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
一
红柳是我见过的新媳妇中最漂亮的一个。两条长辫上总是用鲜艳的红毛线工整的扎着垂在背后。一张俏脸白嫩得象刚剥开壳的鸡蛋,让人有种一弹即出血的感觉。高耸的乳房象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总在那贴身的红色方格花布衣下上下窜动。浑圆的屁股走起路来左右晃动,给人有种想入非非的感觉。
于是村里的小孩子见到红柳就唱:“新媳妇。真漂亮,大红嫁妆穿身上,走起路儿摇又晃,一双眼睛象月亮,”红柳这时总会羞涩的说道,“去,去,去……”
红柳本可以嫁个家境富殷的人家的,可她却象鬼摸了头似的爱上了家境贫穷的小木匠张得水。父母先前是拼了老命的反对,可红柳硬是犟成一根筋,非张得水不嫁。最后父母只得在一声哀叹中成全了他们。
22岁那年红柳嫁了过来,把个张得水乐得成天屁颠屁颠的上下跑个不停。村里的人都羡慕张得水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好媳妇,有事无事的总爱开个玩笑,“得水,娶这么个漂亮媳妇,晚上怕是睡不着吧。”张得水总是哈哈一笑。
张得水家门前有块宽敞的院坝,小时候总爱同小伙伴们去那里玩。跳跳绳,打打纸折的“豆腐块”。
打“豆腐块”我总是输,每次输完就气急败坏不停的翻自己的小口袋。慌乱里绳不紧的裤子老露出半拉屁股来,这时在院坝里看我们玩的红柳就会悄悄转到我背后把我裤子往下一拉,“小柳子,今天又输完了啊?要不要嫂子帮你?”
“打死你,你个坏柳嫂。” 我一手死提着自己快要落下的裤子,一手挥动着小拳转过身来向红柳示意。红柳总把自己的头往下一缩,“啊,我们的小柳子发威了,我怕了,我怕了……”
有次我输红了眼,和小伙伴们动起手来,几个小伙伴们说我输不起,合伙把我掀翻在地,然后一窝蜂的逃之夭夭,留得我在地上蹬脚大嚎。
红柳上前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小柳子,又输了啊,输就输了呗,嚎什么啊,这样不象男子汉哟。”
……
“来,跟柳嫂到家去,嫂子给你拿好吃的。”
我一手让红柳牵着一手提着那总是往下掉的裤子,哼哼咽咽的跟红柳进了她家门。
红柳把一根刚从火坑里捞出的烧红薯递到我手里,“别嚎了,吃红薯,吃完了嫂子送你回家。记住哦,以后别哭鼻子了哦,别人看了笑话。”
伏在红柳舒适的背上,呼吸着她从衣领口散发出的阵阵香气,心里有股暖暖的感觉。
那时不懂男女有别,用小嘴去吸红柳的颈子,红柳痒的缩紧头,“小柳子,你在干啥啊?痒死我了?”
“嫂子的肉好香呢。”
“胡说八道。再使坏嫂子把你丢下来了。”
一路嘻嘻哈哈的让红柳给背回了家。
从那时起,我就很喜欢红柳,总觉得她很好,和她在一起有种柔软而舒服的感觉。
二
秋后的落日把村前的小树林涂成惨淡的桔黄,小丘上红柳眺望的身影被落日拉成哀婉的修长,远路的空矿镀进她失落的目光。
这已是第三个年头的秋天了,小丘上已被踩出了两小块平坝来,可是远去的丈夫依旧没能出现在那通往村口的路上。
她依稀记得丈夫离家时的情景,默默的跟了丈夫后面,走了一程又一程,走出了满路的泪水,走出满坡的离愁。
直到丈夫一而再再而三的催她回去,只要一到就给她写信后,她才依依不舍的挥别了那远去的温存。
第一年,丈夫写信回来说,外面不好找工,没挣到钱,不准备回家。红柳在信中回复说:不要牵挂家里,她和女儿在家里过得很好。
第二年,丈夫说他工作忙,不便经常给家里写信。她在信中回复说:注意休息,别累垮了身体。
第三年,有人传言张得水成了大款,而且养了个年轻姑娘。
当红柳听到这些“谣言”时,她总不屑的说“造谣,我家张得水才不是那样的人。”
第四年,张得水回来了,屁股后面坠了个年轻漂亮的美人,而且还捧着个大胖小子。
张得水没有回那个家,而是去了他家的主坟地。
一阵焚香叩拜后,张得水被他笑得合不上嘴的老父亲接回到了老屋。
四岁的小女儿莲儿跑去讨了些糖果回来,一进门就被红柳抓来摔在了地上。
“别吃,不稀罕。”红柳的脸冷得象块冰。
“我要吃,是我爸爸给我的。”女儿说着就去拣散落在地上的糖果。
“不许拣,他不是你爸爸,你爸早死了。”红柳虎着脸。“再拣我打烂你的小手。”
小女儿被红柳突然的举动吓得哇哇直哭,看着女儿不懂事的可怜样儿,红柳不禁心痛的抱着女儿痛哭起来。
“莲儿,不是妈妈不让你吃,是妈妈心里乱,爸爸不要我们了,爸爸不要妈妈和莲儿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爸爸不要我和妈妈了啊。”女儿满眼纯洁的望着红柳。
“爸爸有了新的女人,那女人比妈妈漂亮。”红柳说这话时心在泣血。
“我不要爸爸有新的女人,我要去找爸爸。”女儿从她怀里挣出来跑了。
看着女儿孤单而无辜的背影,红柳心在眼泪里融化。
三
张得水走后,红柳象变了个人似的,成天把自己埋在庄稼地里。没有言语,没了欢笑。就象一首突然被划去了音符的歌,只剩下了枯燥的文字。
事后,也有人来给红柳提亲,可红柳一个也不答应。她心里还做作梦:丈夫会回头的,他不会不要她,也许他只是一时冲动。
