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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天下父母心

作者: 张晓东 完成状态:已完结

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可我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叮铃铃……叮铃铃……”,我从书房跑出来,抓起电话,“喂,陈老师吗,我老刘呀,赏个脸,今晚在团山路吃酸汤鸡。准时来,带上夫人和娃娃,一定来。”

  由不得我说句客气话,他就搁下了话筒。

  娃娃和他妈去了姥姥家,如此我就自由多了。我买了一包“玉溪”撑门面,算是打肿脸充一回胖子。

  酸汤鸡香气四溢,人们团团围住,挥筷舞勺,看不出谁有讲客气的意思。

  其中有一人,显得极不自在,凭我的直觉,此人是农民,而且是山区农民。

  “来,满上。”

  “这个鸡头归你,你年长嘛!”

  “客气,客气。”

  “哈哈……”

  人们不时用餐巾纸抹着油腻腻的嘴唇,咂咂嘴,一副惬意的吃相,表情也极为丰富。关于吃,常年吃的人认为是工作需要。吃不着的人整日骂骂咧咧,叫嚷不公,或发扬阿Q精神,说句我还不想吃呢之类的话。像我这样偶尔吃一顿的人呢,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桌上已是杯盘狼藉,浪费太大了,我觉得怪可惜的,但又羞于兜着走。我无意中和山里人目光相碰,发现他依然呆呆地坐在那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王副、几位老师,今儿大伙高兴,一定给个面子,去歌厅唱上几曲儿。”老刘说。

  山里人也逢场作戏地附和着:“对,大伙高兴,我也高兴,请领导和老师们一定去,一定去!”

  大家对这样的客气话习以为常了,谁也不在意,甚至没听进去。只有我多长了一个心眼,觉得他憨厚的客套中夹杂着一种言不由衷的苦涩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长乐歌舞厅内光怪陆离,各种彩灯一晃一晃地眨着鬼眼。红男绿女一纵一纵地扭着腰身,业余歌星一首一首地吼着歌词,即使五音不全的人,也舍得大把大把地往麦克风里扔钱。

  我唱了一首《涛声依旧》,发挥得挺正常的,尽管我是第一次进歌厅。刚坐下来休息,一位小姐笑眯眯地迎上来:“先生,我陪你跳舞好吗?”

  我惊呆了,有没有搞错?竟有年轻小姐主动邀中年男士跳舞的说法?而且她和我素昧平生,这,这是交了什么运了?小姐挺大方,我却挺拘束。小姐的身材婀娜、轻盈,把我这个自以为会跳几步的人贬得逊色一大截。

  出于人的本能,我极愿同漂亮的女孩子跳舞;出于我的职业习惯,我决不放弃深入生活的机会。

  一曲终了,望着坐在我的身边的小姐,我轻声地:“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大哥,您问吧。”小姐十分从容。

  “你多大了?”

  “我二十多了。”

  不像,绝对不像。我把她与我的学生相比,她显得还要小些,她为什么把自己的年龄往大处说呢?我估计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大人,已到了工作年龄。

  “你为什么不读书呢?”我关切地问。

  “我妈瘫痪了,下边还有个弟弟,只有我爸爸一个人在种田,而且身体也不好。家里生活困难,我就来这里……”小姐伤感地说。

  我一阵痛楚,觉得世道太不公平。“你到底多大年龄?”我突然发问。

  “十六。”她防不胜防,无意中吐露了真情。

  “你应该读书,你还是个孩子,不应在这里做童工。”

  “是的,以前读书时,我的成绩总是一二名。”

  “为什么停下来呢?”

  “没有钱读书了……”她有些抽噎,但强忍住了泪,因为老板只准她们在客人面前笑脸相迎,这是戒律。

  “有客人对你无礼吗?”边问边递给她十元钱,表示我的一点同情。

  “先生,你真好,谢了!——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我把话重复了一遍,她回答我说:“这里的姐妹我最小,其他几个姐姐倒是遇到过,再往下我就不好讲了……”

  “如果以后你遇着怎么办?”

  “宁可讨饭也不从,你相信我会这样做吗?”

  “相信,我相信。”我有些激动。多好的孩子啊,就是命不好!我呆呆地坐在那里,闷闷地吸烟,我在思索。小姐告诉我,老板娘在向她做手势,叫她好像有什么事,说完便去了。我又把目标集中在那个山里人身上,他不唱也不跳,心事重重地坐在那里吸烟,逢场作戏地做出些不是发自内心的表情来。我还是弄不懂他在这群人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便主动凑上去搭话:“怎么不跳舞?”

