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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D的堕落

作者:砂粒  写作进程:连载中

小D的堕落(续1)

  高文听小D说完,神色黯然地说道:“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也正是你要离开的原因吧?我不怪你。我也确实是使用了许多手法去捞钱骗钱,但这比起那许许多多的大贪大骗来,我这又算得了什么?社会对我又公平吗?我以前同样想好好念书,养家报国,想做一个好医生堂堂正正地挣钱,想找一个自己爱的人好好生活,但这一切办得到吗?辍学后随伯伯学医,虽然只能应付一下伤风咳嗽,也本可以慢慢做下去的,但那次去玉屏家去提亲受到的打击,令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使我深深体会到,人如果没有钱,便什么也不能得到。你知道吗,在我找到诊所的工作前,迫于生计还在屠宰场做过一个月的零工,帮人家清洗猪肠。本应拿手术刀的手,居然还拿过割肉刀。脏臭累不用说,关键是人家都看不起你。记得有一次我向那位大腹便便的老板借火点烟,老板却将夹烟的手挥舞了两下,就走开了。我也曾看到过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就横陈在街边的石椅上,张开的嘴里还含着一个馒头,不知是将死之时路人的好心,还是死后路人的恶作剧。总之那情景让我浑身发冷,只感到这个世界的冰凉。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我绝不当饿殍,我要做强者。我现在已经想通了,公平只是弱者一厢情愿,善良的愿望,而不平才是真理!你看大地不平,有高山河泽;万物不平,弱肉强食!人生最不平,富贵者颐指气使,吃喝玩乐;贫贱者劳累终日,命如草芥;我为何要当弱者?看那多少正直的人潦倒一生,到头来也只落得一杯黄土;那些大贪大骗称王称霸者享乐一生,亦可以得享天年,寿终正寝,又能奈何呢?如果讲公平竞争,按劳取酬,我是永远都争不过人家的。比如我以前的那个宰场老板,前身就是食品站的主任,人家早已经占据了优越的地位,只等改革的春风一吹,便可以一夜暴富,别人都只能望尘莫及。我生来先天不足,后天也不足,不要点手段钻点空子,就会永远都落后,永远都低人一等。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拥有了足够的财力,我也许会考虑组建正规格化的私立医院,以回报于社会,但那可能是遥遥无期的,至少现在还不行。你看人家歌星一次的出场费出数以万计,却还不肯缴税呢!难道我就该做冤大头,就这么容易满足吗?若按照公平的原理,难道说歌星们唱了一两首歪歌,就对社会的贡献最大了么?”

  小D苦笑道:“其实暂时贫穷是一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共同之处,而不只是属于你一个人。曾几何时你也是那么的嫉恨为富不仁者,痛恨这社会的不公,难道现在就变了吗?人人都在追求公平,而你却在维护不平,你不觉得你的这种思想很可怕吗?”

  高文突然开怀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小D心里有些发怵,接着说道:“我没变,变了的是这个眼花缭乱的世界,是愈来愈赤裸的现实。只因你生在一个倍受人关爱的环境里,没经受过任何坎坷,所以心地善良,动不动就悲天悯人。如果将你置身于沙漠之中,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你同样也会饥不择食,茹毛饮血的,你就会强烈地感受到‘适者生存’这个道理。”

  两人在海滩上直坐到天黑,看看谁也说服不了谁,便驱车回到住所。将车停放好后,一起来到夜市。只见夜市里灯火通明,到处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十分热闹。不时有人走近两人身边,将淫秽书刊以及一些“名妓”的照片,电话号码展示在两人面前,向他们兜售。前面又有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一个抱住行人的腿,一个跪地磕头,伸手讨钱;行人们纷纷避让。高文也捂住了鼻子,拉着小D准备从旁边绕过去。有人与小D擦肩而过,刮起一阵凉风。小D下意识地摸一摸裤兜,糟了,钱包不在了。急回头看时,只见行人如织,哪里分得清谁是盗贼。小D不觉十分懊丧,那钱包里不仅装着小D的全部零用钱,还有身份证。这盗贼实在可恶!

  两人在一个小食摊边坐下,点了几样小吃,要了啤酒,慢慢地品尝。看海鱼海虾的味道不过如此,总带有一股浓浓的咸腥味,还远比不上家乡的淡水鱼那么鲜美。只有一道炒田螺倒十分新鲜,田螺壳内统共才有四五根火柴头大小的一砣肉,还要用牙签拨弄出来吃,很是麻烦,但周围的人们却吃得津津有味,很悠闲自在的样子。在粮食紧缺的年月,也少有人打田螺的主意,现在这道菜却十分受欢迎,可见人们又将自己的食物链拓宽了。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地里钻的,只要是能够吃的,都一一弄出来吃,无一幸免。

  明天小D就要正式放弃诊所的工作,出去另谋职业了,高文也要前往汕头。两人互相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又互相敬了几杯酒,都有了一点醉意。小D感慨地说道:

  “好朋友若能永远在一起共事,该有多好!“

  也许是小D这充满友情的话打动了高文,也慨然应道:“你不是给我说过‘人生应有四方之志’的话吗?正因为常有分别,才会有相聚的快乐。”

  正说之间,忽见周围的客人都向街上抬头张望。小D也回头看,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使出浑身解数,将一名身材稍稍矮小的男子按倒在地,双手扭到身后,扣上了手铐。又听有人操着广东话在向同伴介绍,说是一名便衣逮住了小偷。高文起身说道:“我去帮你问一问,说不定正是这贼掏了你的钱包。”走过去请便衣将小偷盘问了一番,答案是否定的。

  小D有些沮丧地说:“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小偷?”

  高文笑道:“这些人还不是没钱想钱,只是太没脑子,只会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今日被逮也是自取其辱。”

  小D笑道:“他们既为小偷,那么你应算是大盗了,心里没有一点紧张,没有一点负罪感吗?”

  高文笑道:“法律上也没有讲我们医生高收费是违法犯罪,充其量只是一个不公平的社会分配问题。只要我不用假药弄死人,钱捞得再多,谁又能奈我何,我又怕什么呢?”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小D怔怔地看着老友,忽然间觉得有一点陌生。啊,一个原本善良厚道的人,却被迫改变了他那善良的初衷,这是多么难过;一个本来正直而勤勉的人,却被迫选择一条不正直的路,做出一些违心的事,这是多么悲哀!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小D又能怎么办?幸好感谢老天,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恰当充分的理由:为了生存。良心上可以说得过去了。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夜。

  夜里小D仍然做一些怪梦,梦中小D似乎站在一个泥泞的低洼地里,四周虫蛇出没,令小D望而止步,心惊胆颤;又梦见有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在冲小D得意而淫邪地怪笑,令小D醒来后一直浑身都不自在。这些梦是否预示着些什么呢?小D不得而知。

  今天有几家请了小D去赴宴喝酒。其一是单位副所长的千金出嫁;其二是一位同学的老父做寿;其三是一位小老板添了孙子;近来小D接到的请柬比以往任何时候接到的都多,被人抬举的感觉确实不错,但是钱包也日渐空虚了。

  早晨。虞春站在桥头的肉案边搓手顿脚,见了小D,笑着招呼道:

  “怎么,都下贴子请了你,还不去喝酒吗?”

