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诱惑

　　一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章林，护士小姐。不是“弓长”张的张，而是“立早”章的章；林吗，就是“双木”同排站的林。

　　你这样问我，如此亲切、温柔，是不是想诱惑我？可我除了莱斯，对什么女人都没兴趣，你也不必自作多情了。

　　你要放松，尽量地放松！

　　我，是要放松，从大脑意识上尽量叫自己放松再放松。可是，我是前来看病的患者，心理上难免会有些紧张、兴奋。

　　你，就一个人来？

　　是的，他们丢下我，然后都跑了。

　　原来是什么工作？

　　我，有工作么？保安，为一家饭店保平安。不，我，没有为这家饭店当“看门狗”。我骂这家饭店的老总，而不敢骂他祖宗三代狗日的，骂他祖宗三代也会连累着自己，因为他是我亲叔叔。我要找他算账，他却偏偏要把我送到医院治疗，说是关心下辈的事——假慈悲。

　　我住进安里人医院治疗，就是我叔叔，他们逼我进这家医院的。他们说我脑子有问题，需要清洗清洗。说我扰乱治安，我本身就是保安，怎么会去扰乱治安呢？也好，来这里图个清静，还有你这样的白衣天使相伴。

　　人家说我有病，需要住院治疗。其实，我并没什么病？我只不过是心烦意乱罢了，白天吃不好饭，晚上睡不好觉，心火郁积，总想发牢骚。对自己叔叔看不惯，骂他人老心不老——花心。我叔叔可是饭店老总，我算什么东西？他们人多，以势压人，我无可奈何。他们说我相思病，就是所谓的神经病。他们说我神经病，就神经病，需要住院治疗，就住院治疗。

　　二

　　早上好，我们又见面了，护士小姐！你春风满面地上班，那笑靥真美！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之美的笑靥，太诱惑人了，真让我动心，可我不敢动。动心，我动过，我知道那也是白费心。

　　每天，必须给你量体温，心理咨询。你的身体状态还算不错，体温正常，不过言语有时会出现错乱，尤其是，现在你在讲的那几句，就能判断你有神经错乱。

　　护士小姐记下对我的观察情况。这是当护士的职责。

　　我，有病吗？护士小姐……

　　你看，这就是我们很多人对于“心理咨询”的误解。并不是说，凡是看心理医生的人就非有神经病不可！。

　　那——既然没病，我就不用住院了吧？

　　护士小姐一听这话，笑了。

　　病人——什么病人还不都是一天一天地过日子吗？什么病人又都是我们这一天天过的日子，过得差不多吗？

　　——而且，你知道的，“安里人”这里，是一个治治心理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心病。

　　我，有什么心病？不过，我心理确实有些不平衡，感到太委屈，有一种反抗意识。嗯——也是的……饭店里人都说我有精神病，就是那所谓心病，我得看看，要小数服从多数，相信他人——别误了自己。

　　三

　　今天，女大夫来了。护士小姐站在她的身后，春风满脸，圆圆的眼睛，多看了我几眼。我精神振奋，感觉就来了。不不，我不能这样——不能再上钩。她正在钓鱼，看我这条鱼，愿意不愿意上钩。还是大夫好，老了没有诱惑力。她笑时，满脸皱巴巴的纹路。她对我说，看样子，你并没受到什么精神打击，还挺精神的。

　　我点点头，谢谢大夫了……对，我也没看什么病呀……真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有什么病？有病没病，病得轻还是重？

　　在安里人医院这里与其它医院，可有些不同，虽然也有挂号，排队打针吃药的门诊……而最主要的是“心理咨询”——治疗心病。护士小姐张开樱桃小嘴又说，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是过来看病，而不是回答问题的。

　　回答问题就是看病。问题未解，心病别想治。心病就是病。

　　回答问题就回答问题吧！

　　你的心理平衡吗？

　　我心理很平衡。我哪有什么心理不平衡？现在我吃饭正常，睡觉正常。不过，我心里确实有件不平衡的事。那是本家的事，对不起，不能告诉外人——你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你有伤害过自己吗？

