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回忆里的事

　　我的企划案通过了会议，现在，我是松田电子公司的软件设计师。弟弟已经回去了，父亲给我打来电话，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想起我曾经那么的伤害过父亲的心，在Q大毕业后执意放弃父辈眼中的光辉前程而去SIN当一个DJ。

　　文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是我知道她心底的疑问。我知道，是该和她解释的时候了。晚上，我很早的回家了，带着文子喜欢的木犀花。文子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冷，心没来由地悸动，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回头，勉强一笑，眼波里却是浓重的哀愁。我微微一愣，问，怎么了。文子突然抱住我，哭着说，爸爸肝癌晚期！文子，别哭，慢慢说。杏哲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爸爸住院了，可是爸爸不要见我。文子，别哭了，走，我带你去医院！爸爸是不会见我们的！别管这么多了，跟我走！木犀花散落一地，我们直奔医院。

　　窒息的白色里，竹川大岛的脸色如一页黄纸。文子控制不住扑了过去，哭喊，爸爸，爸爸。竹川大岛硬生生地别过脸不去理会。可是，我看到他身子有一丝颤抖。我推开杏哲的阻拦，来到床前。“竹川先生，我是楚天。文子一直很爱你，请您原谅文子吧。”“小子，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医生，赶他出去！”“您就算不肯见我，可文子是你的亲生女儿。”“先生，病人需要安静，请您出去吧。”“想想文子，想想文子死去的母亲！”“小子，你回来。杏哲，文子，你们出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要搀扶他，却被他甩开。他靠在靠背上，气喘吁吁。“小子，你不是说文子的妈妈么？你可知道，文子的妈妈是谁，又是怎么死的？”“这个，我不知道。只知道文子的妈妈是死于疾病。”“如果死于疾病倒好些。她是死于你们中国人的手里，文子的妈妈也是中国人！”“什么？”“1939年，我10岁，在一次和中国军队的交战中，我所在的小分队伤亡严重，我当时负伤了，被俘虏。因为我年纪小，受到了优待，卫生员给我包扎伤口，我很快就恢复健康。卫生员是个美丽的中国女孩。当时她不知道我是日本人，因为中国军队的指导员怕她因为情绪不给我医治。我一直都不说话，因为我怕周围的人会杀了我，后来，她就哄我开口说话。我一直保持沉默，但是却渐渐喜欢上了她。那时，我还是个孩子，那时的我，已经认识到中国军队的严明和善良，但是，我知道，我是天照大神的后代，我更知道，我是个帝国的军人，我要完成帝国军人的神圣使命！我在仇恨和爱慕的复杂情感里日日受着煎熬。后来日本投降，活着的俘虏被集体遣回国。”“喝口水。”“恩，在回国前那个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用中国话对她表白，我说，我是竹川大岛，我想娶你。你等我，好么？”她眼中是复杂的神色，我知道，这六年里，我沉默的关怀也让她喜欢上了我。后来，她点头，递给我一串砗磲佛珠，纯白的，她说，希望你能平安，也希望日本人不要再血腥凶恶。那一夜，我们无比渴望和平。”“后来呢？”“后来，我回国了，我开始经商，我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可是一直没有办法去中国，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直到我40岁那年，我才去了中国。我在中国经商了8年，终于找到了当年的她。那时，她也没有结婚，是一个中级干部，我们秘密结婚了，一年后，有了文子。文子刚满月的时候，我回国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当我再回到中国的时候，文子的妈妈已经被打成反革命，她才不到50岁，就已经是70岁般的衰老，我打点好了上下，假称是她的表亲才看到她最后一面。有人告密，说她生个日本鬼子的杂种，说她私通日本间谍卖国。于是，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年代就被莫须有的罪名囚禁起来。我们的女儿她寄养在一个农庄人家，我按照她的话，把6个月大的文子带回日本。”“文子知道这些么？”“不，我没有告诉她，你现在在松田吧，设计师？”“您知道？”“你以为我真的可以放下文子么？我一直在默默关注她的人生。我知道，她很爱你，可是，一想到她母亲的惨状，我就无法接受。文子最初说到和你在一起时，我只得以对中国刻骨的恨做借口，可是，我心里清楚我们侵华军人所犯下的罪孽。现在，我仍然不想面对文子，我会想起她的妈妈，想起我最爱的人死在中国人手里。而且，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也许，我的不原谅可以让文子日后少些伤心。”“可是，文子很爱你。”“孩子，文子我就交给你了，我死后，你把这个给文子，告诉她是她妈妈的遗物。”我接过，是一串泛黄的数珠。我的眼前就突然浮现出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

　　出了病房，我搂着文子回到了我们的家。那夜，我温柔地亲吻她，直到她停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