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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顺儿的故事

作者: 王再平 完成状态:已完结

长顺儿的故事

  一

  劳改走了几年,村子变得叫长顺儿认不得了。新崭崭的大瓦房藏在树荫瓜架下十分气派。一出水的大正房,外套红砖墙,铁大门是上漆的。院里种几分葵花菜蔬,还不愁养猪喂鸡的地方。穿牛仔裤的后生,在街上拾掇拖拉机,那突突的声响和盖新房的人群中传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搭儿,显得火红、热闹。

  只有他们的小院儿还是灰踏踏的老样子。土坯房、土院墙,木板板钉的大门,风一吹吱吱呀呀直响。

  虽说日子不宽松,长顺儿心里还是甜盈盈的。管他咋,守着老婆娃娃也是福分。这不,玉凤儿都四岁了,长得水灵、鲜活,小嘴甜甜的,头上还留了根“朝天撅”的小辫辫,叫人爱怜。长顺儿蹲在院当央跟她“拉起大锯”,“养麦皮,扁豆皮,今天盼女婿,明天要女婿,一寻寻个楞女婿。……”

  “不用灰说啦!回来两个礼拜了,究竟咋呀?看左邻右舍青蓝雾罩的肥得流油呀!咱们两个可弄对了,鞋板虫晒暖暖——一对灰板板。”长顺儿的媳妇板女儿从屋里出来,一边拍打旧花衫衫上的土,一边抱过玉凤儿:“快想办法哇,咱们也做点甚营生?”

  长顺儿翻她一眼:“做甚?庄户人不用问,人家做甚咱做甚。”

  “那跑买卖呀,还是摆摊摊?”

  “依我看,种菜不赖!”

  “你是臭黄篙成不了林,蛇丝子成不了龙。唉,我算瞎苦了……” 说起来板女儿长得要身段儿有身段儿,要模样有模样,连说话都脆生生地招听。可到头来就数自己可怜,哪能不伤心:“你数哇,村里闺女媳妇都是头上烫的长波浪,上身穿的花格格,下身裤子鸡腿瘦,脚着高跟儿皮鞋咔咔咔,我呢……”

  长顺儿闷闷不吱声。他何偿不想富,可一锹挖不出一眼井,一口喝不下一碗热面汤。当初,不就为了快富种的洋烟,弄出事来,眼下可得走正路了。

  “说话呀!不用一付大磨盘压不出三个响屁。”

  “那就喂猪,在劳改农场我是饲养队的。”

  “种菜喂猪,你呀你,要不人都说满山尽是树,做椽的做不了柱!”

  “不种菜喂猪,我,我就黔驴技穷了。”在劳改农场,场长好说个“坏人黔驴技穷”。

  “咋?千驴?你是说一千头毛驴没计策了?……”板女儿抽抽搭搭哭起来。

  二

  长顺儿让女人骂噘得出火,又没法反驳,只好出来思谋真做点甚好。正巧遇上小学的老同学毛眼儿。

  “长顺儿哥,你真是吃莜面一吃一斤,拨麦子一扑一根。”浓眉大眼的毛眼儿坐在供销社门口,二郎腿翘着,嘴里还叼着带把把香烟。毛眼儿自小精明,现在搞致富,保准成了炕头的面团团——发了。这不,穿得灰西服褂褂,小个个油头粉面的,满有那么点当“经理”、“主任”的气派。

  “我这儿克良嘞。”长顺儿说。

  “心往宽放哇!”毛眼儿将长顺儿拽扯到小酒馆,弄了二两“白干儿”,还要了盘拌凉菜,“俩好”、“四季财”地对答起来,长顺儿又扯开心事。

  “这不好办!”

  “跟上你跑买卖?”

  “那差事说挣也挣、说赔也赔,赔起来让你连口气也喘不出。”

  “摆摊摊?”

  “那是胸脯子里挂笊篱,劳心呢!看哇,眼皮底下的小铺铺、小摊摊有多少,再干也摸捞不住甚油水。”

  “你倒快说咋办呀! ”长顺儿掫进一盅酒,不知辣的还是急的,带胡茬茬的方脸一下变的歇底红。

  “龙走蛇窜,各有各的盘算。我看领戏哇!时下庄户人有了钱图个吉利乐呵,我们带上一把人唱大戏,转住村走,到哪还唱不了三、五台?”