  “下贴子请我的有两三家,叫我去哪一家为好?”小D说道,“反正礼金早已经送到了,不怕人家见怪我不给面子。”

  虞春笑道:“不去吃岂不是太亏?每家送一百元礼金,都够你两个月的烟钱了呢!对了,我差点都给忘了,你现在有了金凤,还愁没有钱花吗?”

  小D未置可否地笑笑。

  “钱可是人家的。对了,今天生意好吗?”

  “托兄弟的福,这几天生意都还不错。本来照这样下去的话,不出两个月,应该能将兄弟借给我的钱还上。可惜你嫂子身体越来越差,三天两头的要买药看病,叫她早上不要起早给我帮忙,她也不听”,说着虞春神情黯然,“还有啊,听说以后这一带都不准摆摊了,说是影响投资环境。”

  小D百无聊赖地在桥头边来回转悠。交易所院场内空无一人,几位老经纪人都躲在屋内喝茶烤火,猪贩们这会儿恐怕都还蜷在床上享福。在这无所事事而又缺乏灵感的早晨,小D唯有来回转悠。公路桥上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热闹起来了,桥边摆地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小工艺品的,应有尽有,宛如街市一般,并且一直延伸到桥外百米远的地方,从清晨直到正午,这一段都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周围的很多东西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村庄的道路开始扩建改建,田野上这里那里圈起了很多围墙,准备建工厂和市场;手拿砖刀的泥水匠,拖着振动棒,开水泥搅拌机的民工,骑着三轮车的收荒匠,叉着腰对民工指手划脚的包工头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都冒了出来,不时还能看到村里和镇里一些领导人的身影;小D冷眼看着这忙忙碌碌的一切,满怀忌妒。又想捕捉一点写作的灵感,但灵感似乎全被烦燥驱赶得无影无踪了。

  几位村民在虞春的摊前买完肉,围聚在一起抽烟闲聊。

  “昨天的选举你投了谁的票?”甲对乙说。

  “我投了小强的。”乙说。

  “我也是”,丙说,“我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懂了呢。高文说只需吸引客商来我地办上十个工厂,就可养活千余青壮年剩余劳力。这办工厂的事好是好,只不知是资本家养活了工人呢还是工人养活了资本家,我心里觉得别扭得慌呢。”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想”,乙说,“为什么这工厂非得要资本家来办才办得好呢?从前是要赶资本家走,现在竟然要敲锣打鼓地迎回来,看来我们的这套老脑筋是真的赶不上时代了,好多新事物都看不懂,分不清了。还有武红说如果他当选,就要让村务公开,财务透明,为官清廉,整顿好风纪,这种大话我不知听过多少回了,从中央到地方,省长在讲,市长镇长也在讲,听得耳朵都快流脓了,有些风气丝毫未见好转。从前我还抱有一点信心,我现在终于想通了,你看象包青天那样大的清官也只不过办了几个小案子,抓了几个典型罢了,根本就不能扭转整个的局面,何况一个区区村长呢。”

  甲道:“你看武红一个坐过牢的人,居然也能参选村长,谁不知道大家都是奔发财而去的?咱们村的许多田地都被辟为开发区了,村长、主任可是肥缺啊。最怕就是下掉了旧贪官,扶起了新贪官。一些官员们换了一轮又一轮,我都不知道是谁在干,日子还不是照样过?倒不如小强这孩子和气可亲,谦虚谨慎,特别是他那一句‘咱们老百姓’说得最中听了,不象有些人当了个小小公务员或是做生意发了点财,就满口的‘老百姓怎么怎么了’,好象他已经站到老百姓之外,是个官儿了。”

  “何况小强姓李,肯定能帮咱们李氏族人说话。。。”

  忽然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摊贩们有的开始收拾起货品,匆匆地离散开去。原来是城管队员来整顿市场。一个卖卤鸡蛋的老头儿刚刚支起锅灶,可能不太情愿离开,被城管队员将锅灶抬到车上去了,老头儿正和队员们争吵拉扯。

  “我不卖了还不行吗?把炉子还给我吧。”老头儿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夺。这老头儿好象在那所小学里教过书。

  “不行。你等会到中队来接受处理吧。”说这话的竟然是武红,现在穿着一身城管服,很是威风。

  “我还不知道,到中队去了你们又得罚款,我老头儿还没挣到钱呢,哪有钱来缴罚款?”老头儿说着仍然不肯松手。

  武红不耐烦了,把老头儿的手往外一掀,老头儿被掀了个趔趄。

  “咱可是照章办事,你可别再妨碍公务啊。”

  “谁给你们的权力没收东西?”老头儿跳脚说道。

  “人民给的权力,怎么样?”武红说着挥手将老头儿朝外赶。

  小D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着实不忿。小时候常常在电影上看到那些如狼似虎的皂役欺负老百姓,小D恨不能亲手去整治整治,现在仍然有如此感想。先上去掴武红一个大嘴巴,然后勒令他们把锅灶鸡蛋还给老人家,再老老实实地赔个不是。然而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脚象生了根似的迈不出去,体内更缺乏那种热血沸腾,义无反顾的动力。

  “还是撤了吧”,陆虞春收拾起肉案,无可奈何地摇头对小D说:“今天肯定是摆不成了,还剩这么多肉,只好便宜点给哪家餐馆送去。”

  有两个人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过来,其中一个对虞春嘟哝道:

  “怎么又撤了呢?他妈的,还叫不叫人活?这场雪也下得真是可恶,就算有鱼儿上钩,埋在雪里如何寻得到?可惜了老子的笔墨和那十元香烟钱!“

  这个正是陆虞春的堂弟虞州。小D诧异地问道:“雪地里怎么会有鱼儿呢?”

