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草原
几个暗暗小点儿,攀着一条如丝的小路,似急似缓,如静如动。
吉米雅早厌倦了旗镇的喧闹。在过了七十二本历年后,儿子不得不同意他回到这久违的家乡。
微风轻轻拂着褐色印花蒙古袍下摆,拂着他寂然心海漾起的愉悦。他不抽赶驴,也不吆喝,任浅灰色大肚子草驴自自在在地走。
忽然,一片波澜跃出地平线,浸润着坦荡、宁静的牧场。当飘逸的鬃毛、闪烁的蹄子、訇然的声响凝固的时候,一个壮实马倌,骑匹黑骏马从车旁驰过。黑色的蒙古袍、黑色的靴子,与马的颜色融成一体。
这个人是关布,吉米雅没答理他。马倌在草原上最牛气,活计也最匆忙。他们的气质与寻找恬淡的老人是不合拍的。当然,几十年前吉米雅也是驰名的马馆,他曾让所有碰到他套杆的烈马驯服。不过,他一直很穷,后来便弃牧经商,谁知骑走一匹大骗马,却换回一头小毛驴。人们除耻笑,还送他个绰号“毛驴老头”,他竟从此真喜欢上驴了。
渐渐地吉米雅又陷入迷惘。记忆中的关布是个痴痴纳纳、愁眉不展的人,抽他两鞭子都不会哆嗦一下,可现在竟成了马倌!……
黄昏中的浩特将迷朦的影子拓出来。米德格早出了蒙古包,手搭凉篷,远远迎候他。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头发花白了,但体态丰腴,脸色也好,藏蓝色蒙古袍干干净净,给人一种老来得福的感觉。她管吉米雅叫叔叔,在她伊呀学语时,吉米雅巳是英俊的小伙子。后来长大了,她跟他学会放马,当过潇洒的女马倌。尽管在女流中她算有见识的,但那时没离开过马蹄涉猎的土地。所以她象许多人一样,敬重这个走南闯北的长辈,喜欢从他那里了解外面的世界。
坐在熟识的蒙古包里,吉米雅心里特别高兴。这潮乎乎的草香,还有奶食以及锅里手把肉香羶的气味,使他如在梦境。身旁是忙碌的老太婆和她有点认生的胖孙子。
吃过肉,喝完茶,他抹抹微翘的八字胡,憋了好久的话又涌到嗓子眼儿,从哪儿说起呢。
这时候,美德格的小孙子缠开了。这个五岁的胖家伙,仅仅穿件白背心,在毡子上使劲拍打小脚丫:“开电视!开电视!……”吉米雅才注意到,这玩艺儿也从旗镇跑进蒙古包。说真格的,他不喜欢电视,嫌它乱,而且花花哨哨的节目中,很少有好来宝和马头琴。
终于,在电视节目的喧闹声中,小孙子睡着了,该轮他吉米雅絮叨絮叨了。
“今晚,你煮的手把肉味道不错,赶上北京的烤、烤鸭了。”米吉雅蠕动着扁扁的嘴。过去,每次讲起赶趟子去北京,美德格都屏住气瞪大眼睛听。有时还不住嘴地问:“卧铺怎么能走?”“烤鸭子不腥吗?”……
“可您那次根木就没敢吃呀!”正忙乱着给小孙子洗衣服的美德格说。
可不是,吉米雅一高兴走了嘴,当年他看红通通的烤鸭,怎么看怎么象死孩子,最后用手蒙住眼睛走开了。真是老糊涂!老汉挠挠小平头上的白发又在脑子里寻找话题。
“对了,刚才你问旗里,那儿盖了大楼,修了油路,不过比北京差远了。北京大得很呢!那回我在天安门挤上大班车,嘿,一股烟儿把我拉得不知哪了。最后开车的打电话,叫来个会蒙语的解放军,才把我送到旅店。”吉米雅看美德格听得不热心,懊恼自己怎么讲得这样平淡、枯燥。
“去年,我跟我们巴根在上海、广州,坐的是小轿车,流星似的,想去哪去哪,迷不了路。”美德格说。
“那,坐火车的卧铺了吗?”
“当然坐了。不过没敢象你似的坐上铺,坐的是下铺,而且是软和的。”……
当年,吉米雅在卧铺上脱光衣服睡着,跟在家一样,结果给摇到地上。记得,他也见过华贵的软卧车厢,但那是大“达日嘎”(首长)坐的,美德格居然也坐了。这一下,真把他镇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美德格洗完衣服便安顿吉米雅休息,她要去关布家找宿。临走,还拿上了手机,说约好了晚上要给在深圳的儿子巴根打电话。她的忙碌和见识,使吉米雅感到嫉妒,于是孤独又袭上心头,这一夜便不断做恶梦。
用长长的马鬃绳拴在柱子上的草驴,整整一夜在方圆十几步的范围转悠。吉米雅没等去拉水的美德格,他套好车,牵到金山门口。金山是个身材不起眼的年轻人,自来卷的浓发,疙疙瘩瘩的圆脸,他还是远近闻名的“马阎王”。吉米雅记得,过去被金山骑打了背的马没数,这小子只要见了马,黑黑的大眼晴就放出光,连吉米雅的驴也不能幸免。为这个,吉米雅没少跟他吹胡子、瞪眼晴。
这回吉米雅倒想让金山当着他的面卸下套,然后无所顾忌地骑个够。他喜欢看自己的驴轻快地奔跑,喜欢听别人称赞他的驴,当然也喜欢因为骑了他的驴而陪他轻轻松松地聊聊。
然而,金山从闲置的蒙古包里推出辆摩托,新崭崭的。他热情安顿妻子照顾好客人,就匆匆骑上摩托走了,是去放牧,还是赶集或是做买卖?吉米雅懒得问。金山始终没有好好看一眼他的驴,这使老汉很委屈。
吉米雅又赶上车,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絮叨,你们有什么了不起,我儿子要买新汽车呢!要带我坐大飞机出国旅游呢!……他向另一个草海深处的浩特走去,固执地去寻找他失落的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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