　　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对自己过不去，没有必要吧。

　　你平白无故就发脾气吗？

　　我发脾气都有原因的。最近，我对我叔叔发脾气，发得很实在，有一股牛劲，就是说他当长辈的太缺德，委屈了我这个下辈人。

　　你有过失落感或者被人抛弃掉的感受吗？

　　我有。肯定有。如果没有，我不会被他们送进医院治什么神经病的。

　　那你就得把这种感觉讲出来，讲出来就是故事。

　　讲故事，我会讲吗？

　　你肯定会讲，你把你自己经历的事讲出来就是。只要你认认真真地讲，实实在在地讲，不虚构地把故事讲完为此，那你的病就能根治。

　　真的有如此功效吗？

　　我们是当医生的，是根据科学依据办事的，不会瞎搞的。明天，你到我的诊室来讲故事。

　　大夫和护士转身走了。

　　四

　　护士小姐又过来了。她向我问好。她那美丽的眼睛，总有一种诱惑力，看得我心直发慌。不要上当，记住女人就是这种料。

　　章先生，请你到大夫诊室讲你的故事。

　　好——好——好！美丽的护士小姐，你勾了我的魂，不用叫，我也会跟你走的。

　　大夫诊室的房壁四周干干净净的……

　　来了，女大夫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拉开了颇为讲究的窗帘……这间诊室里的窗帘，当然也和其它房间不一样——总体调式是淡淡的米黄色……看起来挺幽雅的。女大夫温和、关爱地说，有点儿暗，可我们还是接受自然光好吗？

　　当然好，当然好啦！自然光是最好的光线。

　　说得也是的。大夫马上刹车，进入正题又说，不讲别的，就讲你的故事。

　　我，坐下来准备开始讲，护士小姐也不见了。

　　大夫，我的故事从那里开始讲起？

　　你的故事就从你为什么要进京打工讲起。

　　那就从2000年夏天讲起。经历过高考苦难的我，收到了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我却没有去上大学。

　　考上了，为什么不去上大学呢？可能你是个傻瓜，不是傻瓜是不会这样做的。

　　不，不！因为我家里很穷，交不起学费。父母劝告我，现在大学毕业了也不好找工作，倒不如现在就去投奔在北京做酒店经理的叔叔。

　　说得也是的，有钱比读书好。哪些老板、老总有几个读过大学，他们活得都比那些大学生好。我叔叔就是一个例子。

　　社会真有些不公平！

　　我，没有上大学读书，无助地在家里呆坐了几天，想想也是的，没有什么可惜，农民就是农民，没钱的人别想读书，读了也白读。还是去北京吧，去北京赚钱。

　　我的话停了停，见大夫没有插嘴，又接着说，去北京，我不想投奔叔叔，因为他虽然很有钱，但十分枢门且刻簿，在老家口碑一直不怎么样。

　　有钱的人，就吝啬，从古到今都这样。

　　在北京，我，白天顶着烈日奔波，四处寻找一份聊以糊口的工作。在这大北京，我却处处碰壁，没有栖身之地。晚上，我就暂且赖在老乡租住的民房里。

　　出门难啊，人生地不熟；在家也难啊，农村的生活太艰苦。年轻人，你的路还长啊，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

　　五

　　我，又被护士小姐带到大夫诊室。

　　女大夫说，昨天，你讲到哪里？就接着讲吧！

　　我又开始讲我的故事——

　　我赖在老乡那里时间久了，老乡就开始面露不悦，时而会说他那地方太挤了。我，闭一只眼，开一只眼装糊涂，只当他没说这话。

　　你那老乡也没有同乡之情。

　　我没办法，无处可去，死皮赖脸地呆在他那。老乡为了把我这个“赖皮”打发走。他说，介绍我到他打工的建筑工地上做工。可把我高兴得好一阵子。那天，他把我领到了他打工的建筑工地上做工，就说，你自己寻一个地方住下来，这可把我难住了。

