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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从鹦鹉说起

作者: 赵宁 完成状态:已完结

爱情,从鹦鹉说起

  午饭后,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倚着靠背,闭上眼睛。窗外,梧桐树阔大的叶子,遮住了炽烈的阳光。被丝丝清凉包围着,感觉有点懒洋洋的。

  一种类似风的声音,使我睁开了眼睛。一条绿色的射线,带着风声掠向后窗。后窗是紧闭的。咣的一声,射线撞在玻璃上,是一只小鸟!我一跃而起,迅速回身关上前窗。小鸟好象看穿了我的企图,振翅飞起,在我关好窗子的瞬间,又撞落在窗台上,于是,我捉住了它。

  捉住的,是一只鹦鹉,现在已经握在了我的手里。握着它,我在心里寻思,该给它买个笼子吧,于是我去了一趟市场。当把它放进这个二十多厘米见方的空间里时,它似乎很不情愿,着实的折腾了一番,后来,它放弃了挣扎,蹲在角落里。我凑上去,仔细的观察这小家伙儿,黄绿色的小脑袋上,点缀着黑色的横纹,一波儿一波儿的,有点象虎皮。小米粒儿大小的眼珠儿,黑里透着亮儿,亮中闪着不安分。周身淡绿色的羽毛,显得分外娇灵,尾巴的颜色还要淡一些,绿中带点儿黄,后背和头顶上的黑纹条理分明,米黄色的小勾嘴儿,鼻子上还有一小块儿白斑。看起来很滑稽,有点象京剧里丑角。

  晚上,我上网查阅了一下,资料上说,这小家伙儿是虎皮鹦鹉,也叫阿苏儿。原产于澳大利亚。资料上还说,它们的寿命高达五六十年,而且叫声婉转,非常悦耳。我想起,它还没有叫过呢。

  我认为,它不叫的原因,是饿了。于是,去买了些鸟食,又准备了水,希望它在吃饱喝足后,能引吭高歌。可是,象征性的吃了几口后,它又蹲在了角落里,一动不动。一定是刚换新家,不习惯吧。我想一定是的,可接下来的几天里,依然如此,甚至感觉到它比刚来时还要蔫了一些。我想,这八成儿是只哑鸟,根本就不会叫,所以被主人遗弃了。可我还是有点不死心,便去请教一位卖鸟的老人,老人说,鹦鹉这东西,乖巧的很,只要你对它好,它会叫的,但是需要有足够大的空间,而且得有个伴儿。孤鸟儿是不爱叫的。我半信半疑的掏钱买了个大笼子,和原来那只小笼子比起来,这简直就是一幢欧式建筑,雄伟而漂亮,里面有上下两层横梁,在最上面相当于阁楼的位置,还有个小秋千,笼子有三个门儿,中间一个约十五厘米见方的大门儿,左右两个六七厘米见方的小门儿,用来加食和添水。我详细的描述了那只鹦鹉的模样,他便从笼子里捉出了一只来,和我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老人告诉我,这只鼻子上有蓝斑的,是雄鸟,我家里的那只,鼻子上有白斑,是雌鸟。

  老人说的没错,当我把雌鸟放进这个雄伟的欧式建筑里时,它立刻活跃起来。用勾嘴儿往下面的横梁上一搭,脖子一缩,身子跟着一蜷,小爪儿随之抬起,很轻巧的上了横梁。然后如法炮制,上了第二道横梁,和雄鸟站在了一起,只是那只雄鸟看起来体形要显得略大一些。它们一只在这头儿,一只在那头儿,显得有些拘谨。

  住了一会儿,雄鸟的两只小爪儿紧倒几下,站到了横梁的中间,一扬脖儿,发出了一串清脆的鸣叫。雌鸟朝它这里扭了一下头,却转身,用嘴儿勾住旁边的笼壁,身子悬在半空,小爪儿往旁一伸,站到下面的横梁上去了。雄鸟连忙也象雌鸟那样跑到下面的横梁上来,依旧站在中间,又是一串婉转的鸣叫,然后又紧倒几步,离雌鸟更近了些。这下,它没有闪开,却也没有反应。雄鸟似乎得寸进尺了,竟然轻轻的在它的脖子上啄了几下,与其说是啄,不如说是梳理更贴切。我以为雌鸟一定会生气而跑到上面去,可它却转过头,也在雄鸟的脖子上啄了几下,随之发出了一连串啼叫,声音婉转而又欢快。雄鸟似乎开心的不得了,在笼子里飞了一小圈儿,然后落在雌鸟身边,一边叫着,脖子还一伸一缩,有点象新疆舞里的动作。我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只雌鸟不仅会叫,而且还懂得矜持呀。

