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人的故事

第一章

　　九十年代末期。

　　这是一个冬天晴朗的早晨。英浩醒来时正是上午九点钟。太阳光线透过窗帘直射到房间，照在了床上，照在了他的身上。英浩用手轻轻地按了几下太阳穴，头还是有点痛。他心里嘀咕着，昨晚起码喝了八两酒，否则头不会这样痛的。他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伸肌肉绷紧的双臂，一想到今天上午还要去五建公司找胡副经理，立刻他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来一件崭新的白衬衣穿在身上。

　　英浩站在厨房的镜子前仔细地刮着胡子。从镜子中映射出一张漂亮的面孔，一双大眼睛，眉毛又浓又长，鼻子挺挺的，刮净胡子后拟乎更能显出来那扁扁的有着轮廓的嘴形。洗漱完毕他又穿上蓝色的西服，站在镜子前走了几个来回，觉得自己的这身打扮还算得意，于是他习惯性地冲着镜子打了个响指，立刻转回身走出房间。

　　刚走出公司办公楼门口，他看到陈键正准备打开富康轿车的门，于是他大声喊到：“陈键”。

　　陈键站住了，看着英浩走过来。

　　他俩站在一起，陈键略比英浩矮一些，胖胖的；而英浩显得潇洒秀气倒像一个白脸小生。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英浩问了一句，又说道：“这又准备去哪儿？”

　　“我那儿的工程忙的很，甲方催的工期正紧。”

　　“这么着急回去，也不和老弟在一起坐坐？怎么又换了辆新车。”英浩用手捂摸着车门，羡慕地望着陈键。陈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陈键，你真是越活越潇洒。这些年你在外地接工程当分公司经理，公司的人都在嫉妒你。”

　　“老弟，别这样恭维我，你混的也不错吗，现在停薪留职自己接装修活干，公司也不管你，你每年的收入也不会少的。好了，不说了，我真的有急事要赶回去，下次回来再好好坐坐。”说完，他打开车门，坐进车里。

　　英浩没再说什么，他目送着陈键的车开走了，在他的脸上露出了既嫉妒又羡慕的表情。正当他转回头的刹那，他突然发现陈键的妻子丁琪正站在办公楼门口，双眼忧郁地望着开走的轿车。英浩象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他神秘的一笑转回身勿勿的离去。

　　十一点一刻英浩已到了五建公司。他脚步放慢地走在暗红色大理石的楼梯上，看着那雪白的墙壁，手模着锃亮的不锈钢楼梯扶手，英浩心里面念到着，“这个公司的环境真不错，哪象我们公司的办公楼又脏又臭。夏天屋里到处是蚊蝇，冬天满屋里都是烟雾。”尽管英浩保持着心中的平静，可他还是有些紧张，他最担心的就是要到手的工程会被别人抢走。

　　英浩在二层经理办公室门前站住了，他板正了一下领带，然后很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立刻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不是昨晚和他一起喝酒的胖经理，却是一位戴着付眼镜很斯文的年轻小伙子。

　　“你找哪位？”。

　　“找胡经理”。

　　“他不在”。说着小伙子就要关门。

　　英浩向前迈进一步，急着说道：“昨晚我已经和胡经理约好这个时候来。您看……”，英浩面含微笑地期待着小伙子的回答。

　　小伙子犹豫了几秒钟，说道：“你进来吧”。

　　英浩走进去，他抽出一支红塔山烟递了上去。

　　“这儿不准吸烟”。

　　英浩无可耐何地坐在靠着门口的沙发上。这个房间不算太大，在里面还有个套间。英浩心里面想这个套间一定是胡经理的房间。果不其然胡经理走了出来。

　　“胡经理”。英浩站起身来。

　　胡经理先是微微一愣，马上面露笑容地说道：“噢，你来了，进来吧。”

　　英浩跟着他走进里面的套间。这个套间装修的很是高档，胡经理坐在半圆形的办公桌里面的转动椅子上，在他的后面是张带有帷幄的高窗，阳光直直地射了进来，整个屋子里显得暖融融的。

　　英浩站在办公桌的侧面低低地问道：“胡经理，昨晚玩的还好吗？”。

　　胡经理半躺在椅子上，看上去就象一个大皮球放在那儿。他的头又大又圆。短短的脖子，挺着个大肚子，两条短粗的腿在椅子下面晃动着。此时他正眯着圆圆的眼默默的想着什么。

　　“胡经理，昨晚那件事？”见胡经理一直没有说话，英浩低下身又轻声问了一句。

　　“那件事，我和公司的领导已经研究过了，决定把工程分包给你一半，你们先干着，如果干的不错，以后我们还会分包给你工程干。”说完，他从一叠稿纸中撕下了一张，在上面快速地写了几行字。

