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你在偷渡路上还有这样一段缠绵悱侧的感情经历,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后来呢?你这位红颜知己后来怎样了?”我颇有兴趣地问。
“你估计呢?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林海光问。
“你利用你所有的关系帮她找到了老公,他正陷于巨大的灾难之中,是你解救了他。然后你送了一笔钱给他们,让他们过着平静又快乐的生活。而你却从此在你的红颜知己面前消失。她到处寻访打听,终无所获。你如泥牛入海般音讯皆无,她伤心欲绝,独自悒郁地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正在路边的一辆汽车里向她凝望,满眼都是泪花。”我说。
“真够酸的。”林海光评论说。“唉!要是这样就太好了。”
“那我再帮你设计一种结局?”我说。
“算了吧,凡是能够设计的结局都是虚假的,因为人生本来就无从设计。在一次回国的飞机上,我看了一部美国电影。我很少看美国电影,我觉得看美国电影是对人类正常智商的侮辱,我非常不理解竟有人为泰坦尼克号这样的烂电影喝彩。但是我看完了这部电影,因为是在飞机上。所有情节我都忘了,片尾的一句台词却永远的记在心里:生活就像一个傻瓜讲的故事一一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在关老板的带领下,我们顺利地偷越了意大利和法国的边境。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我们推开了林东鲁在巴黎美丽城的家门。当迟小慧撅着丰满的两个乳房直扑她的儿子,准备用香甜的乳汁猛灌一气的时候,却发现以前乖巧活泼的儿子竟然连笑都不会了。
“迟小慧悲痛欲绝,大声问林东鲁这是怎么回事?
“林东鲁嗫嚅地说,是在偷越法国边境的时候怕他啼哭,就给他吸了些麻醉药。可能是量大了,他一直昏睡。我以为睡睡就能醒过来呢,所以在电话上也没跟你说。他醒是醒过来了,可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有合法身份,为什么不带着他从海关过境呢?’我问。
“他摇摇头,说这你就不懂了,德国的海关非常严格,我的护照上没有随行子女,这孩子根本出不去。
“‘赶紧送医院吧,看看医生怎么说。’我说。
“‘我也想送医院,可我没法说这孩子的父母是谁。法国医院是要登记护照号码和居留证号码的。再说,都没有身份,看病会很贵的。’
“‘再贵也得看。’我给我那在巴黎开餐馆的朋友打通了电话,告诉他我已经到了巴黎。现在有个紧急情况,请他马上过来。他问我在什么地方?我让林东鲁说了地址。他乐了,说我跟你在一条街上。
“不到十分钟,朋友来了。见了我挺高兴,但是看大伙儿一个个哭丧着脸,知道有事情,便把我叫到一边,悄悄问:‘还欠蛇头多少钱?我都带来了。’他拉开手提袋的拉锁给我看,满满的全是法郎。
“我十分感激,告诉他我的偷渡费早就付清了。他说那还不走?走,去我那儿。我说现在有件事儿需要你帮助,把情况大致给他讲了一下。他去看了看孩子,说赶紧跟我去医院。我抱着孩子,迟小慧拎着东西,上了朋友的车。
“去的是一家私立医院,医护人员的态度好极了。孩子被立刻推进诊疗室进行细致检查,我们几个人就坐在外面的候诊椅上等着。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对我们讲了一句法语,朋友说是在叫父母进去,你们都别动。他站起来跟护士讲了句什么,护士笑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过了很长时间,朋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处方。我和迟小慧赶紧上前,问情况怎么样?他摇摇头说出去再说出去再说,便扭头向医院外面走。我俩在后边跟着,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出来坐到朋友的车上,朋友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说:‘险些连我也给抓起来。’
“我们急忙问是怎么回事?朋友说大夫问他孩子为什么会吸了这么多麻醉药?我只好编瞎话儿,可怎么也编不圆。大夫问孩子的妈妈在什么地方?我说去德国了。大夫说我们怀疑你是故意对孩子虐待,你很可能是嫌孩子啼哭才给他吸了过量的麻醉药。这在法国是犯罪行为,我认为有必要让警察介入。可把我吓坏了,好话说了不知有多少!总算答应暂时不叫警察,看看我最近几天的表现再定。
“‘孩子的情况怎么样?’我问。
“‘要马上住院。这不,’他晃晃手里的处方,‘让我赶紧买药去。’
“我听着怪,问:‘怎么医院还得出去买药?’