  长顺儿坐得象个泥胎,两眼憨憨地盯住酒壶壶。

  “不用愁,我帮老同学这个忙!”毛眼儿满豪气地揪开西服扣扣:“你当领班,资金先借点,以后我再给筹划,人包在我身上,入了秋登台。”

  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妥,长顺儿便乐呵呵地往回走,迎面碰上村文书铁锁。长顺儿是从“那里头”出来的,有事好跟领导汇报汇报。

  “我定夺好了,想去领戏呀!”

  “领戏倒是好事,给乡亲们添点儿娱乐。不过,人要好,还要有行家里手。再说行头呢?”

  “租哇。”

  “你没经验,趁早别干这营生。”

  “小心就是了。”

  三

  板女儿打早起来正数叨长顺儿,就听土坯墙外有人喊:“长顺儿哥欢欢开门来,看谁来了!”板女儿匆忙擦了把脸,又左一下,右一把将剪发头顺了顺迎出门。

  “看嫂子打扮喜人的。”毛眼儿跟板女儿并不生疏。

  板女儿顺手给他——把掌:“灰鬼!”

  “长顺儿哥,全招乎来了,多会儿排看你了!”毛眼儿带进四个青布楞后生、两个黄毛女女。

  “排甚?”板女儿弄了个大眼瞪小眼儿。

  “长顺哥儿没讲?要办个戏班子,红红火火唱大戏!”

  “噢——知道。”其实长顺儿压根儿没跟她讲,气得她偷偷剜他好几眼。不过,男人总算听了她的要闹光景、办大事业,板女儿也就不再说甚。

  “你们唱过戏没?”长顺儿问。

  “唱过。”回答得干脆利索。

  “唱过甚”板女儿问。

  “《三打白骨精》、《打金枝》。《空城计》。”

  “扮过甚?”

  一个小眼眼后生抢着说:“”胖子'扮过白骨精她妈,“干头二狗”装过皇上,“大个儿'演过马司懿的护兵。”

  “你呢?”

  “跑龙套,挠毫毫。”

  “你们两个?”

  “当丫环。”

  “呀呀,毛眼儿,没一个角儿呵!”板女儿挑起眉眼说。

  毛眼儿脸红了,“慢慢寻哇,这阵儿挣钱的营生多,都不待要来,寻这几个还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

  当天,小院里就红火起来。吱吱扭扭的胡琴声,伊伊呀呀的山西梆子,招来不少女人娃娃、没牙老汉。

  四

  板女儿是个要强女人,在众人面前旧花褂褂洗出香皂味儿,走起路来俏洒洒,实在比那俩排戏的还中看。哎,那一对丫头,不知咋寻的,一个五短身材,一个结颏子。

  毛眼儿一时没甚营生就帮板女儿做饭。

  “看看你哇,又不是盖城隍庙,尽给请回些牛头马面。”

  “这几个还咋?”

  “咋?就说那个小眼眼,看了耗子别看他了,小个个、小头、小脸、小手、小眉、小眼,就是急溜,有个窟窿能钻进去。”

  “嘴头子真厉害!”

  “厉害甚?再看那个胖子,又圆又肉,脑袋象颗大豆,腿肥得象灌肠,一圪节一圪节的。”

  “大个儿咋也差不多?”

  “长得个木虎鬼脑袋。”

  “干头二狗呢?”

  “听这名子就别说啦!”

  “呀呀,你们长顺儿长得咋好?四方脸,高没高样,宽没宽样,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还揣出个虎牙。”

  “你说他丑,我也没说他喜人。”

  “算了算了,都比不上嫂子袅!”毛眼儿说着说着唱起来:“白格生生脸蛋蛋白凌凌牙,毛葫芦芦眼睛笑什么?水萝卜胳膊白萝卜腿,果子花脸蛋蛋海那花花嘴……”调调赶哭还难听。

  长顺儿在院里领上玉凤儿看排戏,有心指划指划,实在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不过见他们都冒了汗,心里也还舒坦。

  不知不觉到了晌午,板女儿和毛眼儿炸好油糕,一声喊,六七个人便把盆子围住,眨眼工夫吃个底儿朝天。

  晚上长顺儿说:“玉凤妈,张是开了,可还欠主角儿,赶明天我出圪寻寻。要弄就好好弄!”