　　我东寻西找，总算在工地附近花了10元钱，找了一个当地农民看瓜的小木房，住了下来。

　　嘿，总算寻到一份工作干了，也有了落脚点。

　　我的工作就是专门负责为泥匠挑砖、提泥浆、搭架子、上跳板等杂活。

　　从学校里刚出来，你能干吗？

　　我在家里从没干过重活，几个回合干下来，稚嫩的肩膀就被挑砖的扁担磨去了一大块肉皮，提水泥浆的手指上磨破了血泡一粒又一粒，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痛……真他妈的，那种感觉我没法讲。

　　那就不用讲，我听了心里也难受。

　　六

　　我来到大夫的诊室。

　　女大夫说，看样子，你最近还都挺好的？

　　很好，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

　　那好，只要你把故事讲完了就可以出院。

　　是吗？

　　那骗你，干么？

　　于是，我讲起了故事——

　　那天，老板的乡下朋友来了。老板要我到街头买些熟食下酒。我买熟食路过一家餐厅门口时，意外地碰到四个流里流气的家伙，竟敢在光天化日里围着一个女孩动手动脚。

　　真不是人！

　　那女孩面黄肌瘦，正一脸惊怯地在他们中间左躲右闪，吓得吱吱叫。

　　真够可怜的。

　　当时，我气极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前去就拉住那个女孩的手说：“小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和大哥找得好苦。”

　　女孩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嘿，好样的！

　　那四个家伙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见我嘴里叙叼着一根烟，穿着背心露着黝黑粗壮的臂膀，一件脏兮兮的上衣横系在腰间。他们便不敢胡来，瞪了我几眼就走开了。

　　没事了，我也放心了。那个姑娘的芳名，还不知道，就明天告诉我吧！

　　七

　　我，急着要把姑娘名字告诉大夫。一大早，没等护士小姐来带我去，就独自一人来到诊室。诊室门还关着，大夫还未上班。我在门口等着。

　　一会儿，女大夫来了，说，这么早就来。

　　早点来，我的故事就可以早点讲完。

　　说得也是的，大夫边说边拿钥匙开门。

　　我，一进门就坐下来，没等大夫允许，就讲起故事——

　　那个姑娘的名字，是那四个家伙走后，她哭着告诉我的。她叫莱斯。她说，她从四川乡下来北京找工作的，这四个男人是她出租屋附近一家菜市场上的地头蛇。他们盯上了外出找工总是早出晚归的她，每天对她进行骚扰。

　　真他妈的，欺负外地人。

　　莱斯讲着讲着……

　　怎么，不讲了，讲不出来了！

　　没，没！那莱斯竟然攥住我一个胳膊，用恳求的目光哀求道，大哥，你肯定是个好人……我去你那里住几天行吗？

　　你怎么回答她呢？

　　我，吓了一大跳！甚至怀疑这个莱斯是不是一个骗子？

　　你犹豫什么，有个女孩作伴还不好吗？

　　莱斯，看我在犹豫，她的眼泪一下子浸出了眼眶说，大哥，我来北京本来是想投奔表姐的，但她的电话总是打不通。我四处去找工作，却没有一家要我，又受到这几个流氓骚扰，我不敢回出租屋了，这几天晚上住的都是——女厕所……

　　啊，厕所，够惨的女孩！

　　莱斯，原来是无处落脚，在街头桥下过夜又怕坏人和治安队人查证，只好整夜躲在女厕所里。

　　当我听了姑娘的话，我就有了同感——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夫当你听完这个姑娘凄惨的告白，你的心情如何？

