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花季雨季

　　“我当时就不该这么冲动啊！”林朝阳一听张子颖说下午还要接着考物理测试，站在教室门口就开始捶足顿胸。同学们早就被没完没了的考试压得不成人形，对林朝阳三日一小疯，五日一大疯的考试综合症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但却被林朝阳的动作吓住了，只见他正在给同学们鞠躬！难道真是考试考傻了？“我承认是我不对！我当时躲在树上用苹果砸牛顿那臭小子，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顺便再解解气，谁叫那小子狂！哪知道这么轻轻一砸，砸出这么多定律！让大家学得这么辛苦，我在这里给大家致以十二万分的歉意！”

　　同学们哄堂大笑，有这么一个班宝，还真是缓解了不少考试带来的压力！仇恨果然是人类最大的原动力，物理考试得分一直都是个位数的郦立德立刻冲了出去，不一会儿拎了一大袋苹果回来：“同学们！既然咱们暂时不能找牛顿报仇(莫非你现在考试太忙了)，那就先就找首席同谋—苹果解恨！”同学们纷纷欣然颔首，七手八脚冲上去抓起苹果就啃(个别跑得慢的只好望“空袋”兴叹，开始咬自己的手指)，牙齿咬得嘎嘎作响，嚼得苹果粉身碎骨(个别心理扭曲得比较厉害的同学像郦立德连核也放进嘴里嚼碎了吞下去)却还是不肯罢休，又聚成一堆开始研究什么时空穿梭机(目的：找牛顿报仇)。

　　无数的科学家难道就是这样炼成的？

　　一声咳嗽后，同学们纷纷归位，科学家梦就此告一段落。物理老师乔治(一听这名字就觉得跟牛顿是一伙的)手捧着考卷走到讲台边。

　　又是一个噩梦的开始或者暂时的终结！

　　我忙着复习和思念某人抽不出时间，没有参与哄堂大笑，没有参与吃苹果，没有参与研究时空穿梭机，只是很不幸地参与了最后一项：考试。虽然和同学们没有“同甘”只有“共苦”，但是魏华祥用他的桌子轻轻推了我几下之后，我还是一边答题，一边开始跺脚(选择题答案：跺一下表示A，跺两下表示B，以此类推，停片刻再跺表示下一题)。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放学的铃声没有等待尚在苦苦思索的同学，不紧不慢地响了。乔老师在一片嘘吁声中收走了试卷，带着‘我考不垮你们’的胜利表情走出了教室。同学们又开始聚成一堆，不过却是核对刚才“交换”过答案的考题。我甩甩头，没理会对我猛作揖、感激涕零的魏华祥(都考傻了)，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操场取车，走到我那辆老爷车旁顿时眼前一亮，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已经高考完的王子翰校友！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我有多久没见过王校友了，自从他高考完以后就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办移民手续)，我宝贵的复习时间起码拔了25，出来想念他！现在，他就坐在我的自行车上，那么专注地看着我，好像四周的任何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今天坐我的车回去吧。”他首先打破了沉默。我默默跟在他后面，倒三个月的霉我也认了！谁知，走到操场下面，他骑的却是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后座上安了一个坐垫，我的屁股终于舒服了一回，但是我的心好痛，好痛！就连吃到嘴里的雪糕都觉得索然无味。新车子很好骑，但是子翰骑得好慢，好慢，我们都希望这条回家的路永远没有尽头，但是他家的豪宅和我家的平房已经咫尺在望。我先下了车，他一只脚支在地上叫住我：“芷璇，你要相信我王子翰是一个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倒霉鬼！”我不敢看着他，点点头，连忙跑进家里，关上房门任由泪水洗涮自己还有些稚嫩的脸庞。

　　不用猜，不用偷偷瞄豪宅里面的动静，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王子翰走了。但是他妈妈却一反常态，每次见到我都微微一笑，那笑容和王子翰真像。我想，王子翰一定和他妈妈说明了什么，母爱真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东西，她可以为了她的儿子包容一切，包括原本令自己反感到极点的人的女儿！男女混和双打是隔三差五就要上演的，在每一对父母为自己儿女操心中考成绩到白头的黑色七月里。我并不指望他们能像子翰父母一样相敬如宾，只希望不要波及到我和年幼的妹妹弟弟，但是就连这渺小到微不足道的奢望都是遥不可及的。

　　“老子没醉，你放开我！”爸爸猛地推开我。“是妈妈让我去找你的，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望了一眼墙上已经逼近12点的时钟，转身就走。爸爸一把抓住我，手里的酒瓶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原本放在墙角的扁担：“你还敢顶嘴？”我已经嗅到火药味，却还是顶了回去：“我说的是事实，你睡大街也不关我事！”我话还没说完，爸爸手里的扁担像夏日里的暴雨一样落在了我的身上：“都是你这个祸星，害得老子绊手绊脚，不能一展身手(他指的是要帮我教学费，不能去大赌特赌)！”我已经忘记这是我第几次去堂叔的店里把喝得大醉的爸爸拖回来，第几次拖回来以后被打，也忘了今天是我十六的生日，忘了怎么哭泣，尽量保护着中考要用到的脑袋和右手，用仇恨的眼神盯着他！他被我的眼神震住了，但只有一分钟，他高高举起扁担打在了我的头上。