“朋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法国就这样,不光法国,好像欧洲国家都这样,医院只有处方没有药,药店里是凭处方才能卖给你药。这样的好处很多,医院不会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拼命给病人开贵重的药,药店也不能随便卖给顾客贵重的药。两边一制约,受益的是老百姓。’
“巴黎到处都是药店,每条街都有。我们很快买好了药,又回到医院。朋友说你们俩就别下车了,省的让大夫起疑心。我说好吧,我们就在车上等你。
“迟小慧满面愁容,说:‘这得花多少钱呀?’我说你就别操心了好不好?花多少钱也得把孩子治好。她愣了一会儿,掩面又哭了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朋友出来了,告诉我们孩子正在输液,病房都安排好了,两个孩子一间。迟小慧说不得有人陪床吗?我去陪。朋友笑了,说你要是跟法国人讲陪床他们都听不懂。放心吧,护士比你还细心呢。
“回朋友家的路上,我问:‘住院一天得多少钱呀?’朋友说一千多。我又说:‘目前只能是你掏了。’他斜我一眼,说:‘骂我?’我笑了。
“朋友的家相当不错,是一套四居室的大房子。太太刚刚起床,睡眼朦胧地给我们开门。朋友给她介绍说:‘这是林大哥,我打小儿的朋友。这位……’他忙了半天,连迟小慧的名字还不知道呢。我说她叫迟小慧,我的朋友。朋友太太是个热情好客的人,笑眯眯地招呼我们坐下,端茶倒水,问长问短。朋友烦了,说你快洗脸去,然后该干嘛干嘛。太太白了他一眼,笑着说那你们先坐一下,我去洗个脸就来。朋友说她就这样,只要有人来话就收不住。我问朋友孩子呢?他说放假了,爷爷想得厉害,回国了。说话间朋友太太已经洗好脸出来了,又坐下聊。见迟小慧愁眉不展,便问出了什么事?迟小慧正想跟人诉说呢,便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个仔仔细细。朋友太太听得入了神,一会儿扼腕叹息,一会儿唏嘘不止,一会儿义愤填膺。说到最后,两人相对垂泣,谁也不说话了。朋友说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呀?快去给他们收拾房间一一他们不走了,你有的是聊的时间。太太高兴了,起身去收拾房间。朋友说你们不去洗洗呀?洗洗我们去吃早餐——家里不开饭的,都到餐馆吃。我问他餐馆远吗?他说很近,过两条街就到了。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过得去,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们洗漱完毕,大家一同坐车去朋友的餐馆。装修得很不错,也很大。门厅里摆着一圈儿沙发,左手是餐厅的门。推门进去,是有两百多个座位的正厅。还有一个偏厅,隔了几个雅间。
“我们在一个雅间坐下,吃了一顿可口的家乡饭。吃罢饭,我对朋友夫妇讲了迟小慧寻找老公的事儿,请他们务必帮忙。朋友问了迟小慧老公的身高体态像貌,带他出来的蛇头的名字,说我朋友多,马上给你打听一下。迟小慧说谢了,竟又是满眼泪水。
“朋友送我们回来休息,说中午派人送盒饭来,你们就不用出来了。下午我来接你们,咱们一块儿去医院看看情况。
“朋友走了,我们俩坐下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孩子。迟小慧说林东鲁绝对是个坏蛋,我迟早要找他报仇。我说话怕也不好这样讲,你说要是越境时孩子哭了怎么办?大家都得完蛋。林东鲁也有林东鲁的难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迟小慧不高兴了,说你怎么还为他辩护?我说不是为他辩护,仅仅是讲事实而已。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寄希望医院把他医好了。迟小慧问你说会医好吗?我说法国这样科技先进的发达国家,应该可以医好的。听了我的话,她脸上又有了笑容,说多亏了你的朋友,你说咱们该怎么谢人家呢?说罢脸又红了,大概是意识到不该说‘咱们’。我说谢什么呀?以后再说吧。他姓郑,我俩在村里从小学念到中学都是一个班。他从小总受人欺负,全靠我帮他了。他巴黎有个舅舅,好像还是个侨领,所以头几年就出来了。人不错,你别老那么客气,干啥呀?迟小慧笑了,说你有这么好的朋友为什么不在巴黎干,去西班牙干什么?我说在这儿干什么?当大厨?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句话你懂吗?
