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子的日子
一。龙爷
暮秋。天色灰暗而清远。
龙爷行走在远近闻名的十八岭山道上。十八岭弯弯曲曲,两旁那些精力旺盛的藤叶,不时缠绕龙爷的草鞋,把龙爷的联想更加不着边际地拉向深处。
日头悬在山间,深红深红的,如年轻孕妇的脸。
龙爷的背上,搁着一把刀。刀身被带花纹的兽皮裹住,上面露出刀柄的红樱,在秋风中欢悦地舞蹈着。
龙爷的思绪,似乎受到红色的启示。他想父亲被日本鬼子杀死在十八岭上。龙爷想着,不由得碰了碰背上的刀。刀是父亲生前留给他的唯一财产。龙爷秉承了父亲的刀和刀法,闯南走北 ,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人们崇拜他,称他为龙爷。
龙爷的女人,也是他走江湖时遇上的。那年,龙爷在城里卖艺,回来的路上,碰上一位姑娘趴在血渍斑斑的父亲尸体上。那姑娘带着凄惨的哭声,呼喊着救命。三个日本鬼子杀死她父亲后,还在调戏她。
龙爷二话没说,“嗖”地一声,就从背后拔出刀,向鬼子砍去。
龙爷用刀得心应手,一下子,三个鬼子的头颅,在他的刀下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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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当龙爷擦干刀上的血渍时,这姑娘把双脚跪到龙爷的面前说,这位恩人,受小妹一拜!在这兵荒马乱岁月,望恩人好人做到底,带小妹走,好吗?
小妹凄然的恳求,感动了龙爷这个硬汉子。于是,龙爷把她带到十八岭。后来,这位姑娘就成了龙爷的女人。
龙爷走到了十八岭的坳口。几条古老的山路,在这里不期而遇。村人自发地筑建一座石屋,供路人休憩。世上所有房屋都不能永久地把人留住,自然也留不住路。这些路终究奈不住十八岭的寂寞,径自奔向远方,却把山外的日本鬼子带入太平的十八岭村。村人又筑起一堵石墙,连接两边狰狞的悬崖,抵御那些前来杀人不眨眼的鬼子。后来,十八岭来了一支游击队,龙爷扛着刀,早早就入了队伍。
杀鬼子,龙爷都用这把刀。可是,在一次突围战役中,龙爷一直引以自豪的刀被流弹击中,缺了一个锃亮的口。
龙爷开始意识到还有比刀更厉害的家伙。昨天,游击队队长把嘴巴贴在龙爷的耳朵,对他悄悄地说,守好村口,我带兄弟们去鬼子总部弄家伙,你小子可要精明点,别让猫头鹰给叼走。
龙爷憨厚地笑着,他在心里反复想象着不久以后那种玩枪的快慰。
日头,滴血西行。
风更大了,大小树木飘曳不定。
龙爷闭上眼,感觉有许多猎猎作响的旗帜在飘扬。龙爷觉得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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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时紧时松,像自己娶亲时破空而出的苍凉的唢呐声。今儿临出门时,女人死死抓住龙爷的手,哀求地告诉他,你不要去了,我就要生了。
真的?这是真的吗?年轻且乏经验的龙爷蹦了三尺高。
真的。答应我,这两天在我身旁。女人苦苦的恳求他。
龙爷一时不能承受这份骤然而至的巨大的幸福,他努力了好久,最后才从嘴里抖出几傻笑,然后用力搂住女人的腰,柔声地说,别怕,我明天回来看你,你要管好你自己。
女人想再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长长的睫毛底下一串晶莹透剔的泪珠,滚落而下,湿了一地。
太阳最终走失了。
一轮铜月浮上半空,把铜锈屑儿铺天盖地地洒泼下来。
龙爷爬上围墙的瞭望台,他把自己倚在墙边,从怀里掏出酒壸,一边从容地巡视围墙边内外的一切动静。龙爷瞥见十八岭底下闪烁着跳跃不定的亮光,那中间应该有自家女人在烧饭或点灯。
星星点点的鬼火,燃遍山野,使人清晰地看到红。黄。绿等几种不同颜色的神秘色彩。野猫也在夜的黑布后悲戚的鸣叫,似乎在惊叹自已栓在猎人枪口下的淒切一生。
龙爷始觉一种逼迫而来的寒气,他伸手用力地握了握背后的那把刀,企图消除那种迷漫在秋夜里的莫名的悲愁。然后,启开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倾壶而出,龙爷细细闻着。龙爷美美地吸了小口,吸得很缓慢,很干净。龙爷渐渐地由小口到大口,一连干了十八大口,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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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悠然打住。其实,龙爷一开始不会喝酒,不料到一学会喝酒,就喝出个十八岭的“酒王”称号。但龙爷喝酒十分讲究,他只喝自已女人酿的红酒,酒酿好后,还要埋到地下呆它一载半年。因此,这酒充满了醇香的糯米味道和浓重的泥土气息。
龙爷喝了酒,擦了擦嘴巴后,他有点失望。他只好反手从背后把刀抽出,刀很沉,在铜月下泛着悲冷的光芒,恰如龙爷流泪的双眼。