  虞春诡秘地说:“这都是虞州这小子出的馊主意。我们写了几十张字条,每张字条中夹了几毛钱,扔在路边上,等那些相信迷信的人捡到后,便会照样誊抄几十张,也在字条中夹了钱扔回到路边。我们再去拾回来,就这样赚点香烟钱花花。没想到一场大雪,又弄成肉包子打狗了。”

  “字条上都写着些什么东西,会有这样的魔力呢?”小D好奇地问。

  虞春道:“无非是传经传法之类的话。如果照样做了,就会升学发财生儿子,如果有谁拾到后置之不理或私吞钱财,就是得罪了菩萨,要遭到报应。”

  小D笑道:“这个办法倒有些高妙,但小心警察找你们。”

  虞州嚷道:“怕啥?老子们只哄他几盒香烟钱,又没害人欺压人。”

  “还是干点别的正经买卖吧,或者找份工也行啊,都老大不小的了。”小D说。

  虞州斜着眼睛道:“做工有什么出息?夏天在工地上干了一个多月,累得象牲口一样,一场感冒,挣的一点钱就全没了。还有好多人连工钱都没拿到。想干点买卖又没门路,又没有本钱,这不正愁着吗?D哥,你是大学生,应该有眼光,帮我们指条路吧。”

  小D听了,一时也感到束手无策,只好勉强应道:“忍耐吧。”

  几个人一阵沉默。一会儿虞州怪笑道:“今天反正没搞到钱,天又这样冷,不如咱们一起去吃‘签字’,喝点酒暖和暖和,怎么样?”

  “吃什么”,小D没听明白。

  “就是吃完饭后,在纸上签个名字,然后一抹嘴,拍屁股走人。”

  “这是吃公家饭办的手续,你们怎么行得通?”小D笑道。

  “村长他们吃得,我们为什么吃不得?我就是看不惯店老板在村长面前那副媚相。老子今天也装一回大爷,等他给老子求饶,老子才给他饭钱,要是他不肯给面子,咱就找机会砸了他的店!”

  这帮小伙子一天到晚就知道闹事,小D可没有闲心和他们瞎胡闹。这要在前一段时间,小D倒乐意同他们一起到那家店里吃饭玩耍,顺便看一看贞贞。但贞贞今天不在,她已经到河对面几百米远的闹市区去学理发了。

  这一向烦心的事太多。见不到贞贞的日子,小D觉得丧魂落魄,而贞贞对小D总是若即若离,又令小D焦虑不安,煞费思量。偶尔贞贞会回到她的老东家——那间餐馆里来坐一坐,同时来找小D借借书看,翻翻报纸,并责怪小D为什么不去她的理发店照顾照顾生意。这个一脸天真的女孩,似乎全然不知道小D已刚刚和金凤定了婚。小D何尝不想去找她呢,但是他怕如果和贞贞的关系再进一步的话,会被金凤知道。小D不知道这不明朗的局面会维持多久。

  更糟糕的是,连写作也越来越没有心境了。前几天小D联系了几个爱搞文学创作的同学和记者朋友,得知要想出版一点东西也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难的事,关键是需要文学名人的推荐,媒体的吹捧,当然还需要一点“MONEY”。如果有人愿意投资出版当然最好,否则只能是自费了,至于能不能赚钱则另当别论。

  这可难住了小D。如果说这名人及媒体都可以通过引荐攀附结识的话,那么这笔不菲的经费从哪里来呢?金凤她爸那里虽然有钱,但小D是不能开口向他借的,现在还完全不是时候。最有能力给予自己帮助的只有高文,然而高文远在天边,他已经带着玉屏一起回到南方去了。并且根据小D对于高文的了解,他一定不会赞成作这样的投资。因为高文是个极具商业头脑的人,大家都知道,文学在当今的市场太小。小D抱着十分之一的希望打电话试探了一下高文的态度。。。。。。当然不是直接开口借钱,结果不出所料,他毫不犹豫地认为,此举无异于肉包子打狗。如此一来,小D写作的积极性更是大打折扣了。

  金凤站在小D的房门边冲小D“唉唉”地叫唤,小D回身走过去。

  “今天给你带了点菜过来,中午就不用到外面吃了,我来给你做饭!”金凤兴高采烈地说着,将手里拎着的一条鱼和蔬菜在小D面前晃了晃。

  “做中午饭用得着这么早过来吗?”小D说。

  “过来陪你聊聊天不行吗?你要是不欢迎,那我就走吧。”

  小D的脸色缓和下来,“既然来了,还是别走了吧。怎么,今天没带保镖过来吗?”

  “她是我爸厂里的文员接待,哪里老有时间陪我?没保镖你也不准胡思乱想。”

  “谁胡思乱想了?”小D撇撇嘴。

  “你看我这件袄子怎么样啊?好看吗?”

  “颜色太鲜艳,俗气了一点。弄得象个少妇一样。多少钱?”

  “五百八,还不肯打折呢。”

  “反正你也不太在乎打折。对了,你爸这两天还好吧?”

  “不太好,每天烟抽得太凶,咳嗽得厉害。近来厂里好象格外不顺,什么工商药监环保全都找上门来了,又是说药品质量不达标啦,有仿冒其他品牌之嫌啦,还有污水处理废气废渣处理等等,搞得我爸头都大了,每天很晚才回家。”

  “这些问题早应该考虑的呀。”小D说。

  “一开始的时候都没做过,谁知道呢?况且政府以前也没现在这样逼得紧,这么多事情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叫人怎么应付得了?所以我想如果我俩结婚了,应该让你把工作辞了,去帮我爸打理生意。他没个得力的帮手怎么行呢?”

  “那你爸怎么说呢?”小D听了,精神不觉为之一振。

  “他不太赞成。说你一文化人,还是安心仕途安心写作的好,商场不太适合你,搞不好还会害了你。我说那哪能呢,爸爸以前不也是从单位出来,最后才闯出了现在这样的局面的?真正有能耐的人就是要象爸爸你一样去积极创造财富,哪能死守着那份吃不饱饿不坏的工作混日子?你看人家王大瓜子,目不识丁,从炒瓜子卖做起,也做成大老板了,狄生应该行的吧。爸爸最后说了句‘那就看看再说吧’。

  “你爸也知道我写稿件的事情了吗?”小D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给他说的喽。爸妈听了都直夸你上进呢!”

  “唉,没有名人和媒体的吹捧,没有经济支撑,哪怕是写得天花乱坠,终究还是成不了气候的。”小D悠悠地说。

  “你别着急呀,只要你写得出有水平的稿件,我爸说了,他到时会帮你的。他也知道现在的文坛,就和娱乐圈差不多。不过我跟你说啊,你也别太迷了,我还是情愿你跟我爸学着打理生意。当个小小公务员,写写稿件,能有多大出息?”