“中午吃了朋友差跑堂的送来的盒饭,感到有点困了,又好好睡了一觉。三点多醒来,朋友正好也到了,便一同去医院。我们仍然在汽车里等着,他一个人去询问情况。
“这回快,十几分钟就出来了,喜气洋洋的。我跟迟小慧说:‘你信不信?准有好消息!’果然,朋友一上车就眉开眼笑地说:‘医生说情况不错,但是要再晚一点来医院就完了,很可能成为一个植物人。医生告诉我麻醉是从希腊语来的,意思是没有感觉。医生说如果送来的再晚一点,孩子就很可能没有感觉的度过一生。走,咱们现在去买点礼物,给医生护士表示点心意。’我问:‘去哪儿买呢?’‘去前边的加油站。’他说。
“加油站有个很大的超市,朋友买了三大盒包装非常漂亮的巧克力,还买了两束鲜花。我们又回到医院,他拿着礼物进去了。
“迟小慧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这算什么事儿呀?’
“我说不好意思也没办法,以后补吧。
“正说着呢,他又匆匆走出来,上了车说:‘给医生送了一盒巧克力,两个护士一人一盒巧克力,一人一束鲜花,美得没样儿了,你看,’他指指脸颊。我一看,竟然印着一个唇印。乐了,说这护士小姐也够浪漫的啊?他用面巾纸使劲儿擦着,说:‘巴黎女人就这样。得擦干净了,让老婆发现了,非把脸给撕烂了不可!’
“在去朋友餐馆的路上,迟小慧突然说:‘郑老板,我欠你这么多钱心里可真是不好受,要不我给你打工吧,工钱就不要了,算还您的钱,好吗?’
“朋友一笑,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谁让我和海光是打小儿的朋友呢?记住了,以后别再跟我提钱的事儿。要说打工嘛,你别说,我还真缺人手。干餐饮业,没有几个自己的人根本不行。我打算再开一个店,正缺人呢。但咱们得先找你老公呀,找到你老公,你们商量一下,要是愿意到我这儿来,俩人一块儿来都成。海光,我哪天还真得跟你好好说说,你帮我把这个店管起来,我好腾出手去开新店。都老大不小的了,屁股应该坐得住了。怎么样?’我说我哪儿会做餐馆儿呀?改天再说吧。
“当天晚上我就领教了朋友‘过得去’的生意是什么样子一一每一个座位都有人,门厅的一圈儿沙发里也坐满了等座位的人。朋友带着引位的小姐在门厅和等座儿的法国人寒喧,每人送一杯中国人炒菜用的劣质黄酒,杯里还泡着个咸话梅之类的东西。服务员像打仗一样,客人一离开,用最快的速度更换台布餐具。刚换好,引位小姐已经把客人带到了。我又去厨房看了看,三个大厨带着一帮人正在汗流浃背地忙着,火苗呼呼的有一尺高。他们做菜的方式也怪,不是照点菜的单子做,而是由配菜的二厨把几张单子全拢过来,一看有五个宫爆鸡丁,马上配好五个宫爆鸡丁的主料辅料,有十个铁板牛柳,马上配好十个铁板牛柳的主料辅料,然后由大厨一次全炒出来。看大厨炒菜看得我目瞪口呆一一三个大厨一个比一个能放味精,五个宫爆鸡丁差不多放了有一两味精。我说放这么多味精能行吗?一个大厨咧着嘴笑道:‘全凭多放味精提味儿呢!鬼佬懂得什么呀?再说吃多了味精口就渴,口渴酒水就卖得多。’从厨房出来看见郑太太正在吧台里忙着算账,只跟我笑笑算是打招呼。到处都不见迟小慧,我就去找。找不到,哪儿都没有。正纳闷呢,一个穿着中式绣花工作服的跑堂小姐端着菜从我身边走过,说:‘嗨,发什么愣?’我一看,正是迟小慧,她已经给干上了。我看着她步履轻盈地把菜送到客人桌上,还用那有限的英语单词和客人们说话。她态度非常好,由于得到关于孩子病情的好消息,因此脸上喜气洋洋的,客人都喜欢她,包括她的笨拙和发音怪怪的英语单词。有一次她把菜上错了,客人并不生气,反而跟她调侃起来。她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着她不好意思的窘态,客人们一齐大笑起来。朋友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过去看。客人解释说他们是在开玩笑,他们很喜欢这个中国女孩子。朋友放心了,回来对我说:‘迟小姐不得了,太有亲和力了。’
