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栅栏竖得再高,仍挡不住窗外肆意的萧萧细雨;任凭四面高墙耸立,却再也挽回不了那颗已逝去的心。
莲盘交错地在池中搭建了一个天然的翠玉屏障,乍眼望去,竟仿若是在朦胧的薄纱中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青山。这世上又有几人在面对这誉满天下的慕天山庄夺魂美景后不为之感叹的呢?但这些巧夺天工的景致在浮儿眼中却只成了过往的烟消云散,无情的泪水好似窗外的细雨在那张美如冠玉的面盘上划下了一条深深的印痕。
自己本是宫中的皇太妃,那夜,她不顾家人或许就因为她而落得个满门抄斩、狠心撇下了那仍在襁褓中熟睡的小皇儿,纡尊降贵地毅然跟着已有一室之妻的慕天山庄庄主慕天啸离开了那片瑰丽辉宏的高墙宫阙,远离那座红墙,远离那个人人向往的金织鸟笼;那时的她就像是个刚出生的孩子,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人生,而这个人生是慕天啸给她的。本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归宿,但……或许、或许……是自己太天真了……不管再怎么逃,仍是逃不出那种相同的命运。
浮儿满含歉意地瞥了眼那已累得死睡过去的儿子——这是她与慕天啸的儿子——慕天山庄的二少爷——慕玄北。儿子身上那些掩盖在衣衫下的瘀青,她其实全都知道、全都明白,儿子这个二少爷有时甚至比那些庄中的奴仆更下贱——那些伤痕正是与大少爷慕玄玖“比武”时留下的,但这庄中上下之人又有谁人不知大少爷自幼经庄主亲自传授,武艺已练得有模有样,而二少爷却未习过半点武。每每听到下人们对大少爷慕玄玖的阿谀奉承,心就会如刀割般难受。
“……娘……娘……娘、娘、……”
呼唤声越来越急促,浮儿心头一悸,快步来到儿子的床边:玄北并未睁眼,额上的冷汗如豆珠般沁了出来,嘴里仍喃喃地叫唤着“娘”——
浮儿胸中猛地一紧,喉咙口像被人咔住了般,嘴中不禁尝到了股咸咸的味道,泪水如止不住的雨水早已夺眶而出:娘知道自己没用,保护不了你……娘对不起你啊……不禁又想到了另一个被自己抛弃在那个冷冰冰的皇宫中的儿子,又是一阵惆怅……
今夜,不错,今夜,浮儿决定做一件可能是她这辈子最胆大的事,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夜风冷冷地从耳畔飞过,犹如利剑吹得人脸生疼,风吹云动,如冰似玉的玄月逐渐失去了它应有的光泽,黑暗在这一刻停止了。
月黑风高中无人察觉到,在这山庄的篱墙下有两个人影在颤动。
“北儿,快!快!”
“娘,我们要去哪?……”那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问。
是啊,该去哪呢?这个问题或许自己都没想过吧,这个情形宛如又回到了十七年前,只是十七年前的自己身边还有个慕天啸,可如今呢,孤身一人,况且只要出了这慕天山庄,皇上的人必定要将自己带回问罪,这么多年了,她知道宫里始终没有放弃找她的念头。想那天大地大,竟无一容身之处。“去个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只有北儿和娘亲……”虽然心中充满了不安,但嘴上仍是不自觉地撒了个谎。
“真的吗?只有北儿和娘亲的地方?”语中的欣喜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而更多地,竟是疑惑——世上真的有这个地方吗?
浮儿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她看儿子的目光却是那么坚定,“恩!”
乘着夜色,穿过成片的树林,漫无方向地向前跑着,也不知到底跑了多远,直到悬崖路尽,两人也已累得再也跑不动了。突然,“他们在那儿——看——别让他们逃了!!——”
恐惧袭向了浮儿的心头,她慌忙向黑暗中探去,零星的火光已然告诉了她答案——山庄的人、追到了……但此刻无论是自己还是北儿都已无力挣扎,她拼命地支起儿子的身子,即使自己逃不出去,北儿也一定要离开这里——这是作为母亲的执着——至少,她希望自己能稍稍尽到些作“母亲”的责任。
“二夫人,慕云奉劝一句,您还是不要逃了,乖乖地和老奴回去见老爷吧。”带头的是位已有些年龄的长须男子。
浮儿没想到竟是慕云这个大管家率众追出来的。要说慕云这家伙,据说在江湖上也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素有“金算盘”之称,因为他那只从不离手的金算盘就是助他在江湖声名大振的工具,不知有多少活人就是在这些算珠下成了死魂。“你休想!既然我已经出来了,又怎么会回去?!”