  无论怎样,这些都正中小D下怀。二十九岁了,小D觉得自己也折腾得够了,也疲倦了,甚至有点急不可耐地想要得到谁的扶持,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从这一刻起,小D就认定了这个女人。尽管她并不是小D喜欢的类型。过于健壮的身材,平平的胸脯,短发,瘦脸,再加上一个与脸庞不太相称的肥大的鼻子,更象个调皮的白净的男孩子,毫无女孩子的妩媚性感;而且那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样子,让小D往往有种压抑的不快,但现在呈现出了她不可比拟的可爱之处。竟然还能处处为小D着想,就象小D肚子里的蛔虫,竟然与小D内心的渴求与向往惊人的一致,并且有能力帮小D去实现它。从这一刻起,小D就铁下心来,准备要娶她了。

  这是小D平生第一次妥协。这要在以前,小D不会做出这样的妥协。在外面四处飘荡,工作无着的日子,在同样需要关怀帮助的时候,小D都没有做出这样的妥协。年轻气盛的小D,对于事业,对于爱情,一直有着自己牢不可破的原则。然而命运兜兜转转,生活磕磕碰碰,长期构筑的爱情梦想仿佛在顷刻间便崩塌瓦解了。

  看着眼前忙碌于准备午饭,一脸欢喜的金凤,小D坐在书桌前,在心里摇头苦笑,百般感慨。。。。。。


  小D汇入街上茫茫的人海,站到招聘广告前众多求职者的行列。在海口这个新兴的开放城市里,就业的机会确实很多,但是求职的人更多。电视报纸上也有很多的招聘信息,但要么是小D干不了的技工活或体力活,要么是小D干得了的,但动辄要有本科以上学历及在相关部门若干年的工作经历,令小D望聘兴叹。这也难怪,人家国营的单位哪能缺了一般的财务人员,人家私营的又哪能轻易将财务交给外人来管理,若非高精尖的人才,人家又何须引进呢?

  小D不免有些灰心,茫茫然地在街上溜达。一家广告装璜艺术公司门前围了一大堆人,有夹着公文包的,也有背着行李包裹的,一看就知道是前来求职的打工者。小D也走过去看。一位女郎正在墙上张贴招工广告,上面写着要招收的只是油漆工电焊工建筑工,都是小D干不了的。小D好不沮丧,正要离开时,忽见那女郎贴好了广告转过身来,小D不禁惊呆了。原来那女郎不是别人,正是小D学生时代的女友小丽。几年没见,小丽出落得更加漂亮了。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束腰长裙的衬托下,显出本来就窈窕匀称的身段;清秀圆润的脸庞略施粉黛,配上那小巧娇美的朱唇,十分的妩媚动人。。。。。。。

  小D上前几步,轻轻地叫了一声“小丽”。小丽显然也马上认出了小D,眼睛凝视着小D片刻,惊喜地叫道:

  “狄生,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一言难尽,还不是为了找工作呗。对了,你现在在这里上班吗?”

  小丽一把牵住小D的手,“别光顾站在这里说话,快随我进来吧,等一下我再慢慢告诉你。”

  小D随着小丽走进广告公司。只见这家公司,房子里外倒也十分气派,外墙上是几个烫金的大字“××广告艺术装璜有限公司”,穿过两边全是办公室的走廊,两人又上到二楼,进入一间较为宽大的办公室,靠窗的沙发上,两位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交谈,看情形是在洽谈业务。小丽走过去,对其中一位叫声“爸”,又给他们介绍:

  “这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们的同乡狄生。狄生,这是我爸。”

  “伯父您好。”小D礼貌地招呼。

  小丽爸上下打量了小D一眼,脸上现出笑容来,用家乡话说道:“老乡?好,好,抽烟吗?”

  小D本来经常抽烟,这时却连连摆手谦让。几个人简单的几句寒暄,小丽撒娇地对爸爸说:“爸,你看我老同学来了,是不是应该去办个招待呢?”

  小丽爸友善殷勤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你们尽管去吧,下面办公室还有小李呢。”

  两人来到一家外观装饰得十分考究的酒店。底层的餐厅随时都在供应着快餐, 两人临窗面对面坐下。侍者走过来,小丽便点了一份牛排,一片面包,一杯牛奶。小D笑问道:“什么时候爱上西餐了?”小丽道:“别无选择,这里只供应西餐,你也同样来一份吧。”

  小D点了点头,侍者转身离去。小丽说:“其实,吃什么倒无所谓,我只是特别喜欢这里的环境。”

  小D这才留心观察。这里的环境果然布置得十分优雅:餐桌全是这种两人或四人对坐的长方形小桌子,来客也大多是成双成对;餐厅中央的喷泉花坛边,一位钢琴师在那里弹着钢琴,神情十分专注,很陶醉的样子。琴声抑扬顿挫,时而如泉水叮咚,时而如暴雨倾盆;时而如柳絮飘飞,时而如马蹄踏踏;时而如赞歌齐唱,时而似情人低语。小D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因为小丽一直是小D心目中最中意的爱人,尽管两人从未互相表白,尽管当年小丽曾舍他而去,小D仍然有很多话要讲,有很多话要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小D努力理清千头万绪,尽量想使自己保持镇静,并艰难地寻找着全适的话题。小丽可能一直在观察着小D,这时才笑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呢?见到我不高兴吗?还在生我当初的气吗?”

  小D赶忙挤出一丝笑容,摇头说道:“怎么会呢?老同学想见,无论以前有什么不高兴的事,都可以丢开不管了。”

  “没生气就好。你还是那个老样子,从不肯主动说话。让我来教一教你吧,在女士的面前,你应该主动,再主动,才能博得好感。对了,还不快给我讲讲你这几年来的经历?”

  小D便将这几年从单位辞职以及到南方来打工的过程略向小丽叙说了一遍。小丽听完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嫂夫人一定很漂亮吧?”

  “哪个嫂夫人?”小D愣了一愣,心脏不知是停止了跳动还是跳得太快,所有热血都在往上涌。

  “你老婆呀。”小丽笑道。

  “我哪来的老婆?”小D略一停顿,终于问到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你呢,结婚了吗?”

  小丽敛住了笑容,黯然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但是已经离了。”

  这几个字就象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小D的脸上,小D的心也一下子象掉进了冰窟之中。如果说从街上偶遇到刚才,自己对小丽还抱着某种幻想,那么现在这个幻想则象肥皂泡一般无情地破灭了。难怪当初小丽舍已而去,难怪她一去全无音讯,原来她当时心中早已有了别人。心中一阵阵酸楚过后,小D慢慢坦然了许多,静静地聆听老同学的诉说。原来小丽父亲是一名下乡知青,在与小丽的母亲相识之后,就留在镇上的建筑公司工作,小丽刚上高中时,她父亲便离开单位,只身来到海口,先是在一家私营的广告公司打工,现在的这家公司,是他父亲前几年辞职出来创办的。小D忍不住又问:“那么,你和你丈夫又是如何相识的呢?”

