,琴声是自上而下的。北儿想看清那坡顶是何人在奏琴,怎奈水珠已在这空中形成了雾气,倒更仿若是仙境的迷离了。
北儿左顾右盼了好一阵,才发现要到达那坡顶,除这水梯外,倒还有几条壁藤,但这藤蔓却是直直地垂在峭壁上,若紧抓着藤蔓向上爬倒也可以,只是这稍有不慎便会从那不知多高的峭壁上跌入池中,伤筋断骨是免不了的。
“这一定是神仙待的地方。”北儿自语道。这么说着,心里倒尤为想上去了——毕竟人人景仰的仙人就在那上面啊。思忖着,双手已攀上藤条,并试着拉了拉——想是挺结实的,才一蹬脚往上爬。但过不多久,北儿已气喘吁吁地仰头长叹,这时手上本意识地一松,人忽地直往下落——不要啊——他心头大嚷一声,手脚突然爆发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力量,猛然抓向眼前那根救命藤条——人就这么悬在了半空,惊险万分,心脏还意犹未尽地扑扑乱跳着……
……北儿用尽自己最后一份力,终于攀上了他“向往”的坡顶。此时他手上、腿上、身上甚至脸上,无一不划出了一道道鲜红的口子,血滴滴地流下,落在被水冲刷得已十分光滑的石块上。
他挣扎地匍匐前进,但仅挪动了几步便再也动不了了。突然,那夜自己与母亲逃离慕天山庄的情景不知何地竟历历在目——娘亲挺身保护自己的身影……
“你终于上来了——”一个声音忽然透过那清澈的琴声,悠悠然道。
那声音虽平淡却含着股内劲,似是“千里传音”——莫非真是菩萨下凡?北儿吃力地将头抬起:自己俨然来到了另一片境地,是那样空灵、如此神圣,甚至不禁让人有一种膜拜它的冲动;四周被陡峭的山壁环绕,人站在那儿显得那般渺小,犹如茫茫宇宙中的一颗恒星,
而正对着北儿的那面山墙下,静坐着两人,一老一幼——老者约近百岁,而幼者仅四五岁的模样,再顺着那一路引领他来的仙音望去,衣袂飘飘、纤纤玉指闲散地拨弄着如丝似锦的银弦,真真个冰肌玉肤、秋水伊人,不禁一愣——竟是那位日夜照护他的美貌男孩,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竟如天仙般清丽脱俗,不仅是因为他的姑射神人,更是他那一尘不染、 风流尔雅的气度。身上那些伤痛竟不知觉地什么感觉也没了,慢慢爬将起来。
“影儿,怎么样?我就说他定会上来,你看,他这不就上来了吗,”老者得意洋洋地说着,边瞟了眼一旁的幼者,嘴角的胡须则轻轻地抽动了下,“嘿嘿,你又输了——去做饭吧!”
那被称为“影儿”的幼童一百个不情愿,但也无奈,只得站起来,而他的下一个动作真叫玄北目瞪口呆了——那才丁点大的幼童竟从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石座上一跃而下,而且丝毫无碍。
老者闭着双眼,一副仙人神态,但却又时不时地偷眼望望那座下的北儿。
突然,“敢问,前辈是否就是救了北儿的恩人?”
“哼,这小子倒终于肯开口了。”老者暗自喃喃。接着,又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豪然笑道:“好说好说!”