龙爷用厚实的手掌,轻轻地擦刀身,温柔得仿佛在拭去女人满脸的泪痕。龙爷反复地做着这个动作,那阵势似乎要把嵌在刀光里的那轮月擦拭出来才肯罢休。
龙爷缓缓地放下刀。游击队回来后这把刀就要冷落了。但无论如何都扔不得,待儿子出生,要把刀传给他。日后,子孙们过上好日子,才记住我们这些爷儿。
龙爷想着,又抓过酒壶。这次,他一开始,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直到酒壶里的酒一滴不漏地进入龙爷的胃里。
龙爷从嘴里吐出一串色香味美的饱嗝,再心满意足地咂嘴,似乎有些朦胧的醉意。浑浊月光,罩在已沉沉入夜的十八岭。
龙爷的目光,始终落在其中的一段山路上,那上面满是繁木和乱石,那是鬼子时常出没的地方。
眼下,那里正传来某些低沉却又十分剌耳的声响。尔后,几十条黑影便模糊地凸现在龙爷的视线里。龙爷立即呼吸到一种浓重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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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爷起身,取下悬于石壁上的牛角号。朝天一吹,一种无比悲凉。激越的声音,在十八岭上空来回飘荡,惊起满山的栖鸟和走兽,更重要的是惊起了十八岭沉睡的人。男女老少纷纷出门,逃到山上洞穴里,躲着。他们在龙爷那天才的号声中,顺利地避过鬼子的子弹和屠刀。那号角声,是他们一生所听过的,最珍贵最具有英雄本色的声音。
雨点般的子弹,疯狂地敲击着围墙。那声音噼哩啪啦,在屋顶上响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回音。
鬼子上来了,龙爷又操起酒壶直往嘴里灌,结果自然令他无比失望地掷出。酒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迷人的弧线。
“叭”的一声。龙爷看见酒壶,在空中敏捷地抓住一粒子弹。然后,把自已变成一朵毫生气的苍白的玻璃花。
龙爷低低骂了一句,这狗娘养的,怎么这般不耐打?
没酒。龙爷就感到肚子极不舒服。龙爷想喝酒想得要疯要死时,他奇迹般地听见了他的女人那生气勃勃的声音。
龙爷转过身,看见自已女人立于村口不远的路口。她掂着脚尖,朝围墙张望。月光下,着一身鲜红衣裳的女人,如一朵血肉丰满的桃花,又宛若一杯香济清脆的好酒。
好的女人,本身是佳酿,任你怎喝都喝不醉。
龙爷想到这儿,一个造型奇特的酒壶,从女人手中映入龙爷眼里。龙爷顿时有了气力,朝自已的女人喊道,喂,你把酒放在路旁。你自已快躲到树丛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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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像聋了一般,径直向城门而来。
龙爷急了,吼道,鬼子过来了!你快走!
女人说,你快下来,抱着我走,我走不动了。
龙爷不假思索,从围墙上飞跃而下。手中的刀,劈开一道白光,照亮女人那双钦佩而兴奋的眼睛。
龙爷旋风般靠近自已的女人。他抢过酒壶,猛地把女人往路旁那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一推,嘴里低喝道,躲起来,别作声,替我保住孩子。
龙爷再没说出什么,因为酒壶口己堵住他的嘴。龙爷狠灌十八大口,扔了酒壶,朝围墙狂奔过去。女人藏在树丛中,透过缝隙细细捕捉男人的身影。
龙爷临近了围墙。然而,瞭望台己被先到达的鬼子占领了。他们疯狂地把枪集中在龙爷的身上。终于,女人经历了十八年来最令她刻骨铭心。永远难忘的时刻。
一粒粒子弹,几乎同时穿进龙爷的身体。一朵接着一朵的血花,以惊人的速度,开遍龙爷的躯体。那些骤然绽放的花朵,使龙爷的最后一次回眸,灿烂无比。
龙爷的女人所在这一幕中,花枝乱颤,痛不欲生。她目睹了自已男人,以最原始最动人的姿态,倒在围墙下。她觉得龙爷那撕心裂肠的,最后一眸写满惆怅。她知道,男人为没能亲睹自己骨肉来到人世而抱憾,男人还为自己未能尝试打枪的快慰却先饱尝饮弹的滋味而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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憾……但男人眸中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和欣慰。
月亮从云层里走出来,冷漠地俯视大地。
深夜的风,没头没脑到处乱撞。枪声和硝烟己风消云散,只留下的是纷纷扬扬茅草穗儿。
当黎明从夜的背面到来时,游击队队长己率队击退了鬼子。队长挥枪的英姿,出现在十八岭的晨曦中。他沿着龙爷那漂白的目光,搜寻婴孩的哭声。那哭声,像一串刚刚出炉的铜铃声,敲醒深山,振动了一幕死静般的十八岭。
二。癞狗
有鬼子的日子里,人们心情慌慌。
那年酷夏。听说日本鬼子要打过来。十八岭村,家家户户都包了粽子。然后,扶老携幼,逃到后山的大岩洞里,躲着。
一躲,就是五天。五天后,水将没了,粽子也快吃完了。岩洞里,一村人开始骚动起来——该怎么办?应该想想办法呢?