“总算到了打烊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吃饭。很丰盛,有鱼有肉,啤酒饮料随便喝。郑太太夸迟小慧能干,说第一次干就收了四百多小费,真不错。非要迟小慧把小费拿上,迟小慧自然不肯,说等以后吧,以后我正式干再说。朋友说迟小姐咱们可要说好,要干就在我这里干,不能去给别人干啊?迟小慧说您对我恩重如山,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呢,只要郑老板用我,给您做牛做马也愿意。朋友对我说:‘一说怎么就听不得了呢?’我说:‘味精多了。’烧菜的大厨以为我在说他烧的菜里味精放多了,赶紧站起来洗冤,说:‘我可没多放味精,一点点。给鬼佬烧菜才多放的,自己吃哪能多放。’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迟小慧的孩子住了三天医院,大夫说了,现在可以接回去了。他已经有了感觉,眼珠子开始乱转,脸上也偶尔有了笑容。但究竟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还要等孩子大些才能知道。迟小慧抱着孩子又哭又笑,一天不撒手,仿佛是一件无价之宝失而复得。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来到巴黎的第七天头儿上,我的朋友带来了一个黑瘦精壮的小伙子。朋友对迟小慧说,这个小伙子姓高,他大概知道你老公的情况,你们当面核对一下吧。
“小高看了迟小慧一眼,咽了口唾沫,问:‘你老公是叫卢安吗?’
“迟小慧两眼放光,说:‘对呀!’
“‘个子高高的,很壮?’
“‘对,可有劲呢!’
“‘脑门儿上有一块儿疤?’
“‘帮朋友打架落下的。’
“小高点点头,说:‘错不了,就是他。’
“‘他在哪儿呢?’
“‘他丢了。’小高想了想,说。
“‘丢了?怎么会丢了呢?’迟小慧着急地问。
“‘你听我慢慢讲吧。我们是从绥芬河出境的,跟旅游团走。蛇头给我们办的是符拉迪沃斯托克七日游,就是咱们以前的海参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呆了两天,蛇头通知我们夜里脱团。我和卢安在一个房间睡,夜里12点整,我叫醒卢安,两个人拎着东西蹑手蹑脚下了楼一一不敢出一点声音,团长和导游就在我们隔壁房间。下楼一看,九个人都齐了,蛇头让我们钻进一辆面包车,悄悄地出了城。我们要去哈巴洛夫斯克,那儿有人接应。按道理应该坐火车走,又快又舒服。可是我们没有护照一一 一次性出入境有效的旅游护照都扣在团长手里,他就怕我们跑。蛇头怕没有护照在火车上出问题,就决定坐汽车走。开车的是个中俄混血儿,当地人叫他们二毛子,因为他们称苏联人为老毛子,混血儿排行靠后一些,就叫二毛子。这个二毛子说一口漂亮的中国话,长得也挺像中国人。
