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春的痛

　　青春是疼痛的，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的淤青。我想我在我的疼痛里触碰了另一个人的疼痛。我们彼此依赖，彼此伤害。故事的起点是我们的遇见。那一年，我们都很年幼，我10岁，她10岁。她教我唱那些含义暧昧的歌曲，那些在夜场的女人们传唱的忧郁。她很聪明，听过她妈妈的歌唱就可以学会，而且连神韵里都有那么一点风尘的悲凉。我想，也许她的妈妈就是那么悲凉的一个女子，风尘中的女子。她还教我打架，因为她很会打架，连那些男孩子都怕她。她说女孩子不是让人欺负的，所以，10岁生日那天，穿着粉红公主裙，戴着粉色蝴蝶结的我，在不小心错过了接我的司机后误入那条肮脏的小巷被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孩女孩堵到墙角，粉色新衣被撕扯得不像样子的时候，她如童话里的王子般出现了，解救了无助的慌乱的我，只是，王子是个女孩。

　　那天以后，我就成了她的尾巴。无论去哪，我都跟很紧。当司机第无数次不得不向我的任性妥协的时候，她成为了我们家里的常客。开始的时候，她很不屑一顾的样子，但是，我看出了她对我的生活的无比渴望。在她无意识地抱我的毛毛熊的时候，在她说我的衣服很难看却不停在打量的时候，我知道了，她的喜欢，也知道，她有着脆弱却坚韧的自尊。所以我很乖巧地想办法把她喜欢的东西送给她，还要表现出我对她分担我的东西的感谢。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不肯来了，还把那些东西还给我。我看到她脸颊上触目惊心的指印，我以为她又打架了，心疼地要命。我说，子瑶，你不要不要我啊！谁打你了，我去打他，我现在很会打架了，真的！

　　她略带怨毒地看我一眼，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个眼神。她说，你滚，我妈说了，你妈妈是个坏女人，你也是坏女人！我突然间想到了妈妈和爸爸的争吵，突然想起子瑶妈妈那些忧伤的歌。那时的我还不能准确的明白一切前因后果。我沮丧地回家，因为我看到子瑶扬起了巴掌，我不是害怕捱打，只是我知道每次她为我打架，那个巴掌都会让那些欺负我的人鬼哭狼嚎，可是她的巴掌也会红肿得很厉害，我不想让她痛。

　　我很久没见到她，我以为我失去了她，我把自己锁在房间一整天，写下了人生的第一篇日记。密密麻麻的只重复三个字：不要走。

　　三年后的秋天，我再次见到她，是在爸爸的葬礼上，她的妈妈很诡秘地出现在葬礼上，又哭又笑，然后，人们说她疯了，人们把她拉走。我第一次在子瑶眼中看到了恐惧，她对人群大喊，不要带走我妈妈！我听到血液逆流的声音，我呆呆的看着妈妈，我温柔却脆弱的母亲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强。她对那些忠实的仆从说，“放开这女人，送她回家。还有，”妈妈看看惊恐的子瑶，一字一顿地说，“我认养这个女孩，直到她母亲恢复正常。”人群中永远不乏那些虚假的赞美，赞美我母亲的伟大与包容。只有我知道，母亲只是为了我。母亲威严地挥手，闹剧就这么收场。子瑶被带回了我的家里。这一次，她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常常对窗子发呆。我知道她想妈妈了。她妈妈，在市郊的疯人院里。子瑶一直不肯说话，只是吃饭，睡觉，发呆。象沉默的影子，游荡在苏家冷清的毫宅。突然，有一天夜里，我醒来，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我，我吓坏了，她突然诡异地一笑，根本不象一个只有13岁的孩子。她把手给我，一字一顿的说，跟，我，来。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披上白色真丝睡袍。她的手温暖一如我们10岁初遇的那个夏天。