  我给它们取名叫宝贝儿,雄的叫宝儿,雌的叫贝儿。宝贝儿很恩爱,当它们一起站在横梁上时,往往一边压低声音嘀咕着,一边把脖子交搭在一起,拱啊蹭啊的,或在对方的嘴儿上互相啄几下,即使在一上一下两个横梁上,也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尽量伸着脖子做这种类似于接吻的动作。一般情况下,只要贝儿蹲在秋千上,宝儿就会用头顶着它。悠来悠去,它们在这时候发出的叫声,最紧密,也最响亮。

  出去串了两天门儿,回家时,刚进院门,客厅里那对儿宝贝儿急促却无力的叫声让我心疼不已。打开房门,两个小东西不约而同的从横梁一跃至笼壁上,兴奋得扑腾着,叫嚷着。米槽已经空空如也,水槽也见了底儿,我赶紧一一洗净添满,心想它们抢着吃食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但我显然小看了它们。贝儿从壁上准确的落在水槽旁边,把整个小嘴儿甚至连脑袋的前部分都扎在了水里贪婪的嘬着,而宝儿却落在米槽边,一口紧似一口的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一声短啼,贝儿立刻抬头,和它交换位置,继续进食。如此反复,决不争抢,直到它们渐渐放慢速度。我看得目瞪口呆。

  傍晚,邻家的孩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刺猬,用毛巾裹着,拿过来向我的儿子炫耀。儿子不甘示弱,拎过鸟笼子放在他的面前。他也将手里的刺猬放在了地上,住了一会儿,蜷成一团的刺猬慢慢的伸展开来,活动了一下小短腿,撅着小嘴儿,向鸟笼子爬来。笼子里嬉戏欢叫的宝贝儿顿时安静下来,贝儿从下面的横梁上一跃而起,抓住了前面的笼壁,回身展翅,窜到了上面的横梁上,和宝儿靠在了一起。刺猬已经走到了笼子的前面,用它的小嘴在笼子上拱着,也许是嗅一嗅吧。贝儿更紧的靠近了宝儿,并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嘶鸣。说是嘶鸣毫不为过,我甚至可以听出,它颤抖的叫声里,包含着的恐惧。突然,宝儿从横梁上直扑下来,隔着笼子向刺猬冲去。它的爪尖甚至碰到了刺猬拱在笼门上的鼻子,刺猬吓得立刻缩成了一团儿。而宝儿仍紧紧的抓住笼门的铁丝,伴随着一种异样的叫声,双翅用力的扑打着笼门,毫不顾及翅尖因扑打而落下的羽毛,而贝儿则蹲在那里,紧紧的抓住横梁,瑟瑟发抖,甚至可以看见它的胸脯在急剧的起伏。我赶紧让那孩子裹起刺猬,远远的拿开。宝儿终于安静下来,回到了贝儿的身边,叫声也变得低沉而温柔。贝儿一边用勾嘴儿梳理着宝儿胸前凌乱的羽毛,一边用清冽流畅的叫声回应着。

  从这事儿以后,我便把它们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这样可以高一些。我担心家里那条牧羊犬万一挣脱了链子,走过来的话,会吓坏宝贝儿。

  一天中午,我在屋里吃饭,心里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似的,却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快吃完的时候,忽然想起,怎么没听见宝贝儿的叫声呢?我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想赶紧出去看看。当隔着玻璃看见它们时,我愣住了。那对儿小东西靠在中间的笼门附近,宝儿用嘴叼住笼门的铁丝,努力的想把笼门拉上去,贝儿则把头紧紧的抵在笼门的缝隙上。我无从判断它是想帮助宝儿推动笼门还是宝儿意在让它先逃出这个笼子,但这种默契的配合无疑让我感到非常震惊。对它们来说,这个笼门绝对算是个庞然大物,它们努力的结果可想而知,但我还是没忍心打扰它们,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或是有些感动。