  小丽继续说道:“其实他也是我们大学时的同学,正是我爸原来打工的那家公司老板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大二时我就被他盯上了。起初,我并没有理会这个富有的南方佬,只是考虑到父辈的这层关系,才勉强与他交往了几次,没想到他得寸进尺,信誓旦旦地说他如何喜欢我,在被我拒绝后,他就干脆威胁我,说如果得不到我的话,就先炒了我爸爸的鱿鱼,然后杀了我全家。”

  小D不无冷漠轻蔑地说道:“那你就这样屈服了吗?”

  小丽可怜巴巴地望着小D,差点没掉下眼泪来,“我那时候太年轻,又胆小,经不起他的威逼利诱。没想到过来结婚才几个月,他就常常夜不归家,后来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好几个女人。这样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于是去年和他分了手。”

  “那么你现在的男友,又是哪一位老板的公子呢?”

  小丽摇了摇头,“经过那次的教训,我也不敢再太经率,我父亲也总说还是我们家乡的人好,再过些年,等他老了还是要回家乡去。”

  小D心中似乎舒解了一口闷气,笑道:“他可能还在留恋他年青时那段火热的岁月呢。其实,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在哪里,都有好人,也有坏人。”

  一会儿小丽又开颜笑道:“你看咱们难得再重逢,却尽说些不愉快的事,不如去我家坐坐,好吗?”

  小D伸手招呼侍者过来结账。小丽笑道:“你就别充阔了,还是我来吧。”

  小丽的住所是滨海的一幢公寓,小丽房里的陈设虽然有些陈旧,但仍显得富丽奢华,收拾得也十分整洁。

  小D问:“怎么没见伯母呢?”

  小丽道:“爸妈单独住另一边,离这里也很近。这是我的房子,离婚时留给我的,公司的小李平时也跟我住。”

  稍坐片刻,小丽就端来了热腾腾的牛奶,又转身打开了电视影碟机,紧挨着小D身边坐下。只见画面上出现了一群身着三点式泳装的女子,在那里边唱边跳。小D看了一会儿,便觉浑身有些不自在,讷讷地对小丽说道:“不如就看一看电视台的节目吧。”

  小丽笑道:“你以前不是很爱听歌的吗?”

  “我正急着找工作,哪有心思听歌呢?电视台会播一些招聘信息。”

  小丽盯着小D妩媚地一笑,“遇上我了,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你能帮我吗,那真太好了。”

  小丽柔声说道:“你坐一会儿,我先去洗一把脸。”便起身走进浴室。

  小D坐着看了一会电视。不知是由于听到好消息后的惊喜还是怎么的,心中按捺不住地突突直跳,又仿佛有某种预感,令小D头晕目眩,便起身到阳台上透一透空气。

  从阳台上放眼望去,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大海,依稀听到海浪的拍击声;刚刚还晴朗朗的天空,突然风起云涌,似乎要下雨。此情此景,实在太容易勾起人的许多往事。人生也正如这岛上的天空一般,变幻无常,让人无法把握;又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在操纵着这天上的阴晴冷暖,人间的悲欢离合。就是屋子里的这个女人,使小D在年少得意的学生时代,留下了一个难以抹去的遗憾;又在小D快要将这个遗憾忘却的时候,突然出现于眼前。她依旧那般美丽,而且富有,令小D仰之弥高。只可惜人事已改,今不如昨。

  上大学不久的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天正下着小雨,几位同学呆在寝室里闲聊,突然门外有同学恶作剧似的叫了一声:“狄生,你女朋友找你。”

  “扯谈,我哪来女朋友?”小D笑着回答,将信将疑地出门一看,只见昏黄的路灯下,果然有两位女孩打着伞,在雨中亭亭玉立。

  小D一下子惊喜万分,原来其中一位正是小丽。小丽高中时就和小D同班,在小D眼中,小丽是那种端庄贤淑,最令小D倾慕的女孩。暗地里小D总会对她多望几眼,然而仅仅是如此而已。贫穷腼腆,课业繁重的乡下男孩,哪里有追求爱情的勇气和手段,更不曾想到会在这里和她相遇。小丽坚持要一起出去走一走,于是小D也拿了一把雨伞,三个人一同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小丽淡淡地告诉小D,她以一分之差未被正式录取,就上了这儿的自费班。

  另一位女孩笑嘻嘻地对小D说道:“你不知道,小丽昨天都还在对我说起你呢,我都忍不住要吃她的醋了。”一席话说得小D脸上阵阵发烧,但同时也被小丽一片真情深深地打动了。

  从这以后,小丽找了一个又一个的理由来约小D。两人出去散散步,或者上图书馆,电影院。特别是在没有功课的休息天,小D常常期盼着她的到来。可笑的小D毕竟太年轻,从来不懂得费尽心思讨她的欢心,更别说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生怕自己会玷污了她的清纯。直到有一天,学校组织一次春游,地点在农大的实验林里。无边无际的桃林里到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同学们个个兴高采烈,三三两两地到各处取景,拍照。不知不觉中,小丽又与小D走到了一块儿。时光过得特别快,仿佛在眨眼之间天就快黑了,同学们都已跑得没了影,小D这才想起去找出林的路。慌忙之中小丽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拽住小D的胳膊才没有摔倒。

  当小D又朝前走出几步后才发觉小丽并没有跟来。回头一看,只见小丽仍然站在原处,怔怔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既炽热,又悠远,小D从未见过。。。。。。

  从此以后,小丽来找小D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离校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本来想去找小丽当面道个别,但最终没有去成。这又能怎么样呢?小D想,两人之间本来没有约定。况且,未来在小D的心中是个未知数,自己也实在无法把握。在学校的这几年里,小D已经觉察到社会环境有了很大的变化,直觉告诉小D毕业后的路不会平坦。学校里也早已经给大家吹了风,今年的毕业分配要面向基层。小D是学经济的,而如今基层的经济工作几乎是寸步难行,各行各业的个体私营经济一拥而上,将那曾经是显赫一时的国营经济挤得几无立足之地,大多数国营工商业企业都只剩下一张空招牌,在那里苟延残喘,靠国家拨款过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干部职工们的工资难以保障,只好纷纷停薪留职,跳下商海。如果小D有一天也被迫下海经商,没有足够的资本,稳固的事业,自己将拿什么来奉献给自己的爱人呢?