　　夜风微凉，我们在楼顶的天台上，漫天的星星闪动荧荧的光。她的黑发柔软却倔强，在风中猎猎作响。我倚着栏杆，细碎的长发轻舞飞扬，和瞳仁一样暗淡的琥珀色如旗帜般在暗夜里扩散。

　　她突然唱起了歌，是尖锐而凄凉的声音。我想起了她的妈妈，那个原本美丽的风尘女子。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哭。那个夜晚后，子瑶就没了踪影，连同一把妈妈给她买的电吉他还有几本打孔的CD，最多的是涅磐的，那些撕裂的痛楚。

　　第二天清早醒来，我发现不知到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我发现了子瑶的字条，我走了。我起床呼喊，却突然觉得身下一团潮湿。我发现了白色真丝上殷红的血迹，死亡的惶恐湮没了我，我哭喊，救救我，吴妈，我要死了！吴妈匆忙跑进来，她看着我哭红的双眼，笑了，傻孩子，是大姑娘了，哭什么呢？我任由吴妈为我擦洗身子。初潮让我眩晕，我居然忘记了子瑶的离开，当我突然想起了子瑶的时候，我只能茫然的对吴妈大喊，吴妈，子瑶走了，我要找子瑶！突然，母亲进来了，她高雅而严厉。温柔已在商场的风霜里消失殆尽。她说，纹纹，子瑶要走，是留不住的，她是个人，她有她自己的生命，她不是你宠养的一只鸟。你，也有你的生命，你现在是大孩子了，要学会一些东西，生在这样的家庭，便要承担这样的责任。明天起，我会给你请一位礼仪教师，教会你一些社交常识，你要记得，你不仅仅是苏纹，还是苏家未来的主人。吴妈，今天让小姐好好休息，吩咐厨房，做碟莲子红枣糕，还要煲一钵乌鸡汤，她需要补养身子。我还有会，先走了 .

　　没有拥抱，没有安慰，我觉得心里好难过。我觉得我被遗弃了，莫名其妙的被这个世界遗弃了。我突然一阵腹痛。吴妈慌忙地给我熬了姜汤，热辣的气息趋散了身体的冷，却无法温暖心灵。接下的日子，是学习礼仪，学习音律，学习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必需学习的东西。我如一株倔强的植物，在那些没有温暖的日子里伴随着寂寞疯狂成长，发育着，疼痛着。我开始习惯用文字记录我的思想。我喜欢在有风的晚上，打开所有的落地窗，让月光倾泻进来，我在月光里寂寞地弹钢琴。我抚摩着钢琴身上，我和子瑶一起刻下的字，林子瑶，苏纹，永远在一起。那是子瑶第一次来我们家里的时候我们一起刻下的，乳白的琴身上尴尬地铭记着歪歪扭扭的年少的誓言。我在梦里经常回到那个模糊的夜晚，那天台的星星的光芒。每次在梦里，子瑶都在对我重复一句话，可是，每次醒来都记不得了。

　　后来，每次的疼痛都被吴妈的姜汤拯救了。直到有一天，吴妈被解雇了。是我的妈妈，发现吴妈没有给我炮制那些昂贵的补品，却用了在她眼中低贱的姜和水的混合液体，她因此把我的苍白瘦弱归于吴妈的失误。她那天也许是心情不好，也许其实只是个借口，她干脆地解雇了吴妈，照顾了我16年的吴妈，在我寒冷的时候唯一给予我温暖的吴妈。后来，我想，她是怕别人把我夺走，她是在乎我才这样，可是，她不知道，我要的爱不是如她想象的昂贵，也许，我只是需要一碗廉价的姜汤的温度，就是那么简单的爱，可是她无法给予。她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对自己没有自信，她爱的人不爱她，而我也对她越来越冷淡。作为女人，这是很可悲的。这些，也是我以后感觉到的，当我长大些的时候，当我可以很小心的照顾好自己的时候，当我想起子瑶却不再流泪的时候，当我遇见楚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