　　作为女性的我，是非常同情这些女孩困境的。

　　是啊，我的喉头像是噎了一团水泥，我二话没说，毅然拉着她来到了我的“家”。

　　好！姑娘有安身之地，那你的故事，就明天再讲吧！

　　八

　　你好啊！今天没昨天早，肯定昨晚没睡好。女大夫笑吟吟迎接着我说。

　　的确，昨晚我没睡好，老想着如何把故事讲完——早点出院。

　　大夫说，别急别急，你越急越成问题，你只能慢慢地把你的故事讲完，方可出院。

　　我端下屁股，没好气地讲着故事。

　　我的屋里仅有一张铁皮床，床下放着一个装有少许大米的破油漆桶，但莱斯依旧很惊喜。她高兴地说，比我这几天住的地方好多啦！

　　当然惊喜，比住厕所那条件好。身边还有个保镖。

　　我说莱斯，你休息一会儿，我煮饭给你吃。莱斯红着脸，点了点头。我做好饭之后，莱斯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此时，我突然想起今晚7点30分还有两车砖头要卸。我先留了张字条，写明我出去干活了，让她醒来后自己先吃饭。

　　这姑娘总算碰上一个善良的好人。

　　当我干活回来时，我又饥又累，揭开锅盖，锅底饭已经粒粒未剩！我吃了一惊，问莱斯你……你全吃了？

　　“是呀，我太饿了，所以就多吃了一点。”她的脸涨得通红，“对不起，你……还没吃啊！我再煮一锅给你吃！”她赎罪似地说。

　　叫我怎么说，我只得说，“不用了，我去外面吃。”她哪知道，为了煮这锅饭，我已经用尽了米缸里最后一粒米，而且，建筑队长两个月了还没发工资给我，我已经身无分文了，能去哪里吃饭呢？

　　好！故事太精彩了！你饿肚子，就饿着，明天再吃吧！

　　九

　　昨天，肚子很饿吧！可能饿出胃病来。今天，一大早就过来，想开健胃药吃，是么？

　　不是太饿的问题，就是你太诱惑人了。按年龄，该叫你阿姨，可你还这样吊人家胃口。我心里很焦急，很想把故事讲完。其实，故事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完成，你为什么总要中断我的故事呢？

　　嗯，你说错了，我是医生，我不是专门看一个人病的。再说年龄大了，记忆力退化，往往故事听多了也记不住，也很累，也很繁。这样一天一天分开讲，使故事具有悬念，引人入胜的特点。不讲了，我不是文学家，是医生。医生是治病的，不是搞写作的，悬念不悬念跟我没什么联系，只不过我只为你好而已，让你一天一天过去，淡忘一切好吗？

　　大夫到底搞什么名堂，我弄不清楚。她要我讲故事，我就给她讲。

　　那天，我饿着肚子，咽着唾液艰难地走到山坡后面的玉米地里。我看四周无人，便跳下田埂，伸手掰了两个玉米，剥了皮就往嘴里塞，刚咬上一口，突然从黑暗里跳出一个人来，一棒把我打趴在地。

　　“好啊，我说这几天玉米少了怎么多，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偷的，看我不揍死你。”话音未落，手中的木棒便雨点般朝我打来……

　　这家伙也够狠的，怎么不问清红皂白就乱来，可能这家伙被人偷火了。

　　在这危难之机，我听见一声惊叫，觉得有个人趴在我身上死死地护着我。那个人才扔下木棒扬长而去。我转身发现，护我的人原来是莱斯。她扶起我，泪如雨下。

　　美人救英雄，故事太棒了。

　　十

　　来了。昨天英雄为美人而挨打，美人肯定会向你倾吐真情的。

　　女大夫稳坐在诊室的办公桌子上迎接着我说。

　　没，还没有到这地步啊。当我拭干莱斯的眼泪说，别哭，我没事。我们回去吧。回去时，我还没忘记拿上那两个用一顿毒打换来的玉米棒。我知道这是我今夜的晚餐和她明天的早餐。这一夜，莱斯都没有合眼，噙着泪帮我清洗背上的棍伤。这种感觉是幸福还是痛苦，我也不知道。