  “可不!不过这伙人,清水河瞭石头,

  我算看彻底啦。……“

  长顺儿走了,玉凤儿跟几个新混熟的叔叔姨姨满院灰折腾,从来没见这么开心过。毛眼儿和板女儿躲到伙房,对时还传出几声板女儿唱的曲子,甜甜的、脆脆的,让两个闺女眼气得不行。

  一晃就是几天,人口多饭量大,白面、黄米吃没了,又吃开莜面搓鱼鱼。等第七天后晌长顺儿讨吃烂鬼地走回来,端上的已经是红高粱做的“二莜面”了。

  “长顺哥,咋的?”

  “没门儿。”

  “全怨我,起先就没弄好。”毛眼儿面带愧色。

  “就是请来角儿,也够呛。”板女儿撇撇嘴:“还不砸了牌子。”

  “女人家,少寡点!”长顺儿说。

  “少寡?就你这几个徒弟,可要弄好

  呢!一个个豆面点心——瓷圪蛋蛋,嘴笨得就跟脚后跟,不如欢欢儿散了。“

  结颏子闺女挺出火,在旁边——语双关地哼起爬山歌:“小妹妹年轻轻有几天,哪怕他龟、龟帽子顶彻天。……”

  五

  排练了半个月,这天黑夜敲响开场锣鼓。时下,村子里有电视,看戏的没过去多,但也黑鸦鸦一片。人们在月光下、灯光下穿得花里胡稍你推他挤,叫的、说的、笑的、哭的,丢了鞋的,寻不见大人的,搅成一锅粥。陈瓜籽、瘪大豆全成了抢手货。

  长顺儿台前台后碰头七砍的。脊背累驼了,嗓子喊哑了,黄军帽让人挤没了,短头发让汗浸湿了。这阵儿,板女儿、毛眼不知转到哪了。长顺儿正说要在凳子上歇缓歇缓,前头告急司马懿没兵了。长顺儿一跺脚,红着脸披挂上登台兜了一遭。

  过了好一气,台下总算清静下来。仔细一瞅,真叫人兰兴,只剩下些老汉、老娘娘,在这儿拉家常、打瞌睡、消化食。还有一群娃娃没头苍蝇似的可场子跑,他们找到了“藏媒媒”的好地势。

  戏一散,六个伙计就问开钱。长顺儿一口应承,怕他们不好好往下唱,再说出门做营生,谁不为刨闹几个。第三天好歹把个《打金枝》凑乎下来。分红时,干头二狗打头吼喊开:“我在郊区唱一黑夜就是八、九十,这点点不够打发讨吃子。”他拿走五十元,头也没回一回。长顺儿咬咬牙,其余每人给了四十五,把老婆的积蓄全踢打上了。

  打发走众人,长顺儿唉声叹气回了家,只见院里屋里灰踏二虎,不知谁们的猪拱倒门满院巡逻,鸡飞上炕,鸭子进了水缸,来了次“海陆空”联合军事演习,还到处布上臭哄哄的“地雷”。玉凤儿象个土猴猴,站在墙旮旯旯干嗥。长顺儿赶紧到左邻右舍打听,说板女儿跟毛眼儿一前一后出村了。时下偏僻乡村的女人,常有跟上人跑了的,这让长顺儿的心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起来。

  三天过后板女儿还是鸡毛打锣——没音。晚上,长顺儿做下莜面糊糊,想早早把玉凤儿打发睡下,再出去问寻问寻。不料这娃娃就是不睡,哭着闹着要妈。

  “长顺儿,睡下没?”铁锁来了。“我都知道了,好在亏欠不多。嫂子嘛,村里打发人寻……”

  “哎,我是三大糟心——房漏、灶火烟,炕上躺个病骨殓,灰的没治了!”

  “这样哇,天凉了,别的营生一时不好寻,先骑上我的车子,到各乡镇收点破烂卖,顺便打听打听。玉凤儿放到我们家,她婶子给照看。赶到春暖花开猛猛刨闹上一年,甚也不愁了。”

  六

  长顺儿强打精神到处收破烂儿,这天刚转到一个小镇上,有人“喂”地一声吼喊,把他定猛吓一跳。

  “一张奖券,三次对奖,面额小,存期短。中奖率高!”一个挺排场的门脸前,两个穿得紧绷绷的闺女拿着一叠叠“花绿纸”。一个穿小夹克的后生扯住嗓子叫得好欢:“一等奖五万元,二等奖两万元,只花二十元就归你啦!”

