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出世

　　见到西门的时候，他正在擦剑，一袭白衣。

　　看着古龙进来，并不说话，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只停下了擦剑的手，看着古龙。

　　古龙了解他的脾气，寻了把破旧椅子，没了进来时的劲势，如泄气之球，一屁股坐了下去。

　　古龙自言自语般把事情讲个大概，然后看着西门。

　　“你向来不争，只游山水不理江湖，武林中没什么名气，只怪你交友不慎”

　　这个及不好言语的朋友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柔弱，没有半点杀气。

　　的确，古龙向来不好名利，只到处游玩不问江湖，否则，以他的武功，在江湖上成一方豪杰不非难事，哎。。。。。。交友不慎！真不慎！古龙心中暗骂自己的有眼无珠。

　　西门把剑归鞘，站起身行至草屋唯一的窗前背身不在理会古龙。

　　古龙不敢打扰他，只看着西门的背影想：他的身世、武功等一切除了他自己大概也只有我一人知道了吧！若他多出外走动，江湖中人不难猜到他的身世，只有姓没有名，那是他认为没有什么名字能超越自己先辈的名字，而立未到便隐于山林，那是他认为自己先辈留世的传奇已太传奇，已没有别的传奇能盖过他先辈的传奇。

　　不好言语，一袭白衣，复姓西门。。。。。。他与他那位传奇的先辈很相似吧，他那位先辈年轻时是否就是如此？还是更冷、更有杀气、更无情？无情如西风吹来的雪！

　　四月初八，连续飘了第三天细雨，微潮的街道屋宇，虽不甚影响外出，然而不必要出门的还是愿意呆在家里，泡上壶上好的碧螺春，搬副桌椅打开窗户，品着香茶观窗外绿意盎然，雨水夹杂着春泥的味道飘入窗内，与碧螺春的香气缠绕融合，好闻极了。任何一个江南人都不会愚蠢的选择出门走上灰暗的街道黏一两脚泥回家。

　　然而，有个把头埋在斗笠下的汉子笔挺着身子在冷清的大街上缓慢的行走着，一步一步很有规律，没有丝毫匆忙，斗笠上已有水珠凝结，空气中的水雾不断融入它，水珠越来越大，积聚到一定大小顺着缝隙滑落，有的掉在了汉子的衣服上，而还有的则顺着眉眼钻进了衣服，然而汉子丝毫不介意，依然这么走着，已经行至街尾，他转身向另一条街走去，等这条街走到尽头，他又将向何方？

　　自古姑苏的烟花与扬州及秦淮河的风月是齐名的，多少风流才俊在此些烟花风月场所流恋而往返之。有的甚至到了留恋忘返的境地，可想这江南的风花烟月有多么迷人了。

　　醉君楼来了位大主顾，出手动辄便是百两纹银，老鸨笑得口都合不上了仍还在笑，姑娘们坐在两侧用身体的各个部位摩擦着推搡着劝酒，花枝招展的舞妓正卖力扭动自己丰盈若无骨的腰肢，难怪叫醉君楼呢，即便不饮酒，也有七分醉了。

　　然而，这位大主顾却没有半分醉意，他坐怀而不乱，微笑饮酒，没有半分不自在。老鸨从让老鸨带的姑娘变成带姑娘的老鸨，这几十年来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尝试过？这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个柳下惠。然而她并不介意，反正银子一分没少，乐得让姑娘们轻松——她是过来人，知道做这行的不易，遇到好说话的客人是运气，遇到些变态的真是要命！而且还得假意迎合，那就更要命了。

　　三更时分，人们多已入梦，然而这醉君楼里的男女此刻却是一天里最劳累而激情的时刻。合二为一鱼水交融气喘嘘嘘。然而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银子和身子！

　　夜色淡薄，月夜无声！

　　无事三日后，晨，龟奴于醉君楼门口见死尸六具，又一日，晨，龟奴于醉君楼门外见尸体三具。官府无头绪，除喉咙处细微红丝印其余无伤处。

　　官府盘查了所有客人、姑娘，都有所谓不在场证据，客人的证人是姑娘，姑娘的证人是客人，老鸨的证人是龟公！

　　主事官与捕头捕快收了银子睡了姑娘草草了事，妓院并未收太大影响——色胆可以包天，何况只自己的小命呢！

　　醉君楼出手大方的嫖客自然是古龙了，他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据——这两夜他在大堂里包了十多个姑娘喝了整夜酒。

　　苏州城近些时日不太平，几家大户被盗，尤其姑苏首富秦家最为悲惨，仆从等近百人的尸体在后园假山下被发现，其中仿佛有秦爷你几位夫人——只是仿佛，因为她们都没有面皮，血肉模糊！只能从衣着身段看出个大概——秦爷及其母子失踪，家财一夜间消失无踪，若不是打更的老李养的小黑跑进园子在假山下发掘一番，那只怕得好多天后才会有人发觉，众人怀疑是秦府护院所为，因为尸体堆中并未有护院的尸体——然而护院也一夜间消失不见。