　　你的爱情就从这里开始吧！

　　不，还不到时候，先讲讲我们的生活。

　　我和莱斯苦苦支撑了一个星期后，队长才发给我一个月的工资，我想起莱斯穿着我那又大又宽又难看的衣服，不像男，也不像女，在大街小巷里找工作，引起路人侧目的情景，我心中就感到寒酸，就决定拿钱先给她买一身衣服。那天，我带着莱斯来到一个露天夜市，买了一条浅蓝色的百褶裙。莱斯穿上它，显得美丽而水灵。我蓦然惊觉莱斯实际上是个美人胚子，连衣摊老板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对我笑道：“你的女朋友真靓！”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你的爱情故事开始了，该尝到了甜味。

　　我笑了笑说，那晚，莱斯的兴致很高，她来到我屋外用树枝杂草搭就的简单草房里，背对着我，面对着草房门口，与我一起和星星“相伴”，与蚊虫“共舞”。我睡在地铺上，看着莱斯美丽的披肩发，心里荡漾着一种异样的温情。那一晚，午夜时分了，莱斯还没有进屋。她轻声说：“大哥，你真是一个大好人。我们都是好人，也不笨，但我们为什么过得这么寒酸呢？为什么？”

　　我说：“莱斯，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莱斯转过头，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眸子中闪过一道对美好生活希冀的亮光。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轻轻地扑进我的怀里！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她，只觉得浑身血液亢奋不已。但我还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轻轻地推开了她。

　　你这个笨蛋，我不听了。

　　十一

　　这应该是我第七次来诊室了！

　　女大夫今天开门见山地对我说，讲你的笨蛋故事吧！

　　那天夜里，我对她说：“莱斯，做我的女朋友好吗？我们一起投奔我叔叔吧？我们努力工作，买一套房，那时候，我再娶你！”莱斯使劲点点头。

　　有理想，继续讲。

　　为了心爱的莱斯，第二天，我就把莱斯带到我叔叔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叔叔上下打量着莱斯，答应让她做酒店服务员，并且收留我做了酒店的保安。穿上白衣蓝裙服务员装的莱斯在酒店工作得如鱼得水。心情好，伙食好加上开始注意修饰打扮，她更加漂亮了。我欣喜地看到，她一改往日的暮气和忧郁，变得开朗大方了，她黑绸缎似的披肩发经常在酒店豪华气派的大厅里快乐地甩过来甩过去。

　　在酒店里工作，女人比男人有出息。

　　我自愧不如地看到，莱斯潜在的聪明才智也露出了锋芒。工作起来雷厉风行的她，颇有几分做领导的气派，甚至被我的叔叔看好。她很快就被提升当了领班，再也不用总是行色匆匆地被客人支使来支使去了。

　　酒店是女人的世界，明天再讲你的世界。

　　十二

　　今天，我一进诊室门。女大夫盯着我，看了好几眼说，看你最近气色很好，精神没有压抑。

　　是的，是的。讲了心中的事，心情就好转。

　　那就继续讲你的故事。

　　好，好！我讲——

　　当上领班的莱斯摇身一变，经常是一身价格不菲的职业套装，那头美丽的披肩发，竟也挽了一个让我无比陌生的发髫。与莱斯相比，我就逊色多了。我只有穿着马戏装似的保安服，“游手好闲”似地来回游逛。我敬畏地看着她在诸多服务员的众星捧月中神气地来回穿梭，听着她的高跟皮鞋声在大厅里很响亮地回荡，我的心时而甜蜜，时而疼痛……

　　女朋友超越了自己，内心就有矛盾，自尊心就会失去。

　　莱斯的应酬也一天天地增多。我不无忧虑地看到她经常是醉酒后夜归，甚至是彻夜不归！追问她，她就很坦然地说，没有办法，忙呗。她每天都陀螺一般忙碌着，偶尔也来到我的宿舍小坐。其他的保安都识趣地躲出去时，我们经常是相对无言。心底生出几分怯懦的我，再也没有勇气说出要娶她的大话。