  谁听他胡嚼!长顺儿推车一边朝前走,一边又思谋开心事。

  “老乡碰碰手气,转眼就是五万元户!”“小夹克”拽住自行车后架架,乘长顺儿还楞怔着,一张奖券已塞进他手里。“公家的,还哄你!”“小夹克”忽闪着一双大眼窝,看来把他当成土财神了。

  长顺儿走不脱,只好怏怏地听。那“小夹克”真有张把死人说活了的嘴皮子,长顺儿竟给打动了。也是,板女儿至今没有音讯,自己装上钱还不是新媳妇的屁——零揪。买

  狗日一张哇,万一中了呢!他把几天挣下的大票票全点给人家,又按“小夹克”的指点看了上头的字码码——34186.

  “这”6“象个缩脖子王八,换一张!”“小夹克”早拉下脸不尿他了。

  “34186——三四一不遛!要说还是这个好记。”他小心地把奖券装进贴身的口袋袋。

  没几天,长顺儿又尘土飞扬地转进小镇,见街面儿上围得一伙伙人,象眊“西洋景”。一打听,是奖摇出来了。

  长顺儿也圪挤进去,一等奖三个全是大数目,一下心凉了,眼也花了。自己这臭时气,喝水赶个空壶,尿尿赶个满壶。又一思谋,这是咋啦?正愁的不愁,愁人家大青山没石头。先前也没支遇拿奖,有奖还不让“小夹克”的大兄哥、小舅子走了后门!长顺儿又二乎二心地往下看,一霍跳进眼窝个“34186”。呀呀,这不是我那个“三四一不遛”!连那个“6”字也圆乎乎的越看越顺眼,越瞅越喜人。这回的钱可不能让它长翅膀再跑了。板女儿,你看着哇!……

  七

  板女儿和毛眼儿竟回了村,而且带来几个笑盈盈的闺女、后生,让人眊一眼就跟数伏天喝冷水一样。村里立马炸了营,那些好事的女人,带着圪丁圪旦把人家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的还趴扯到人家眼皮底下。

  “我把嫂子拐走了,哈哈!……”

  “枪崩猴,看你那灰相!”板女儿笑着骂起来。

  原来,板女儿见那戏班子没几号出众的,又把开场锣鼓敲下了,就打算先回几十里外的娘家谋划谋划,有心给长顺儿留句话,但思谋起他领戏事先也不告给自己,一赌气甚也不说就走了。

  班车上,毛眼儿早坐到紧后底,灰眉楚眼地低着头。他知道要砸锅,想偷巧巧遛了,没走二十里就叫板女儿看见了。板女儿可不是省油灯,冲着众人面日决开毛眼儿:“呸呸呸,把你个忽拉盖,不是跟长顺儿伙伙领戏嘛?咋就脚板子抹了油?把你个锅盖没梁梁——拍拍,还算计你老先人呢!这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

  没想到一圪吵惊动了一个人,是去年来乡里下基层的市文联主席,多日不见分外亲热,又听说是办农村戏班子的事,就带他们到市剧团参观,还参加了一期文艺培训班,一圪转就是十几天。最后文联主席又安咐给本系统四个年轻扶贫干部,要他们帮助建个村文化室,组织青年排《红岩》、排《中国心》、排《牛玉儒》。这不,一个个水灵灵、板盈盈,都是搞文艺的好料料。

  人们象把大扫帚,拉天扫地跟进长顺儿院。这院让板女儿认不得了:平地里冒出个猪圈,十几头当年的猪娃子一色色白,哼哼得叫板女儿心里甜丝丝。在她眼里头,这长顺儿一下从“猪悟能”变成“齐天大圣”了。

  板女儿抱过玉凤儿,心里不禁酸楚起来,可嘴上却说:“叫你爸也尝尝一个人哄娃娃的味道。”

  “长顺儿哥,嫂子这次出去一抛头露面,哈呀!人家说她有远见、有才干!”

  “毛眼儿也来了真格的,拿出钱两家合伙伙投资。”板女儿说。

  长顺儿的嘴乐得抿不住了。

  八

  长顺儿喜色起来,他专心专意地种菜喂猪了。他有实实在在的把握,两三年见成效,到时候单说老母猪的肚子就是小银行。

  板女儿忙忙乱乱成了“文化室”主任。再说村里那伙青年,有人辅导,排甚象甚,叫得齐套。毛眼儿把正月十五的票都订出去了。

  晚饭后,长顺儿听着外头吱吱扭扭的二胡声,又高高兴兴在炕上跟玉凤儿拉开大锯,“过大年,响大炮,打炭垒旺火,灯篓门前吊。一家人好吃好喝真热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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