　　听胡经理这样说，英浩本来带有笑意的脸上露出了不快，可立刻他的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当英浩从五建公司出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早晨起来没有吃饭，现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一家干净的餐馆把肚子填饱。他沿着大街走着，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天也不怎么冷，冬天里象这样的天气并不多见。他想起了在购物商城对面的那家餐馆，那家餐馆门面并不大，里面却很洁净，吸引他去的原因是因为餐馆里有个叫阿菊的女招待员对他很不错。一这样想，英浩的脚步加快了。

　　见到英浩进来，老板娘扭动着粗腰走近他，“啊，英老板你又来了，快请里面坐”。

　　英浩扫视了一眼餐馆，没有看到阿菊，他有点扫兴地慢步向靠着窗口的方桌走去。

　　“来个涮锅，半斤二锅头”还没等坐下来，英浩就向老板娘喊着，老板娘先是给他到了一杯茶水，立刻转身走开了。

　　没有见到阿菊，英浩的心里有些失落落的。他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想到刚才胡经理给他的批条，英浩又在心里骂起了这个胖经理，“这个老狐狸，收了我的钱，昨晚又请他玩了一夜，想不到他还是耍了个滑头，那即将到手的二佰万工程如今只给了一半。”这样想着他更觉得外面马路上那些穿着皮夹克或是穿着羽绒服的人都是那么的虚伪。看他们穿戴的很干净也打扮的油头粉面，其实他们的内心不见得有外表干净。他也不否认连他自己坐在这里心里面想的都是阿菊的风骚劲。他冲着窗外吐了一口烟雾，立刻玻璃上出现了许多哈气，哈气遮住了他的视线。服务员把火炉端了上来，英浩掐灭烟头开始喝酒了。

　　吃过了午饭英浩也无事可做，也不想那么早回公司，于是他索性去了餐馆对面的购物商城。他不想买什么，只是随便逛逛。他刚才喝了酒，那酒精正渗透在他的血液里，使他的血液流动的加速加快，让他有些飘然的感觉。英浩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似醉非醉，飘然欲仙的感觉。他觉得在这样的感觉下，自己的思维灵敏言语痛快，就连他走路的姿势也显得很洒脱。其实英浩的酒量是很大的，不过他不喜欢喝的太多，他之所以喜欢喝酒就是为了能找到这微微发醉让人有些着迷的感觉。他在每个柜台前都停留了几分钟，他觉得这里的每个售货员都长的很漂亮，都带着诱惑的表情。于是英浩本能地向每个售货员投以柔情的目光。他在四楼卖鞋的柜前站住了，他觉得眼前这位售货员尤其长得美丽，长得比阿菊还要美丽也更有性感；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在望着他，使他有想去吻她的冲动，如果不是在商场里而是在别处无人的地方，英浩真的会走上前抱住她狂吻起来。

　　正当英浩痴迷地看着眼前的美女时，一只热乎乎的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立刻他从痴迷中清醒过来。英浩转回头看到的是他们公司曾经和他同在施工科的刘大姐。

　　“英浩，你在这儿买什么？”

　　“不买什么。”英浩故做镇静地回答着。

　　立刻他反问道：“刘大姐，你来这儿买什么？”

　　“想给上高中的二女儿买双棉皮鞋。可现在公司连工资也发不出来，想买也买不起哟！”说着，她拿起柜台上的那双鞋左看右看，似有欲弃不忍的样子。

　　英浩知道刘大姐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只是爱贪个小便宜。她的丈夫也在公司上班，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两个女儿都在上学，现在公司效益又差，自然她家里的生活条件也不会太好。

　　刘大姐又拿起那双棉皮鞋，“你看看这皮鞋，这样式多好，我女儿穿上去一定很合适的。”说着她堆起那圆圆的脸冲着英浩笑了笑。 在英浩看来她的笑竞也是那样的诱惑，禁不住他说道：“你要是喜欢的话，还是买了吧，钱我可以先替你垫付。”

　　“那太好了。其实我家老二早看中了这双鞋，她老是嚷嚷着叫我买，可咱穷啊，买不起。”

　　英浩没有理会她的话，他向售货员问着：“这双鞋多少钱？”

　　“一佰二”。

　　英浩从钱夹里掏出两张老头票递给了售货员。

　　刘大姐快速地把鞋装在盒子里，喜孜孜地对英浩笑着，“英浩，等发了工资，我就把钱还给你，我一定会还你的。”

　　英浩从售货员手里接过找回的钱，“钱紧的时候，就说话。都是一个公司的，别那么客气。”

　　从商城里出来，英浩回到了公司。他没有先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地向一楼的质检科走去。质检科的谷科长低着头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报纸，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孩小庞正忙着整理资料。质检科的老冯和老王以及其它科室的几位科员在议论着什么。

　　英浩站在门口就听到老王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个月的工资又没指望了。”

　　屋子里其他几位也都皱着眉拉着个长脸，英浩一看便知道他们又在为不能发工资而烦恼着。

　　“我说英老板，看你这副满面春风的样子，今天准是又有什么高兴的事。”