  在慷慨激昂的《毕业歌》歌声中,小D与同学们重又背上行囊,从此永远地离开了伴随我们长大的校园,踏上了归乡的行程。你可能永远也无法体会到这种心情:一想到朝夕相处的同学如今就要各奔前程,去独自拼搏,再也得不到学校母亲的关爱,心里是无比悲凉。有些比较脆弱的女生更是抱头痛哭。一位同学写给小D的一段简炼深刻的留言使小D永远都不会忘怀:

  我们在一年中最热的季节作别,且饮泪;

  愿我们在一生中最美好 的岁月再相聚,且饮酒。

  不知何时,小丽已经站在了小D的身边,将头轻轻地斜靠在小D的臂膀上,同时握住了小D扶在栏杆上的手。她离自己是这样的近,近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得到,身上散发出的迷人的芳香,向小D扑鼻而来。然而小D仍然无动于衷,两眼定定地望着前方,因为失落已经装满了小D的脑海。这,难道就是自己当年时刻企盼着的幸福吗?然而她已迟到,迟得让人无法原谅。小D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请不要这样好吗?”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难以听到。

  “难道你还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小丽颤抖的声音低低地说。

  小D咬咬牙道:“可是你早已属于别人了。”话一出口,只觉鼻子里酸酸的,心里涌起阵阵痛楚。

  小丽将头离开小D的肩膀,对小D轻吼道:“你转过来,看着我呀。”

  小D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只见小丽定定地立在那里,身上换了一件薄薄的睡裙,满头的长发也已高高挽起,紧紧逼视着小D的眼神,带着一缕幽怨,依稀当年桃林春游的模样。小D言不由衷地说道:“不要这样好吗?我们是同学。。。。。。”话犹未了,小丽狠狠地说道:

  “你是个没有血性,没有用的男人,你胆小懦弱,你永远不会找到真正的爱人!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我也恨你。如果我们当年早已好上,哪会有机会留给那个花花公子?”

  “我承认我的思想是很保守,但当时确实也不具备条件,我们还在读书,还没有工作。。。”

  “你现在难道就具备条件了吗?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回家来?你敢说你不想得到我吗?”

  “我上你家来也并不代表什么,并不是每个男人上你家来都心有企图。”小D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小D看到小丽的眼里,分明已有泪珠滚落。小丽转身回到屋内,坐到沙发上,嘴里还喃喃地嚷道:“伪君子,你只爱你自己。。。”

  小D颓然地跟进屋内,伸手拧开通往楼道的门,准备离开。小丽猛地抬头道:“你上哪儿去?”

  “我一来就惹你生气,还不趁早走吗?”

  小丽说道:“你不是还要找工作吗?在这里你没有熟人没有关系,没有人将财务交给你做的,你出去也只有在街上流浪。”

  “就算找不到工作,我还可以回家。”

  “听我说,你就留下来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圆我们以前未圆的梦,再不会轻易分开。你也不必为了工作发愁。我爸爸会带你学习公司的业务的。我欠你的,也会加倍补偿你的。”

  小D轻轻地走过去,面对着小丽坐下,将桌上的纸巾撕下来递到小丽手中,平静地说道:

  “你这般富有,又有许多优越的条件,一定能找到称心如意的爱你的丈夫的。就算我勉强留下来,那又怎么样呢?或许你会慢慢地发现,我未必就是你想象中的理想的丈夫。我也有自私的一面。就让往日那段美好的时光,永远地留存心底吧。作为同学,我们也许还会再见的。”

  小D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外。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这场雨下得并不密集,但雨点挺大。小D脑中一片空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任雨点打湿头发,浸透衣衫。这时已过了正午,腹中的两片面包,一片牛排早已不起作用,肚子开始饿得咕咕直叫,双腿也渐渐不听使唤。街那边公园围墙的瓦檐下,几个人并排坐在那儿躲雨,面前都放着行李包裹,还有几把木工用的手锯,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琼打工的人。小D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与他们挤坐在一起躲雨,也好歇歇脚。

  小D身边坐着的是一对年轻男女,无意中听他们讲话,操的是家乡口音,一问,才知道果然是同乡。小D便与他们攀谈起来,得知这两位老乡,可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两人在上高中时得知现在即使是考上了大学,也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而且两人多半会分开,就决定不参加高考,一毕业,男的就去学了门木工手艺,女的则学了裁缝,双双前来南方打工,到海口也仅有两天的时间。小D笑道:

  “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难道不怕吗?”

  男老乡说:“怕?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出来凭手艺吃饭,难道也会有人想办法对付我们,找我们的茬?”

  小D道:“外面人心浮躁,人心难测。因为你们从未走出家门,为你们担心罢了。难道在地方上就找不到活干吗?”

  男老乡道:“那倒不是。只是觉得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让我们可以出来闯一闯。如果真能多挣钱,当然再好不过,如果没挣到钱,也算见了一回世面,努力了一番,心中也就踏实了。”

  看着这两人的轻松样,小D不由心生几分敬佩,尤其是两人间同心同德义无反顾的爱情,令小D羡慕。这时雨已经停了,其它几个躲雨的人都背起包裹,陆续地走了。两位老乡正准备收拾起身,小D问道:“你们吃午饭了吗?”男老乡摇了摇头。女老乡笑道:“我们出门在外,当然是能省则省,也好尽量多呆几天。”

  小D说:“不如让我来请客,大家一起吃个痛快。”

  那女的望了男的一眼,说:“这怎么好呢?我们又不是很熟。”

  小D诚恳地说道:“人家不是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吗?我来南方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来打工的家乡人。再说我肚子确实也饿了,想喝酒又没人作陪,就算是请你俩陪陪我。”

  男的见小D态度诚恳,看不出有什么恶意,就放下一脸的狐疑,说道:“不过去餐馆吃太费事,我怕错过了主顾。你看我这些家什摆在路边,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个木匠,有活儿的话就会找我干。”

  小D笑道:“不要紧,我去买来吃就是了。”于是走到一处小食摊上,买了一只卤鸡,一盒炒菜,以及白酒,豆奶盒饭,用塑料袋装了提回来。

  男老乡在地上铺了纸巾方便袋,帮小D把这些食物一一摆在上面,却迟迟不肯抢先伸手取酒喝。小D知道他的疑心,就拧开瓶盖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每样菜都先尝了一遍,男老乡才接过酒瓶,与小D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女的起先也只是呷了一小口豆奶,见许久都没有什么反应,才慢慢放开了拘束。

  其实小D的酒量并不大,加上又累又饿,心烦意乱,就格外容易醉。在两人将一瓶白酒喝得见了底后,小D已经面红耳赤,晕头转向了,而男老乡仍然神态自若,笑着对小D说:‘看你都快醉了,咱们吃饭吧。“

  小D摆摆手:“不要紧,我还能行。难得今天这样痛快,我再去拿一瓶来。”于是又起身去买了一瓶酒提回来。

  两人将第二瓶白酒勉强才喝到一半,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小D直喝得头脑发胀,舌头发硬,又见天色晚了,这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告辞。

  “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找工作的时间。”

  男老乡吩咐女人照看着行李,自己坚持要送小D回去。

  “我还挺得住呢,你们也趁早去找旅馆吧,改天你们找到了工作,别忘了到我住处去找我。”