　　女人比男人利害，男人不敢娶她，这是很正常的事。

　　5月18日是我的生日，但这一天下班后莱斯却有个应酬。我怏怏回去的路上，天降大雨。我想起莱斯穿着高跟鞋骑自行车不方便，就飞快拐到她的宿舍拿了她的雨鞋就往酒店跑。

　　跑到酒店侧门，淋成落汤鸡的我，刚好看见莱斯跟我叔叔一起从车上走出来。我举起雨鞋喊了一声：“莱斯！”

　　雨太大，她没有听见。我往前跑了一步，一不小心踩到一个客人扔的香蕉皮上，滑倒在风雨中。等我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叔叔和莱斯身后步入大厅时，我有点发怔——我的叔叔很自然地把手搭在莱斯的纤腰上，两个人走进了二楼一个豪华包间。

　　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位保安哥们拽住了我，怕怕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难忘的话：“哥们，他俩早就好上了。地球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女人，谁也说不清楚，也不必要说清楚。女人就是女人，没有别的。今天就别讲了。

　　十三

　　你又来了，你讲这个故事痛苦吗？

　　那还用你说，假如我没讲完故事内心会更加痛苦。

　　那你就讲吧。

　　那天生日，我喝光了一个小酒馆所有的啤酒。后来，闻讯赶来的莱斯拽着我的袖口，拖着哭腔对我说：“你信不信在这大北京，只有美女才有出头之日？我现在才知道以前那些年我都白活了。我二十多年加起来的快乐也没有现在我一个小时快乐多！当一个打工妹来到这举目无亲的北京，穿着破烂的旧衣服遭受那些飞仔骚扰的时候，我在这里惟一认识的表姐都不肯接我的电话收留我！当我躲在女厕所里过夜的时候，你知道我出人头地的心思有多强烈吗？可我想过的那种生活，你这辈子都给不了我……”

　　嗨，女人无情！

　　我听着听着，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真凉啊！雨已经下到我心里了。但我没有再去诘问莱斯。因为醉过之后我恍然明白：在北京有太多像莱斯这样超越清贫窘境、憧憬美好未来的女孩，她们想通过种种努力过上美好生活的心情，本无可厚非。可是，一旦见识了北京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之后，打工妹就无可避免地分为以下两种——一部分人愿意与你同生死共患难携手打拼未来的；而另一部分人、贫贱的时候可以与你共患难，却绝不甘心和与她有相同境遇的打工仔共创未来美好。我觉得，在现在的打工妹中，前者像珍稀动物一样宝贵罕见，遇到了，是你一辈子的福分！遗憾的是，莱斯显然属于后者。

　　不听了，你的故事该结局了，你明天来把它结束掉吧！

　　十四

　　章先生，今天是你最后一天给我讲故事，我首先要感谢你给我讲了这么多天的故事。今天你把故事的结局讲完，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我，也不客气地开始讲了。

　　我和莱斯从此就少了来往。2002年国庆节，我叔叔一次性给了我婶婶20万元加一套豪宅后，离婚娶了莱斯。婚礼很热闹，莱斯挽着叔叔的胳脯经过我身边时，用食指点着我的额头说：“你呀！人是个好人，但成天小孩似的，也不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一个打工妹不错，我给你介绍介绍……”

　　我摸着发麻的额头涩涩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不，婶婶，这样就好。在别的城市里，打工仔很难追得上打工妹……”

　　你讲的故事，我有同感。我就像你故事中被你叔叔离掉的婶婶，那样可怜。女大夫不知不觉地流出眼泪，那种伤感我无法形容。

　　大夫擦干了泪水，挥挥手说，你的故事讲完了，现在就可以去办理出院。不过，我还得给你开一幅药方——你得回家看看，忘掉一切，忘掉！天下女人多得是。

　　我不太明白大夫的话，可我似乎又明白了她的意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