有人说,得有个人回村去探探消息。
这是个危险的任务。谁肯去呢?村人在黑暗的人群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情形,没人愿意去。
机灵的地保,在人群中寻找着一个人。然后,他发现,癞狗在一个角落里,安然无恙的躺着,好像村里的事和他无关似的。于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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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走到癞狗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癞狗,你辛苦一趟吧。
地保是村里的首富,全村没几户不种他的地。因此,他的话,在村里很有力度。在他的话后,许多人都随声附和——癞狗,你去很合适。
我?我……一个声音在幽洞中嗫嚅着。一身褴褛的癞狗,慢慢从角落里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他精神萎缩着,不敢作响。
年轻人,这是为确保我们一村老小的生命安全,而要执行的任务,你一定要服从命令。以后,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地保的手,又在癞狗的肩上拍了拍说,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癞狗,是村里唯一的外姓人。他十五岁那年,他村被日本鬼子杀光抢光烧光,他和中弹的母亲死里逃生投靠到十八岭村,不幸母亲伤重而死,他就留下,在这村里给地保牧牛为生。
在地保家院墙角,癞狗被四把明晃晃的剌刀逼住了。
鬼子把癞狗架进地保家,叽哩呱啦地盘问个不停。癞狗一句也听不懂,只是浑身筛糠般地抖个不停。一个鬼子恼了,剌刀尖在他小腹上一划,把他的裤头挑到了膝盖上,接着又朝那黑蓬蓬的裤裆里捣了一枪托。
癞狗惨叫一声,痛昏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癞狗慢慢地醒来,睁开眼睛——
四个鬼子,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睡在地上,酒气熏天。
癞狗慢慢爬起来,扎裤头时,裆部痛得厉害,他伸手一摸,那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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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肿得像棒槌。这时,他渐渐看清了身旁不远处那根铁棍,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复仇的欲望。他按住扑扑乱跳的心口,颤巍巍向那根铁棍摸去……
天快亮的时候,癞狗拄着一支上着剌刀的长枪,艰难地回到了岩洞。一村人都围了过来,像欢迎英雄凯旋回来一般,听他讲述回村的经过。当听到他用铁棍打死四个鬼子时,人们都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这是鬼子的枪。癞狗把枪交给挤到跟前的地保。想起地保说过的那句话,癞狗觉得很兴奋,连裆部的疼痛也忘掉了。
枪还很新。枪身的烤蓝在松明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幽光。许多人啧啧称赞着。不料,地保却抬手扇了一巴掌,恶狠狠地骂道,杂种!你闯大祸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
大家想想,这四个鬼子,肯定是日本人的探路兵,等他们大队人马一到,我们一村人,不就完了?地保一句话,把大家点醒了。全村人立即陷入了恐慌之中。人们面面相觑,岩洞里死一般的沉寂,谁也没说什么。
好久,地保才痛惜地说,只好这样了——把这癞狗捆绑起来,送回村里去,兴许能躲过这一劫!
人们又是一惊。但最后还是有几个人朝癞狗扑去……
癞狗死了。他是被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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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鬼子终究没有打过来。后才知道,鬼子的大部队被八路军歼灭了。那四个被癞狗打死的鬼子的,是漏网的逃兵。但是,对于癞狗的死,村里人并不感到多少的内疚。毕竟,癞狗不过是个外姓人。地保不以为然。但他每每走进自家院子,便会想起院子里曾经横躺着四具日本鬼子的死尸,嘴里总禁不住要骂一声癞狗——你这杂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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