　　我醒来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一脸关切的女人，子翰的妈妈。她怜爱地抚着我的头：“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下得了这么重的手！”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不是爸爸亲生的，因为他打我的时候，总是一副杀之而后快的表情！但我是的，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我的脸型，我的桀骜不驯，我对象棋的天赋，我对历史的热爱，我对书本的情有独钟，甚至连我穿拖鞋走路的声音都和他一模一样！我曾经试图改变自己走路的姿势来改变那令我仇恨到咬牙切齿的声音，但是没有成功！我永远都是汪国邦的女儿，有区别的是他是一个不得志，只为失败找借口，不为成功找方法，终日借酒销愁，幻想着自己能赁运气和一技之长(赌博)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中年人。而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用中考成绩证明了戴老师的话，当然，在填志愿的时候学校没有放松对我的思想工作，我没有报考其它更优秀的中学，条件是免除三年的学杂费。子翰打电话回来把我骂了一通，我们两个其实很搞笑，我生气的时候他怕我，他生气的时候我又怕他，那种感觉很温暖。能温暖到他放寒假回来，我每天顶着寒风去上学时都要对自己说一遍，因为这样可以省下一件棉袄。

　　“看你每天冻得瑟瑟发抖去上学，像个被婆婆虐待的小媳妇儿。”在我上高中后的第128个清晨，子翰妈妈把我从上学的路上拦了下来，亲手把一件崭新的棉袄穿在我的身上。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子翰家的客厅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会显得大方得体。子翰姑姑(趁着子翰不在的大好形势，越发往娘家走得勤了。我想，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来听我爸妈吵架，然后冷嘲热讽一番)坐在一旁不冷不热接了过去：“这件棉袄要几百块吧？芷璇，你可别弄坏了，或者被你爸爸拿去卖了换钱用！”子翰妈妈眉头微微一蹙，瞪了她一眼。她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走回房间看电视，却故意把声音调得好大，似乎在用无声(或者说有声)的抗议来表达她对我的不满。我陶醉在从子翰身上嫁接过来的母爱里，他姑姑的冷言冷语，我全当是对这件新棉袄质量的检验。只是子翰妈妈对我越好，我就越想念子翰。偏偏他不在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好慢，搞得我一没事做就扳着手指头，数着离他放寒假还要几天(其实和我的还不是差不多)。姗姗来迟的寒假在我又扳了37回手指后，终于随着门前那棵大树上的最后几片黄叶，飘进了我的房里，屈服在我的手指头下。

　　“妈，妈，我回来了！”子翰一下车就站在家门口大喊。我知道他是在喊给谁听！我终于在放寒假的第9天，第一次听到离开了5个月王子翰邻居的原音(电话里的不算)。子翰妈妈很快迎了出来，欣喜地打量、抚摸着儿子。不一会儿，子翰就被一大票等他回来的亲戚拥了进去，但站在不远处的我看到他临进门时的一譬，充满了思念，这就够了不是吗？

　　晚饭后，榕树下(套用一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棵什么树)。

　　汪充满憧憬：香港美吗？

　　王：美。

　　汪：香港的女孩子漂亮吗？

　　王咧着嘴笑：漂亮。

　　汪：有多漂亮？

　　王：迄今为止，没有见到比何苗苗更漂亮的。

　　汪：……

　　王：干么不说话？

　　汪仰着头，嘟着嘴：何苗苗有多漂亮？

　　王：放到古代绝对是属于国色天香、红颜祸水那个级别的！

　　汪双手环胸，杀气腾腾：“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啊？没关系，反正她们家住哪，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我是说她我都没看上，何况其他女孩子，你的理解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

　　汪气呼呼转身就走：王子翰，你个混小子！我恨死你了！

　　王子翰一把拉住我：“你是不是怕我忘记，所以跟我温习一下从前斗嘴的光景啊？什么时候变得跟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似的！”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想起他妈妈那句‘像个被婆婆虐待的小媳妇儿’，脸一下红了起来，又坐回浮到地面的树根上：“你跟你妈妈真像。”王子翰突然伸出左手搭在我肩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柔声说道：“废话。”我缩了一下，但是他的手按得更紧。“你这也是跟香港的大人学的？”我一脸的不安。王子翰笑得很坏的样子：“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轻轻哼了一声，跟他一样看着天上的星星，然后有搭没一搭地聊天、扮嘴。一片秋天的漏网之叶不偏不倚突然落在我头上，王子翰下意识伸手帮我拿掉。我侧过头才发现我们的脸靠得很近，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在此起彼伏。“离你长大，为什么还要那么久？”王子翰叹了口气，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气呼呼地靠到树干上：“你今天真奇怪！”“不过我可以等的，将来等我在那边闯出一天地，就接你过去，你会发现，香港真的很美，很美……”子翰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我靠在树干上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香港很美吗？会比今天晚上的星空更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