“北儿谢过前辈救命之恩。只是……北儿本就不该留在这世上,连北儿的亲娘都要北儿死,这天大地大,已无北儿容身之处……”说着,不禁黯然垂首。
这时,琴音竟也随着话落而变了调,愈行愈慢、满怀哀伤。那老者看了眼一旁的奏琴者,神情说不出得复杂,长叹道:“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又正了正色,“姬儿,你且下去吧……”
那美貌少年立以指尖抵那颤抖的琴瑟,琴音顷刻荡去无存,仿佛刚才的仙音皆是做梦般。
待那叫“姬儿”的少年拂袖而去,老者才将目光重又回到玄北身上。他幽幽道:“罢了罢了——孩子,你若无地方去,就在老头我这住下吧,也算是抵我那不知身在何方的夕儿的一点点补偿了……”
北儿怔怔地望着那满头苍发的老者,一时竟有些语塞——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了?终于……终于……唇间不由自主地抽动着,眼前的一切竟有些糊了。
老头看来也是受不了那种流泪的场面,忙摆了摆手:“你也别感谢我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的女儿,”说着,抬烟望苍天,“希望老天爷保佑夕儿能平平安安。”
“扑通——”忽地,北儿竟在老者的座前跪下,未等对方反应,连磕了三个响头。
“我说了,你不用谢我……”
“请前辈收北儿为徒——从万丈渊下凭一己之力救了北儿,有这种本事的人这世上不出十个,北儿知道前辈是世外的高人,”玄北没发现老者看他的眼光正逐渐变深,像在思考着什么,“虽然,当听到前辈要收留北儿时,心里是十分高兴;但那些人——那些害得娘亲流泪、那些曾摧残北儿的人、那些令北儿有家不能回的人——全都记下了——北儿一定要向他们讨回这个公道!请老前辈成全!”说着,又磕了个响头。
老头被这个从才十来岁的少年口中说出的话震惊了,他霍地了解到:这个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这种世外僻静的生活不适合他,或许,那个惊险凶恶的江湖才是他真正的归宿。不由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问道:“你说的那些人……是江湖中人?”
“是!是慕云山庄!”北儿并未将头抬起,但声音却异常坚定。
“整个慕云山庄?!”即使是涉足江湖多年的老头也被这话吓了一跳——或许就是因为太了解江湖才被这孩子的话惊呆了吧:要知道,慕云山庄怎么说在武林也是极有地位的,几代庄主都是武林盟主啊,要将一个武林圣地夷为平地?!这太荒谬了!!
“北儿本名慕玄北……”说着,缓缓抬起头,眼中尽是企求。
“你是慕家的人?”老头再一次讶异,再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男孩的容貌,才如梦初醒,“你——是慕天啸的儿子?”
“是!”北儿如钉斩铁地回答。“是慕天啸对不起我们!他有眼无珠,全听那正夫人一面之词!他究竟知不知道,多少日日夜夜娘是以泪洗面,度日如年!可恨他全然不知,任由正夫人的儿子对我大打出手,堂堂慕天山庄二少爷竟成天过着那些连下人都不如的生活,那些瘀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头闭目无言:真没想到他一个才十来岁大的孩子,心里竟承受了这般多的仇恨,这些痛楚从他出生以来就一直折磨着他吗?……难怪他的亲娘宁愿忍痛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突然,一个想法从他脑海中蹦出。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跪在他座下的北儿:“我答应受你为徒……”北儿一听,立马破涕而笑,刚想拜见师父,却又被老头止住。“慢着!既然你想拜我门下,那就得先答应老儿我一件事……待你一出谷,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继任慕云山庄庄主一位;否则,就别喊我师父!”
这是什么要求?北儿又是一脸茫然,但也即答应了下来,“只是……北儿不明白,为何前辈要北儿去争那庄主之位?难道您真正想要北儿做的事只有、庄主才能办到的吗?”
呵呵,好机灵的娃儿。老头笑着抚了抚那及地的白须:“你猜得一点不错,我真正要你做的是以慕云山庄在江湖的地位帮我找一个人——”
“可是您的女儿?”
喝!真聪明!老头无不满意地点了点头。
“师父请放心,他日徒儿成了那慕云山庄庄主,定倾山庄之力找出您的女儿!”
“好!既然如此,那老儿我,今日就收你——慕玄北为徒。”说着,又以“千里传音”的内力唤来姬儿。
不一会儿,那美貌少年竟已捧着茶水走来,北儿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来的,怎会如此快,想自己爬那山壁都丢了半条命的。待姬儿将那茶具放定,玄北立即为座上老者沏了一杯,双膝落地,两手呈上,高呼一声:“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头又掳了下长须,吟吟笑着接过北儿呈上的茶水,轻轻吸了口。满意地点头微笑道:“好!从今日起,你慕玄北就入了我梵门派。现在,为师就为你起个名号……恩……‘君’,‘君’字如何,从尹、从口,自是‘发号治事’‘主宰统治’之意,何况,不管你承认与否,此字也都符合你的出生门第。——即日起,‘梵君’就是你的名号了。”
“徒儿梵君拜过师父——”慕玄北又一次深深地叩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