  小D穿过街道,汇入了街边的人流。为了不让两人担心,小D努力地站稳身形,使自己的步伐不至于零乱。街上已是华灯初上,小D抬头望去,只见两位老乡仍然站在原地,目送小D走远。身边不时有擦肩而过的人们,也许是闻到了小D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纷纷掩鼻匆匆离开。小D脑子里一片混乱,高文,小丽以及两位老乡等人的音容笑貌,又纷纷闪现于脑海。看看世间众人,百般心态,实在难以说清;或许就是一出戏,众人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粉墨登场。有的人,尽管相交多年,却并不一定能够相知;而有的人,则清澈得如一汪清泉,一眼就能见底;就如两位老乡,尽管与小D只有半天的相处,却足以成为一生的朋友。

  小D的身躯就象一个孤独的幽灵,在这繁华的大街上漫无边际地飘荡。小D的思维却进入了一个既陌生又亲切的别样的世界:恬静的小路随着潺潺的流水迤逦进入村庄,绿树掩映着红墙碧瓦;空气是如此的清新,小鸟在欢声歌唱;田野里禾稻金黄,菜园内瓜果飘香。。。小伙伴们光着脚丫在河边的树林里肆无忌惮地奔跑,在雨后的禾堆下聚精会神地采摘豆芽,兴高采烈地到生产队的田里去抱回西瓜甘蔗。八十年代初的中部乡下,充满了宁静淡泊的气息,看不到一点功利色彩。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一些什么东西渐渐打破了这种平衡与宁静,忽然之间,天天在一起玩耍上学的伙伴们都作鸟兽散了,开始满世界地去追逐自己的理想和幸福,甚至想拥有世界。。。。。。

  高文家是一座只有两间的砖瓦平房,还是七十年代平原化的时候集体修建的,因为长期未得到修缮,已经相当破旧了。在堂屋的影壁后,高文妈正在厨房里烧火做饭,弄得满屋都是呛人的辣椒味和油烟味,看见小D来,知道是来找高文的,就说道:

  “也不知上哪去了,每天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又没下地帮我们。这孩子,是他自己考试不争气,我们也懒得管他了。”

  高文妈说这番话时,脸上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天色已快黑了,高文到哪去了呢?

  在荷塘的一个角落边,高文正对着荷叶发呆。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显然已下水游过了。

  小D也在旁边坐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丧魂落魄的?”

  “没什么。在土里能刨出几个钱来?我明天就走,进城行医。”

  “这是好事啊,犯不着不高兴吧?”

  “他们不太赞成。对了,周进给我来信了,还寄来了一张照片。”

  “是吗?他那双眼睛只有零点几的视力,我可真担心他参军能否去成。”

  “咳,人家亲舅舅是书记,你说能不能成?我真羡慕你们两个,一个参军,一个上大学。”

  “别灰心!现在还不好说谁能出息。好了,咱们说点开心的吧,你和赵玉屏怎么样了呢?”

  “人家是谁,我算什么东西呢?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

  “你要出远门,应该找个机会表明心迹,不然可要后悔。”

  不料高文平静地告诉小D,他已经托媒人去玉屏家求过亲了,但遭到玉屏家人的强烈反对,并且羞得他无地自容。玉屏本人虽没说什么,似乎也不同意。

  大脑中一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开始慢慢消退,因为肚中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头痛得象被人用铁锤在“咚咚”地敲着一般。小D现在最渴望的就是尽快回去睡一觉。看来醉酒也有这许多好处,身体虽然痛苦,心却麻木,可以暂忘却许多的烦恼,什么失业,失意,失恋,都统统地置诸脑后,再也无暇顾及。

  小D跌跌撞撞地不知走了多久,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医院的住处。抖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摸出钥匙去开门,不料怎么也打不开,又伸手去按门铃,也没有人应。这几个同室的混蛋,难道又出去找女人了吗?小D管不了这么多了,索性躺到地上去,只想快点入睡。

  昏昏沉沉之中,忽听到几个女人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在讲话,又有两个人将小D从地上扶了起来,搀到屋里的一架床上躺下。小D现在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也没有,就懒得去管她,继续埋头昏睡。

  当小D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了。小D使劲揉揉眼睛,只觉大脑仍在作痛。看一看周围的环境,才知道自己原来睡在自己宿舍对门的那套出租房里。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正在看书。这女人小D本也认识,她名叫杨兰,老家是湘西的,到海口的一家制衣厂来打工已经一年了,平时就与几位工友合租有这里。

  杨兰见小D醒来,放下手中的书本,显得十分高兴地说:“你终于醒了!”

  小D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想从床上坐起身来,但只觉得脑袋沉沉的,浑身一点也使不上劲。杨兰见了说道:“看来你身体还虚得很,我去叫你的朋友来给你输一输液。”

  小D连忙说道:“不用了,我躺一会儿就没事了。再说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被他们笑话。”

  杨兰笑道:“看你平日挺斯文的,昨晚却象烂泥一样地躺在我们门口,幸亏我们昨天的晚班下得早,才能及时发现,要不然,你那样很容易生病的。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小D听了不觉哑然失笑。难怪自己昨晚怎么也开不了门,怎么也没有人应,竟然是糊里糊涂地开错了门。

  “你昨晚只需叫醒我屋里同伴就行了,何必要这样麻烦你呢?看我把你的床都弄脏了。”

  杨兰笑道:“你的那些朋友昨晚也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总不能把你丢在门外不管吧?”

  “那么你今天怎么没有上班呢?”

  “看你醉成那个样子,我怎么好放心去上班呢,所以托同室的工友帮我请了一天假。”说着杨兰起身给小D倒了一杯水,小D尽力地用手撑着坐起来,杨兰又从别的床上拿了两个枕头叠放在小D背后。小D道了谢,将那杯水接在手中喝了。杨兰又道:“你肚子一定饿了吧,等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来。”

  小D连忙摆手说:“我还不饿呢,再说久呆在你这里也不太好,等一下我就要走了。”

  杨兰笑道:“就算你真的不饿,我却饿了呢。总不能让你看着我一个人吃吧。你如果不想让你的朋友知道你昨晚的事,就乖乖地呆在这里。”

  “我们只是认识而已,已经是很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又要你破费呢?”

  “我没说不要你掏钱呀,我只是帮你跑跑腿而已。”

  小D道:“那么好吧。”于是掏出钱来交给杨兰。

  不一会儿杨兰就回来了,买了两个盒饭,另外一小碗肉片汤。杨兰将汤递到小D手中,小D问道:“你的那份呢?”