  “哦,我不会跳。”

  “有人教呀。”

  “还是不会跳。”

  山里人说话耿直,不会弯弯绕,绝无城里人那种虚伪,我喜欢这种性格。

  “那就唱歌呀。”

  “也不会唱。”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可他既不跳,也不唱,连饮料、啤酒都不喝,两个多小时,我只见他喝了一杯茶。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干嘛任劳任怨地陪着我们,而且决不先走一步,何苦呢?

  “陈老师,该你唱了。”老刘说,“你点的是《小芳》。”

  我从另一位小姐手里接过话筒,等过门一完,立即接上:“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我很轻松地唱完这首歌,回到座位上。刚才大屏幕上投出的一幅幅图像,记录着小芳在堤坝中奔跑,在小河旁送别,在田野上张望,在小路上放牛的镜头。与刚才陪我跳舞的小姑娘相比,她们是不同时代而命运却相同的两个女孩子。相比之下,小芳比小姐更拥有自由、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宁静的天空。当然,她们更有相同点,那就是善良、淳朴,都生活在社会的最下层。

  我苦闷,我彷徨,我思索,发展经济都要以牺牲一代妇女、包括女孩儿作代价么?

  我们在继续跳、继续唱,山里人在继续等。我一定要探究这个迷,向谁打听呢?个个都在且歌且舞,加之歌舞厅内声音嘈杂,不绝于耳,我只好暂时搁着。

  山里人仍旧在等,他那黧黑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粗糙,年纪不过三十八九,但却显示出与他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憔悴。一套脏兮兮的西服极不合身,显然是为了应付场面借来穿的。他心事重重,面有难色,好像满肚子都是心酸的故事。

  终于,大家都疲惫不堪了,嘀咕几句决定打道回府。小姐们满面笑容,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送客:“欢迎再次光临!”

  走下楼梯,我调过头一看,少了山里人。我借故打火机忘记拿了,便返回厅内,只见山里人正在服务台付款。我轻轻走到他身后观看,见他掏出五张“伟人相”,和三张“大团结”,用微微颤抖的手递了过去。老板娘不屑一顾地抓过来往抽屉里一塞,继续抽烟。

  我惊呆了,这530元钱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啊!现在两三个小时内就流失了。毫无疑问,晚上那桌酒菜也是他做东。两笔钱加在一起,不会低于四位数,这到底是为什么?

  “兄弟!”我眼眶湿润了,依稀见他也挂着泪痕。“干嘛由你付钱?”

  “噢,是陈老师。”他近乎鞠躬,“大家玩得高兴么?”

  “高兴,都高兴。”我安慰他说。

  “大家高兴,我就高兴。”他苦笑着说。

  “兄弟,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那大小子。咳!读书不争气,考不上,只好给他读自费,听说自费也受名额限制,难啊!”

  “因此你就如此破费?”

  “不是破费,不是破费,只是一点小意思。全靠各位领导和老师赏光,我感谢还来不及呢!谢谢大家帮我儿子解决了读书的问题。我们做家长的,再苦再累也要为儿女们尽责任。”

  我明白了,这台戏中,老刘是中间人,请吃请唱是受山里人之托,由他具体操办。我被请着,是他打听到我即将出任财会班的班主任。

  不知怎的,我突然萌发了对包括我自己在内的第三代人的同情。他们的命运的确不佳:他们在童年时代正赶上三年灾害,他们刚步入青年又得上山下乡,他们正值豆蔻年华又遇到极左的年代。当他们需要放弃不幸婚姻时,社会上又开始批判“陈世美”;当他们熬到分房子时,住房改革开始了;当他们应该提干时,干部开始年轻化;当子女上大学时,学校开始收费;当他们申请评职称时,又得加考外语;当他们进入知天命之年,单位开始破产或裁员;医疗保险及养老保险费你得一笔一笔地交……这不成了实验品了么?

  与此同时,我也萌发了对第四代人贪图享受的做法的不满,他们过分依赖父母,习惯于养尊处优。

  我对山里人说:“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唱也唱了,跳也跳了;明天该回家了吧?”

  “不,明天我还要一一登门道谢——我带了一条火腿,几包木耳,一罐蜂蜜,其他……”

  “你真……”我没有说出“糊涂”二字,怕伤了一个慈父的心。我改口道:“不必了,你知道吗,好几家的火腿都吃不完,长了蛆。”我不得不编谎。

  “陈老师,这是孩子他妈反复叮嘱了我的,一定要送去!她有病在床,不然也和我一起来的。”

  我无可奈何了,把他送到旅社,服务员还一个劲地责怪他。我骑车往家赶,听见邮电大楼的大钟有节奏地响了十二下,已是子时了,但愿长夜以后是一个新的黎明。我拿定主意,等山里人的孩子入学后,我要倾尽全力培养他,以宽慰山里人夫妇,报答他此次的心酸之行。

  我也坚信,阳光终将照遍浩瀚国土的每一个角落,温暖天下每一个父母的心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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