  下午,我从午睡中醒来,坐在床上,习惯性的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宝贝儿。一瞥之下,我张大了嘴巴。它们竟然一只笼里一只笼外,在那个加食的小门儿旁,外面的贝儿正叼住那个小门儿,向上拉,已经拉起了一道小缝儿,笼子里的宝儿把嘴伸进去,正在向上推。它们竟然真的找到了逃脱的办法。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脚下地推门而出,贝儿听见门响,振翅而起,窜到门前的梧桐树上去了。我赶忙回屋找了根丝线把小门儿绑上。然后将鸟笼子放在花墙上,自己坐在屋里,心中懊恼不已。

  在点燃一支烟的时候,无意中瞥向墙头,天哪,哪来的该死的猫,已经把爪子伸进了笼子,努力的想够到宝儿,宝儿躲在笼子的角落里,挥舞着翅膀,我推开窗子,刚想呵斥它,忽然传来一声凌厉的叫声,一道绿色快如闪电,从梧桐树上激射而下,笔直的向那只猫射去,是贝儿!猫的反应速度是不容怀疑的,它迅速的回身,直立起来,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本来畏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宝儿忽然一跃而起,飞到了上面的横梁上,紧紧抓住前面的笼壁,扑扇着翅膀,也发出了和贝儿一样的尖叫。那只猫挥舞着爪子,向那道绿色抓去,既准又狠。贝儿被它一击落地。我大叫一声,顺手抄起旁边的床刷子狠狠的砸过去,正中猫腰,它一声哀嚎,一纵身上了院墙,转瞬不见。地上的贝儿似乎没什么事儿,滚了一个个儿,也径直飞去。

  笼子里的宝儿,紧紧抓住了笼壁,发出凄然的长鸣。

  那夜,我睡得很晚,傍晚的一幕始终在我的脑袋里回放。我惊诧于它们对逃脱牢笼的执着,更让我震惊的,是看似懦弱的贝儿,在紧要关头,它那种同归于尽的气势,让我的心为之战栗。我想,等天亮后,应该放掉宝儿。

  天亮了,客厅里没有了那此起彼伏的脆亮叫声,让我很不习惯。想起昨天夜里的打算,我慢吞吞的爬起来,趿拉着鞋踱了过去。说实话,我真舍不得放了它。

  推开门,笼子就在迎面的花架子旁边。我忽然感觉到一种不安。因为,我看见宝儿静静的躺在那里,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两步跨到笼子跟前。宝儿的眼睛微睁着,原本黑亮而不安分的眼珠儿,已经变得晦暗无神,身上凌乱的羽毛失去了光泽。可以想象,昨天夜里,它是怎样的挣扎着咆哮着,想破笼而出。现在,它的确是死了。我似乎是永远的控制了它,占有了它,笼子里只剩下了宝儿静止的躯壳。但是它分明逃脱了,用另一种方式,逃脱了这个对它来说无法逃脱的欧式建筑。冥冥中,甚至可以看见了鲜活的宝儿在笼外嬉戏,我的灵魂分明听见了宝儿婉转清冽的啼叫,歇斯底里的嘶鸣,甚至是振聋发聩的呐喊。

  把宝儿放进挖好的小土坑里时,我在心里说,对不起。

  午后,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挂在铁丝上的笼子。我一声不响,心里空落落的。原以为可以见证它们长达几十年的爱情,却在两个月的时间里目睹了它们的生离死别。

  贝儿从梧桐树上缓缓的飞落,在笼子附近盘旋了两圈儿,我想告诉它,宝儿走了。可也许它已经知道了吧,因为它对我的存在似乎毫不在意,更象是很从容的来赴一个约会。

  在给鸟儿加食的笼门口,它落了下来,站在那里,似乎在琢磨着,甚至用嘴啄了啄那个曾经被我绑住了的小门儿,大概是想打开它吧,好久,又飞起,在院子里盘旋,盘旋。呢喃着低鸣,缓慢而温婉,最后,它落在了这个欧式建筑的屋顶上,爪儿慢慢的倒来倒去,喉咙里发出了婉转而温柔的声音,那动作,那神情,与刚在一起时的宝儿,何其相象。但节奏却明显的舒缓了许多。

  贝儿渐渐的安静下来。金色的阳光,均匀的笼罩在它的身上。折射出亮绿色的微光。一尊鹦鹉的塑像,在一片祥和中,静静的守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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