　　在公司里大家都习惯叫他英老板，而英浩对这样的称呼也早已习惯了。他没有立即回答老王的话，只是故意地问了一句：“各位，这又怎么了？怎么都这么满脸愁容呀。”

　　“还能怎么样？不都是为了这个月的工资吗。”劳资科的小郭没有好气地说着。

　　“英老板，现在属你的日子过的最滋润了，你现在吃公司的，住公司的，又不在公司里上班，你可真是个大能人！”。

　　“老冯，话可不能这样说。我十七岁参加工作，在公司里干了近三十年，也算是给公司创造点财富了。这几年我停薪留职了，可我每月还要给公司交上三佰元钱。我住的是公司的房子，可我每月交的是高价水电费。”英浩不紧不慢地说着。

　　“英浩，你别捡着便宜又卖乖，公司领导待你算是不错了。给你提干了，也同意你停薪留职。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你又离开了公司，你的良心何在”。

　　看着老冯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英浩又想骂又想笑，可他还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之所以停薪留职，这自有我的原因。我也知道公司对我好，我不在公司干了不等于说我违背了公司，更不等于说我伤害了公司，公司有停薪留职的文件，我也是规规矩矩地执行公司的文件。更何况停薪留职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敢做的，它也需要勇气和胆量。如果我是你们，绝不会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发牢骚。要么为公司想点办法出点力，要么为自己考虑考虑。不管是什么办法，对自己总会有好处的。”，说到这儿英浩停顿了一下，接着他仍是用硬朗的口气说道，“现在公司的效益不好，如果说我还在这儿干，不等于是和你们抢饭碗吗。”

　　英浩的话刚落，老王走近他，用不满的口吻大声说道，“你说的这话多漂亮。好象你是菩萨心肠，好象你都是为了我们好。”

　　英浩知道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有点过分了，他从心里并不想得罪这些见识短浅的人。于是他缓和了口气又面带笑容地说道，“菩萨心肠我到是没有。不过，如果公司或者在座的各位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做到，我定会尽力帮忙的。”

　　谷科长放下手中的报纸，在剩下的烟头上又接上一支烟，他摘下眼镜慢慢地站起身操着浓浓的上海口音说道，“老王，老冯，天天见你们在这儿胡坎乱讲的，能不能多干点实事。老王，你明天到新工地去验线，老冯你去第三项目部检查钢筋，拿来文字上的东西，要实测实量。”

　　一直埋头整理资料的小庞突然站立起来，她噘着嘴尖声嚷道：“各位男士们，快把烟都掐灭吧，难道看不出这屋子里就像似放了烟雾弹。”说完，她急急地走了出去。

　　英浩和另外几位知趣地走开了。

　　英浩回到六层的居室里，屋子里的暖气很烫，他感觉有些热，便脱去西服解下领带，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水。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展现在英浩眼前的是鳞次栉比的高层住宅楼，那些楼几乎是一样高，立面形状也大致相同，墙面颜色都是淡黄色，经西面的太阳一照，墙面颜色更显得苍白无力。在那群楼中间的地方是一个圆形的小花园。花园里面零散着摆放着几个石橙，冬天里的小花园显得冷冷清清的。这样看着，英浩还记得十年前这片居民区都是些低矮的平房，房子破漏，道路也坑洼不平，一遇到雨天满地都是烂泥。而十年后的今天这个居民小区不仅建起了高楼，连小区内的学校、幼儿园、超市、早市、娱乐场所都是配套的，这里处处都显示出了现代城市的气派。想到这儿，英浩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许感慨。

　　天暗了下来，外面刮起了风。风刮在树上将灰色的树枝刮得摇摇晃晃。英浩拉上窗帘，转身回到桌子旁端起茶杯一口气把杯中的水喝了净光。

　　英浩觉得有些困了，便合身躺在床上。

　　英浩住的这栋六层楼是公司两年前建起的办公住宅两用楼。楼的一至二层当做办公用，三至六层住着职工。分房子的那一年他托领导的关系也花了不少钱才分到六层靠西山墙的两室一厅的房间。他的老婆和孩子都住在乡下，每当他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也不免感到孤寂。

　　躺在床上的英浩并没有立即睡着。他睁大双眼看着这间房子，这间卧室约有十五平米，床的对面放着一组酱色的高档衣柜，那台二十英吋的彩电放在墙的转角处。到了晚上他便习惯性地手拿摇控器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柜看着自己喜欢看的节目。在紧靠床的一侧放着一排沙发，沙发前面放着一个长方形茶几。这屋子里的墙面是年初才粉刷过的，门窗是浅绿色的，地面铺着浅红色的地面砖，整间房子看上去给人一种很洁净的样子。这房子的装饰和摆设和英浩本人的个性并不相符，从外貌看英浩显得秀气洒脱，可他的内心却极其喜欢刺激。迷迷糊糊地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