红柳的公公似乎对她的境遇很是同情,自从张得水走后也常来红柳家转转。看看。有时也帮着忙点轻巧的农活。红柳对他多了几份尊敬。
一天,公公在红柳家吃完午饭,一边卷着叶子烟一边说。“红柳啊。得水这犟犊子冷落了你,你别气,爹给你作主,你也不用出去了,就和你大哥得望结婚吧。”
“啊……?”红柳嘴张得老大。“我不愿意。”
红柳的大伯哥张得望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愣子,大数数不上十,好吃懒做使莽力,偷鸡摸狗是样样占全,年轻时说过几门媳妇,人家一听说他的“大名”就打了退堂鼓,所以,虽是年近40,仍是“独生子女”。
张得望受了村里人的怂拥,在一个月黑之夜潜进红柳家,他力大如牛,孱弱的红柳那是他的对手,一阵折腾后就把红柳给强奸了。
红柳欲哭无泪,村里人都劝红柳跟了他算了,别的不图,就图他能在农忙季节能撑个场合。
让这个畜生占了身子,生米做成了熟饭,红柳于是从了大伯哥。
莲儿病了好几天了,一直没钱去看医生。
家里是一贫如洗,稍有个闲钱就被那个畜生偷去吃了喝了,红柳一直拿他没办法。
红柳回娘家借了十多元钱,原准备第二天活闲点就带莲儿去看病。一不小心,又被张得望偷去和朋友一起喝了酒。
当莲儿被乡亲们和红柳一起送进医院时,医生摇了摇头。晚了,你们这是怎么当父母的。
莲儿走了,是在个没有星星的晚上走的,是在红柳的怀中走的。那年,她还没满5岁。
红柳一直不信她是死了,以至于好几个医生用了很大的力才把莲儿的尸体从红柳手中抢出来。
红柳追着女儿远去的尸体不停的喊,“她还没死,把她还给我,还给我啊……她身子还是热的啊……”
四
红柳疯了,是在女儿下葬后的第二天疯的。一大早就说说笑笑的跑出了家门,转眼间就不知了去向。
几天后,村民们在莲儿的坟堆边发现了红柳,她满身污垢,头发凌乱。语无伦次。抚着莲儿的坟头时而大哭,时儿大笑。乡亲们都哀惋的摇摇头“造孽啊。……”
好心的村民把红柳送回了家,可张得望再不稀罕眼前这个邋遢的疯婆子。
红柳不小心打烂了手上的饭碗,张得望立急咆哮着冲过来,“打死你个疯婆子,滚,跟老子少在我面前晃悠。”
张得望撵着红柳挥舞着他那如铁锤般的拳头。
红柳再次离开了那个家,从此,小山丘上,柴草朵里,便多了一个疯女人的身影。
实在饿急了,红柳就去地里刨红薯啃。有时好心的村民也赏他一碗粥、半个馒头什么的。
村里的几个光棍时不时也打红柳的主意,常拿点吃的去哄红柳干那事。
每次完事后,红柳就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光棍给的一个馒头或半个萍果什么的,边走边笑的从庄稼地里或柴草朵里走出来。
村里岁数大一点的妇女看见就会骂“疯婆娘啊,你硬是那么贱啊,一个馒头就把你哄了。”
秋天来了,村前的树林里挂面了野果,这个季节是红柳的最好的日子。她在树林里攀上攀下,采摘着那或甜或涩的野果。
莲儿的坟头上也不时有了野果。那酸酸涩涩的野果成了红柳混沌而遥远的寄托。
村里也有些不懂事的孩子去莲儿坟头抓野果子吃。
每当红柳发现就会追着撵,嘴里还叽里呱啦的骂过不停。
高中毕业那年,我在回家路上碰上了红柳,她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半个馒头,叽叽咕咕的从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出来,后面还跟着村里的老光棍孙长喜。孙长喜看见我灰溜溜的跑了。
看着眼前的红柳,我真想哭,一个漂亮而善良的女人转眼之间成了邋遢的疯子。这究竟是谁的错。
我把红柳领回了家,我让妈妈给她梳洗,给她干静衣服穿。爸妈开始抱怨我多管闲事。我坚持要救红柳,我说她是好人,命运不应这样对她。
梳洗后的红柳依然漂亮,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仿佛一个小孩来到一个异样的国度。但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是一种久违的感动。
我要把红柳留在家里,村里人说我也疯了,我不知到自己疯了没有,只是我发现自己的心依然会颤动——对或悲或痛的人生依然有哀怜与感叹。
红柳突然不见了,翻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她突然不辞而别让我很纳闷。
第二天下午。有人在村前的山涯下发现了红柳,她满身是伤,手里紧握着几个野李子。山涯上有几棵野李树。她是从树上摔下来的。
我把她扶起来背上山涯,在经莲儿的坟头附近时她咿咿呀呀的吼过不停,我估计她是想起莲儿了,于是带了她过去,她从我背上挣下了,爬向了莲儿的坟头。她把死死握在手上的野李子颤颤抖抖的放在坟头上……
后来听村里人说,她摔下山涯那天是莲儿十岁生日。
听了村里人的话我哭了,我被一个疯子母亲的爱感动得哭了……
那以后,我再没有让红柳离开,我想让他在我身边走完她的人生历程,让她能享受到她本应享受的家的温暖……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