　　接着妓院门口又发生离奇血案，风声鹤唳。

　　然，人们依旧吃饭，依旧喝酒，依旧嫖妓，依旧做着依旧要做的事情。是啊，那还能做什么呢？只要世界还存在，自己还存活，那便得依旧，离了谁都一样，死了谁都无所谓，只要自己还在，便得依旧！

　　又夜，凤凰山，林密墓众，两人在坟堆丛中找了块较平坦的地面架起火堆，记得大半月前，古龙曾在这里杀了两名杀手——杀手是杀人的，然而却也被杀，这世界有什么是一定？

　　已深夜，火堆微红，即将燃尽，两个年轻人丝毫没有睡意，整夜没有言语，只坐着，仿佛在等着什么。等待是最乱人心志的，尤其是不知道自己等的会不会出现、什么时候出现、怎么出现的时候，更是难以安坐，热锅之蚁般。然这两个年轻人却好似比世上任何一个红尘外老僧都要有定力，眼神中只有平静和让人看了绝望的死灰色。没有七情六欲，更看不到常人等待中的焦急期盼。只那么坐着！

　　风过枝间，无声，微晃。又一阵风吹过，树叶婆娑沙沙，左右摇摆！青年中一似戒备，另一仍坐，目中有让人绝望的死灰色！

　　风过，丝毫无动静。又一阵风，比前几阵似乎都大些，然只是风而已。

　　“西门，他们会来吗？”穿淡绿色衣服的年轻人问。

　　一身的白衣青年并不回答，仿佛没有听到绿衣青年的问题，依然坐着！

　　绿衣青年不以为意，自讨没趣般继续问：“西门，你猜他们会来吗？打赌！”

　　白衣青年只坐着！

　　风停了，丝毫没有前几阵风刮过的痕迹，树叶笔挺。然而白衣青年却动了——动了他的指甲——他指甲一弹一道黑丝射出，绿衣青年看清楚了，那是一根坟头上再普通不过的狗尾巴草——已经枯死干黄的狗尾巴草。半眨眼工夫，这根草却变成了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之一，它刺穿了两颗坚硬的头颅，带着绚烂的红射进树里，隐没了大半根草身，毛茸茸的尾巴上滴着鲜红！——原来这两人的脑袋里不是白色脑浆，而是他们肮脏的血液，曾经让别人流血的时候，他们是否想过自己也会流血，夺他们性命时候是否想过自己的性命被人所夺？然而他们现在什么都不需想，也没有思想的机会了，就那么滚落在地，如同烂泥，更象死狗！

　　半柱香两盏茶后，坟堆里多出十八具尸体十八个死人十八个灵魂，真会挑地方，真正是死得其所了！

　　天地安静，十八条死狗就在眼前，然而两个青年依然坐着，从头至尾他两个都未曾站起过，这群所谓的杀手还不如白衣人手中的狗尾巴草，真是莫大的讽刺！

　　杀气浓烈，绿衣男子微微变色，后背稍有冷汗冒出。

　　杀气越发浓烈，带着压迫感阵阵袭来，绿衣青年的气息开始浓重了起来，然而白衣男子却依旧那么坐着，没有半分变化。

　　许久。

　　“萧鼎，你的诛仙剑若能诛得了我，你叫来吧”白衣青年缓缓开口道！

　　半晌，杀气突然消失，没有丝毫征兆的突然消失！这半晌时间只要有一丝半分机会他绝对会出手，他突然消失因为他没有找到一点机会，他别无选择！

　　看来“诛仙剑”并非正能诛仙——即使能诛仙也诛不了这白衣青年，以为他不是仙，他是神人之后，他的先人被称之为神——剑神！

　　火堆吱吒，一袭深绿衣的古龙——古龙向来喜欢穿白衣，然而与西门或准备见西门时候，古龙是从不敢穿白衣的——古龙甚至觉得不配，只有西门这样的人才配！——问：接下来如何？

　　“天明后，你仍然去妓院住下，只管喝酒”西门的声音细而寒。

　　古龙不说什么——说什么也没用——他相信西门，西门从来没有错过——从来！

　　“据说你的先辈在“紫禁之颠”一役后便不再配剑，他觉得除了死在他剑下的那人这世间已无人有资格配让自己拔剑了，还有，据说他的剑术已经到了无须剑——甚至无须任何外物的境界了！是如此？”古龙问。

　　西门没有回答，只站起身。

　　“你手中这柄便是当年……？”古龙问。

　　西门仍不回答，举步林深处，他握紧剑鞘——只是普通的剑鞘，有些年岁原故，看上去有些黑旧，毫无光彩！然而西门却将它握得如此紧，仿佛——不——就是他的生命，就是他的全部一切！——剑客的剑不只是剑，是知己，是伙伴，是妻，是子，是全世界！儿子会出卖老子，妻子能背叛丈夫，朋友，哼！何况只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