“夫人,您这话何必说得那么绝?老奴临走前,是谨遵老爷指意,‘安全’地将夫人及二公子带回山庄;但老爷也这么叮嘱过老奴,若发生了些什么意外之事,就让老奴见机行事。”说到这里,慕云稍加放轻了语气,“夫人,您该要明白老爷的良苦用心啊,如今大夫人执掌内务,老爷虽知您的难处但也无可奈何啊——何况,今日,老爷命老奴来此劫住夫人,还不是怕夫人一出了这慕天山庄,就得被带回宫了吗?”
浮儿的心像是被人突然撮了软处,竟开始摇摆不定起来。她知道,若北儿和她一起被抓回宫去,定当处死——这个孩子的存在对一位高高在上的国君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骤然间,她好想用自己这残喘的身躯去保护这个因自己造的孽而无辜诞生的孩儿。“管家,北儿是无辜的。老天要惩罚我我也接受了,但可不可以不要牵连到这个还不谙世事的孩子?管家,我求你了,我跟你回去,但请你为北儿另找户好人家抚养……”
“夫人……老奴也明白您的苦处,但……您也要知道,丢了二少爷这种事老奴可承受不起啊……”
慕云无情的拒绝让浮儿终于心灰意冷,她再也不想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她一次又一次地相信那些人,但到头来,才发现所有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你无须再说!”浮儿做了件令所有人都惊诧不已的事情——一把将自己身边的儿子推向山崖,然后头也不回地孤身径直地冲向了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家奴:北儿,莫怪娘亲,痛苦地活着不如死了的痛快……一滴泪珠自那眼角流出,随风吹逝了……
慕云右手一挥,家奴们纷纷冲上前,自前后左右包抄夫人,将浮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突然,被围在当中的浮儿将衣袖一甩,几个家奴应声倒地。其余家奴见状,也惊得一下子不敢有所动作。“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慕天山庄动手,看来这又是自己的一相情愿了。”叹罢,右手指缝中已出现了四根寒光灿灿的银针:这些人倒好对付,但那慕云与他们断是两个档次的。思忖间,右手一摆,又有几人应声倒地。
北儿……我苦命的儿啊……突然,手像被什么抓住般。待浮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已被慕云的铁链缠绕,奈何怎样努力也解不开。浮儿忽地在空中翻了个身,想顺势让铁链滑落,可她这点小动作,又哪里逃得过久经沙场的老管家的法眼,他便也顺着浮儿的反方向在空中翻了个身,倒使这连锁拴得更紧。
接着,老管家一个疾步已来到了浮儿的身后,随着一声“得罪了,夫人!”,铁链已捆住了浮儿的双手。“真没想到,二夫人竟有如此好的身手。”
“哼!”浮儿将脸一转,不再搭理那人。
老管家自然也识得情趣,只悻悻道:“夫人,请回吧!”便又一挥手,率众将夫人带回山庄。
“什么?!少爷掉下了山崖?!”听闻此消息的慕天山庄庄主慕天啸果真勃然大怒,他狠目瞪着管家慕云,“让你们将夫人和少爷‘安全’带回,你们到底是怎么办得事?!”接着,又侧目看了眼那一旁面带寒霜的浮儿,他——身为慕天山庄庄主又怎会不知其中的隐情,但,同样地,身为一个男人,又怎忍心去责骂自己心中最爱的女子呢?他对浮儿早已满是愧疚,甚至也明白浮儿的悲惨正是他一手造成的,但身为庄主的他却无可奈何,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稍对浮儿有一点宠溺,那位嫉恨心强的正室必当会让整个江湖都知道慕天山庄庄主是个好色之徒,他的一世英明将毁于一旦。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自己的世俗而生恨。“慕云,你再带些人去崖边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唤来了一旁的女婢,“夫人我想也累了,你们先扶夫人回房吧,照顾好夫人。”在说“照顾”两字的时候,慕天啸特意加重了音节,意旨自然是看好夫人,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是——”两个婢女躬身细声回答。便随着夫人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