“整整开了十个小时车,快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车坏了。二毛子钻到车底下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没用。大家这急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呢?二毛子说这车修不好了,他要步行到早晨路过的那个镇子里去找回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车。蛇头问他去早晨那个小镇远,还是去哈巴洛夫斯克远?二毛子算了算,说差不多,甚至去哈巴洛夫斯克还要近一点,大概不到一百公里的样子。蛇头没办法,就决定步行前往哈巴洛夫斯克。二毛子给我们详细讲解了怎么个走法,他告诉我们右边这座林木葱茏的大山叫锡霍特山脉,我们只要沿着脚下的公路走,就能到达哈巴洛夫斯克。
“‘我们就这么上路了。走了一阵,蛇头说不行,我们不能在这条公路上走。他说万一有苏联警车路过不就麻烦了?即便没有警车路过,只有老百姓的小车路过,可万一老百姓里有一个好管闲事的爱国公民,一个电话打给警察局,咱们就完蛋了。我们一听,这话说得有道理呀!就赶紧离开公路,向锡霍特山脉一侧靠拢。也不敢离公路太远,太远了怕迷路。也就是离个几百米的距离,林子很密,我们能看见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但汽车上的人绝对看不见我们。
“‘一直走到夜里,实在走不动了,九个人找了块平地,围在一起睡了。虽说是夏天,但还是很冷,露水很大,潮极了,蚊子也凶得很。早晨起来看吧,脸上、手上,凡露肉的地方,都是大疙瘩,奇痒难忍。幸亏有带风油精的,抹上才好一些。每个人的包里都有点吃的和矿泉水,大家就各自拿出来吃。我记得很清楚,卢安吃的是方便面,也不能泡,就干吃,一边吃一边喝水。
“‘刚吃了一半儿,他说不好,肚子疼,怕是昨天夜里受凉了,要拉稀。从包里扯了一块卫生纸就往林子深处跑。谁也没当回事儿,继续吃。吃完了喝完了,蛇头说上路吧,这才想起卢安没回来。
“‘蛇头说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呢?小高你去找找。我答应一声,便朝卢安走的方向去了。走了大约有几十米远,连卢安的影子也没有。我觉着怪,心里也有点莫名其妙的恐怖,就喊他的名字。刚喊了一声儿,我就听见动静了。就在我左侧十几米远的地方,我听见好像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先是看见了树丛中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晴,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我一时不知道这是双什么东西的眼睛,只感到威严和恐怖。但马上就明白了,它从树丛里缓缓的走出来,是一只斑斓的西伯利亚虎,身体巨大,足有一吨重,步态却轻盈,很有节奏感。背部和前肢的强健肌肉在走路时起伏运动,像波浪一般。它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悠然自得地开始慢跑,巨大的四肢掀起略带腥味儿的风,它跑的是那样健美、舒展、平稳和安静,看起来就像在林子里滑行一样。
“‘我似乎看到它拖着卢安。
“迟小慧两眼儿朝上一翻,两腿儿向下一蹬,晕了过去。我是又掐她人中又往她脸上喷水,折腾了好一阵,她才缓过神儿来,一把搂住我脖子大哭起来,把我当成了一块擦眼泪抹鼻涕的卫生纸。
“我叹口气,心说这卢安的运气也太差了点儿,便问小高是不是看清楚了?
“这小高还挺能咬文嚼字,他说我讲的是‘似乎’。
“我赶紧跟还在脖子上挂着的迟小慧说,你听明白了吗?人家小高说的是‘似乎’,就是好像的意思,并没有板上钉钉地说老虎叼走的就一定是你老公。
“‘那我老公哪儿去了?’她细声细气地问。
“我心说这问我哪儿行呀?得问老虎。可不敢说,只好又问小高:‘你后来又找了吗?’
