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故园

　　孩子，戴上这顶斗笠吧，

　　你便把故乡戴在头顶，

　　走到哪里，你都是故乡的一朵蘑菇。

　　娘在梦里，也能看见你不斜的身影。

　　——王宜振《斗笠》

　　近年来，每逢闲暇时，脑海里总浮现出生我养我的故乡。尤其是近一个时期，夜里常常做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洒下我欢声笑语的故园。

　　我的故乡是一个名曰“小寨”的小村庄。离开故乡二十多年来，尽管常常回去，尽管为故乡发生的巨变、村民们过上好日子而感到欣慰，但常常也有些许遗憾和伤感，因为，那个令我魂牵梦萦的村景，早已荡为冷烟寒灰！脚踏故土，触景生情，怎不引起我长长的叹惋！

　　小时候眼中的故乡，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小寨。从外观上看，它极像一个“罗圈椅子”：座北朝南，除了南边没有屏障，东、西、北三面全是上百年来天然生成的土崖，似寨墙拱围在周围。全村人的居所，分上、下两个梯次建造，多为窑洞，稀有瓦房。东西“寨墙”根儿下，各有一条通道，供村里人去上边或来下边。村边，即寨子南边，实际上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地堰（过去上边建有寨墙，后被推倒，有寨门为证），下边是田地，田地再往下是一二百米宽的栽有各种树木的河滩。

　　寨子虽小，但风景独特，若能保持原貌到现在，肯定能成为令人向往的旅游景点。寨子里杂木丛生，绿树成阴，可谓绿色庄园。除了桐树、枣树、槐树、榆树、杨树、椿树、柿树这些常见树外，还有杏树、桃树、梨树、苹果树、石榴树等果树；就连楸树、楝树、桑树、柏树、皂角树、构桃树、梧桐树这些不常见的树种也能寻得见。花椒、蓖麻、荆条这些低矮的植物也见缝插针，在很小的领地里顽强地活着。特别是村边那四五棵并排的大桐树，粗似筛子，高有数丈，枝叶扶疏，遮天蔽日，犹如一堵档风墙，昂立在“罗圈椅子”的跟前。最妙的是，就在“罗圈椅子”的两个“扶手”上，各有一棵柏树。东边的这一棵挺拨，树枝斜着身子伸在空中，像黄山的迎客松；西边的这一棵直立，树冠呈伞状，像战时的“消息树”。若是站在下边河滩上朝寨子望，只见树木，不见房屋。那时候，由于树木葱茏，气候宜人，麻雀、斑鸠等各种飞鸟成群结队，栖息盘旋于树梢，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下。

　　春天来了，寨里寨外的杏花、桃花、梨花相继开放，把山寨装点得如此多娇。春分刚过，毛毛雨便下个不停，悄无声息地落在树上，打在花上，钻进草丛。远山近水，河滩田地，默默地接受着毛毛雨的滋润，享受着毛毛雨的爱抚。雨过天晴，花朵更加娇艳，树木越发郁葱，小草愈加鲜亮。这时候，我站在村边振臂一呼，感觉空气更加清新了，天更蓝更亮了，连整个世界也变得透明了……过了清明，槐花开了，榆钱大了。我和小伙伴们挎上篮子，来到树下，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抱着树身“嗖嗖”地爬上去，捋满一篮子槐花或榆钱，回家。母亲掺上面粉，用水拌匀，上锅蒸熟，再拌上蒜汁，这天的饭桌上便添了一份佳肴。比我大一点儿的孩子还折来杨树枝儿，将树皮左右拧松，抽出枝干，做成短笛，含在口中“咩咩”地吹，像羊叫唤。

　　夏天到了，家家户户把饭场移到树阴下的石板上，吃着烙馍，喝着稀汤，凉风习习，十分惬意。到了晚上，农家人一般吃汤面条，大人、小孩们各自从家里端上一碗，走到村边，坐在石凳上边吃边聊。大人们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搁，喷起了大江东。孩子们则趴在大人怀里，或坐在膝上，吹着凉风，听着蛙鸣，看着天上的星星，在大人们的天方夜谭中慢慢进入了梦乡……夏天雨水多，俗话说：八月天，像孙猴子脸，说变就变。一场猛雨过后，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大人、小孩们竞相跑到村边，看滚滚洪水向南逝去。洪水过后，河滩上留下一池一池的清水。我和小伙伴们光着屁股跳到水中，打水仗，学洑水，钻猛子，摸小鱼。玩足玩够了，爬到河滩上晒太阳，把皮肤晒得黑黝黝的，用指甲一划就是一道白印。大人和老师们每当孩子们说谎时常用此办法“验明正身”。大妈大婶大姑娘小媳妇这时候则忙着拆洗被褥、棉衣，用床单兜着，背到河里又洗又捶。这时，村里皂角树的皂角便成了她们的天然肥皂了。洗净拧干后的被里儿、被表儿，单子、衣裳就顺手铺在满地都是河石蛋的河滩上，五颜六色，别有一番景致。

　　夏天走了，秋天跟着来了。高梁长红了脸，谷子笑弯了腰，各种果实挂满了枝头，有的还咧开了小嘴。孩子们嬉戏树下，口涎欲滴，常常趁中午大人们在家歇晌时，三五成群地偷偷溜出家门，或偷石榴，或摘红枣。要不就是爬到瓜田里偷瓜，钻到庄稼地里吃下，然后手一抹嘴：“开路！悄悄地回家的干活！”

　　即使到了白雪皑皑的冬天，也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打雪仗，支起筛子捕鸟，跑到屋檐下敲长长的冰柱子，拿到手里当冰棍吃……

　　可惜，后来全国“农业学大寨”，“小寨”也不敢落后：改河造田，造福后代。河滩上的树被砍伐殆尽，村里的树也难逃厄运。挖来河滩边上田地里的土，铺在满是河石蛋的滩上。田造出来了，树倒没了。尤其是近十几年，或许是由于人口增多，要不就是嫌寨子里住着憋闷，村民们纷纷外迁，在寨子外边的田地里盖起了新房，建起了养鸡场、石料场、烧窑场。机声隆隆，烟雾腾腾，形势一派大好。寨子里则是一片荒芜、残败景象：有的墙倒了，有的洞塌了，有的路没了。儿时脑海里的故园，只能化作美好的图景，永远珍藏在我温馨的忆念中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