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奶奶说,鬼子兵刚来那会儿,人人关门,家家闭户,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大人孩子堆随在一起,提心吊胆,吓得要命。“咱中国人啊,老实心善。”1976年冬夜,窗外飘着漫天雪花,她老人家盘腿坐在热炕头上这样讲。
平安城接连几天炊烟不举,鸡犬不闻,沉寂得吓人。
岂成想眼瞅着日升日落,竟然一点动静也无。
后来乡绅商户被组织成立了维持会,沿街敲锣,挨户劝说:父老乡亲们,都出来吧,皇军安善良民。大家不用怕,照旧过以前的日子。
就有人踩着砖头,在墙上探出半拉脑袋,小心翼翼的往外边张望。
慢慢地,大家伙儿溜出房门,揣着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左右彼此小声招呼着,出胡同去看。
逐渐知道,鬼子兵占据了城隍庙做军营,在东南西北四城门布设了哨卡。大街上,不时有一队队的黄皮子,扛着枪,刺刀上挑着膏药旗,“咔叽咔叽”的迈着正步来回巡逻。
第一次见到外国人,倒不是想像中吓人的红鼻子绿眼,看上去跟自己人长得也差不多,就是普遍个矮,到寻常人下巴处。个个长脸凸面,眼突嘴努,四肢粗壮,行动笨拙得令人发笑。有胆大的儿童凑近了仰头瞅,鬼子兵呲着黄牙,“叽里哇啦”的说着话,从口袋里掏出彩纸包裹的糖块给孩子们吃。
南关做油炸糕的周迷糊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说:“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满清倒台、袁大头称帝、张辫子复辟、军阀混战、国共相争……这一桩桩一件件,天塌了,也得老百姓抗。咱还就有了犟脾气。他完粮纳税,得让我们过日子。大伙说是不是这理儿?”
跟乡下比起来,平安城算安生的。鬼子兵四野扫荡,抓民夫,挖壕沟,建据点,修炮楼,折腾得可不轻。城里相对来说还平稳,也没多大变化。伪县长上任,警察局重组,维持会选举,剿匪军成立,这些跟老百姓不相干。活一天就得挣扎一天,饭总是要吃。于是买卖商户重又开张营业,雇工、手艺人肩担手提各忙活计。集市贸易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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