“小高摇头苦笑,说:‘我已经不会动了,两脚一步也挪不了。意识清楚,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他们又把我找到的,蛇头推了我一把,我才说得出话来。我把我看到的情况跟他们一讲,大家再也不管什么警察不警察了,都争先恐后地往公路上飞奔,蛇头跑得最快。
“‘等到了哈巴洛夫斯克,我把这事儿又跟接应的人讲了。这是一个会讲中文的苏联人,他说这是完全可能的,西伯利亚虎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虎种,也是世界上身体最大的虎,是不折不扣的百兽之王。已经接近濒危,大约只有不到一千只了,这仅存的一千只西伯利亚虎的栖息地,就是锡霍特山脉。好家伙,原来如此。你们说有多倒霉呀?我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一连三天,她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我也没有劝她节哀珍摄,因为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三天以后,她精神稍好了一些,我对她说你先在这里呆着,我要去西班牙了。等我到了那里以后,会给你打电话的。你要是愿意,我让人把你也送过来。你不要跟别人讲一一西班牙要大赦了。
“她木讷地点点头,问我路上怎么走?我说我已经看过地图了,翻过比利牛斯山脉就是西班牙,那边有朋友接我。哪知她一听山脉就大惊失色,说会有老虎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说比利牛斯山脉绝对没有老虎,你放心好了。她说要是没有老虎你就去吧,一到了就给我打回电话来,好吗?我点点头,说一定。
“我顺利地进入了西班牙,找到了在马德里的朋友。这时,西班牙不久要大赦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各国难民争先恐后地越过西班牙边境。我赶紧给迟小慧打电话,要她立刻收拾行装准备过来。她很高兴,好像精神顿时好了许多。我又给朋友打电话,让他尽快找个蛇头把迟小慧送到马德里来,因为这边有可能拿到身份,费用请他先给垫一下。他说没问题,迟小慧一个人在我这儿也呆不住,自她听说丈夫被老虎吃了以后,性格也变了。有时在我餐馆里帮帮忙,板着脸笑也不笑,还跟客人吵架。我受不了了,立刻给你送过去。
“一个星期以后,迟小慧抱着孩子被蛇头送到了马德里。在马德里,我们很自然的就住在了一起。半年后,顺利的拿到了西班牙永久居留的身份。我谢绝了朋友的挽留——说实话,我真的不喜欢干餐馆。男人不挣有数的钱,这是我的一贯想法。餐馆生意再好,每天翻两次台没头儿了吧?于是,我带着迟小慧取道德国来布拉格投奔林水清,开始了偏门生意。”
“什么?迟小慧也来过布拉格?我怎么没见过?”我问。
“因为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是在做这种生意,所以我另外给她找了房子。再说,她的孩子那时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问题,基本上是个傻瓜。她天天在家里教他说话数数,不厌其烦,哪儿有时间出来玩儿呢?我很快就开始自己干,赚了很多很多钱。一直到那件事发生,你深夜送我到德国边境。”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老婆知道了这件事,闹着要来。我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当年我因为出身不好到处遭白眼的时候人家看上了我,不嫌我是个穷小子,一分钱彩礼也没要就嫁了过来。我出国的时候没钱,她作主,一咬牙把房子给卖了——这样的老婆,我能不让她来吗?她来了以后,我对她讲了我和迟小慧相识相交的经过,她怎样万里寻夫,历尽艰辛,尤其是讲到我在礁石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为了救我的命给我喂奶的事,我老婆大哭起来。又讲了孩子被过量的麻醉剂弄成了傻瓜,又讲了怎样听到了丈夫被老虎活活吃掉的消息,我老婆直哭了一夜。早晨起来,两眼红红的跟我说非得见见迟小慧不可,要从此结为姐妹。”
“见了吗?”
“见了,基本没说话,就哭了。从那以后,迟小慧的心情越来越不好。我给她租了一套非常好的房子,比当时我住的好多了,但她很不开心,终日郁郁寡欢。后来她对我说她想离开巴黎,我说那去哪儿呢?伦敦好不好?她说随便,只要离开巴黎。我就带她去了伦敦,给她买了一套大房子。她再也不让我碰一下,我怎么哀求也没用。实际上咱们又不缺女人,只不过是怕她钻牛角尖,希望她还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来。没用,坚决不允许。后来我又劝她找个人嫁了,她光冷笑,不说话。现在她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每天就跟傻儿子在一起,给傻儿子讲故事。你还别说,儿子真出息了不少,明白不少事儿了。我给请了个油画老师,学油画呢。这孩子也怪了,对什么事情都很冷漠,成天痴眉瞪眼的,就对色彩感兴趣。”
“没准儿还真就成了气候呢!中外历史上疯疯傻傻的大画家又不是没有过。你好好培养吧,弄不好就是为全人类做了贡献。”我说。
“贡献不贡献吧,只要能让迟小慧开心就行了。”林海光说。
“看不出啊,情有千千结。儿女情长,这好像不是你的风格。”我说。
“风格是会被年龄改变的。红尘漫漫,万物皆空,你慢慢就会感觉到,与一个爱你的女子惺惺相惜地度过一生,远比荣华富贵重要得多。”
他感慨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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