  “我饭量小,吃个盒饭就饱了。你刚醉过酒,喝点汤对你身体有好处。”

  小D苦笑了一下,就端起汤来喝了。与杨兰两人吃过饭,又坐了一会儿,慢慢觉得身上有点劲了,就翻身下床,走到诊疗楼上的诊室去。走时杨兰还在身后叮嘱道:

  “你最好还是去叫你的朋友给你输输液,要不然身体很久都不能恢复的。”

  又过了一天,早晨起床时,虽然头还有些痛,但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想到找工作的事儿还没有一点头绪,就走到街上买回几份报纸,躺到床上慢慢看,看累了就睡一会儿,这样直捱到下午快吃晚饭的时候,忽听到门铃响了起来,小D以为是同室的医生们回来了,开门一看,竟然是杨兰。

  杨兰手里提了两个椰子,搁到桌子上,对小D说道:“这是我给你买的,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这怎么好呢?又让你破费。再说我又不是病人。”小D不好意思地说。

  杨兰笑道:“你本来就是我手上的病人呀。我既然是做了好事,就该把好事做到底才对,所以特地来看看你好了没有。”

  “你这样关心,真的不好意思。”

  “难道你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关心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一点点意外。你看我们非亲非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

  杨兰显得很认真地说道:“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朋友看啊。不如你什么时候请我看一声电影,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我平时很想看电影的。”

  “是呀是呀,请你看一声电影也是应该的。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唔,有空的时候再告诉你。”杨兰将桌上的椰子划开一个,汁液倒入杯中,递给小D。

  “你也喝吧。”小D给杨兰也倒了一杯。

  门铃又响了起来。

  “进来吧,门没有锁。”小D说。

  门开了,一位女郎出现在门口,小D不禁又呆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小D说。

  小丽含蓄而颇有敌意地扫视了杨兰一眼,径直在小D床边坐下,笑道:“不欢迎我不要紧,你呀,连毕业证和日记本都不要了吗?”

  小D苦笑了一下。唉,这几天都不知在想些啥,丢了东西也不知道。

  杨兰起身说道:“你俩慢慢聊吧,我先回去了。”

  小丽又朝杨兰的背影瞄了一眼,笑道:“女朋友?比我漂亮,蛮亲热的嘛。”

  “你瞎猜些什么呀?”

  “你就是这样对待老同学,喝东西也不请我?”

  小D给小丽倒了一杯椰汁。小丽将椰汁端在手上,却并不喝,眼睛盯着小D坏坏地笑道:“看你愉快的样子,是找到好工作了呢还是交了桃花运?”

  “我现在正愁着呢,你还来嘲笑我。”

  “我哪敢嘲笑你?是这样,如果你还没找到工作的话呢,我是正式来请你这个人才去帮我的。”

  “你知道我是不会去的,我早已经给你说过了。再说那些活我也干不了。”

  “帮我个忙也不行吗,还说大家是同学呢?”小丽似乎并不在乎小D的拒绝,仍然一脸的笑容。“我爸最近接了多处装修工程,但是人手不够,我想让你抽空联系一下老家的工匠,让他们尽快赶来,我会给你介绍费的。”

  “贴个广告不就成了,何必多此一举呢?”小D说。

  “你知道我爸爸喜欢家乡人,可靠。”

  小D想起那天在街上遇到的两位老乡,“那就让我试试看吧,但是不要期望太高,以免误了事。”

  “那是自然。不过这事还是得抓紧哦,否则过期作废。对了,得了这桩好买卖,总得有所表示吧,比如请吃饭什么的。”

  “只怕我的招待档次太低,不合你的胃口。”

  “哪能呢?”小丽挎上坤包,兴高采烈地拽小D出去吃饭。

  这几天联系工匠的事情十分顺利。小D按照那天老乡给的地址,在近郊的一处出租房里找到了他们。老乡们也没让小D失望,又迅速地组织了一批家乡来的工匠,陆续前往小丽的公司。小丽对这些工匠总是照单全收,并把所有人的身份证都收了起来,集中保存,说这是为了便于严格管理。

  自从与杨兰熟识以后,大家见面即互相打个招呼,有时也坐在一块儿吃饭,彼此询问一下各自的工作,相处得也十分融洽。一天晚上天刚黑,小D回到住处时,发现对门的灯还亮着,门也打开着,小D瞥了一眼,见杨兰一个人正坐在床沿上看书,

  “没晚班吗?”小D笑着问道

  “待料,所以没去。”见是小D,杨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

  “不是要我请你看电影吗?怎么忘了?”

  “我那是随口说说而已的,再说,怕你没空。”

  “今晚我就有空,不如我们这就去吧。”

  杨兰起先犹豫了一下,然后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一路上,杨兰显得兴高采烈的样子,又叫小D给她买了一些糖果,边吃边给小D讲小时候看电影的情景。

  “除了过年过生日,看电影就是我们小时候最盼望的事情了。你不知道,有时候 我们听说别的村要放电影,都不惜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去看呢。”

  小D笑了。我们这一代的小时候,谁不是在这样的渴望中度过的呢?

  “你不知道我有多傻,看到有情人不能在一起就流泪,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同样开心得不得了。”

  小D笑道:“这只说明你心地善良,并不是傻。”

  杨兰听了小D的赞扬,脸上也现出一朵灿烂的笑容,问道:“那你呢?你爱看什么样的电影呢?“

  “我爱看警匪片。看到坏人得意好人受屈,就会恨得咬牙切齿;看到坏人伏法好人得胜,睡觉也睡得踏实了。“

  杨兰说道:“那你也一定是个好人了?”

  “从前也许是,现在却未必,我也弄不清楚了。”

  “我听说你从前和别人在一起召过妓,有这回事吗?”杨兰说这话时,眼睛偷偷地向小D瞄了一眼。

  小D没料到杨兰会这样问,一下子胀红了脸,“你听谁说的?”

  “别管是谁说的,你只须回答‘有’或者‘没有’。”

  “有,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杨兰“扑哧”一声笑了。“看把你紧张的!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只是觉得象你这样斯文的人,应该不会的,所以随便问问而已。”

  小D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那你凭什么这样相信我呢?”

  “反正我就是相信你,相信你是个好人。”

  “只可惜现实总是不象电影那样,心术不正的人常常得意。。。”

  杨兰象被触及了什么心事似的,低着头闷闷地走了几步,然后回头对小D说道:“做坏事的人迟早会受到惩罚,至少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小D由衷地点了点头。不经意中,小D忽然发现她竟是如此迷人,一双清澈的眼睛,配上娇小玲珑的脸庞;皮肤虽不很白但很健康,身材虽不很高却十分匀称;长发挽束在脑后,一点也不比小丽逊色。就是这个只有初中文化,年龄比自己小三岁的女人,在自己最落魄,最失意时,象个大姐姐一般地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小D沉浸在遐想之中,不由放慢了脚步,与杨兰拉开了一段距离。

  杨兰埋着头走了一段路,发现小D已不在身旁,回头说道:

  “象你们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总是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真想不到能有机会让你请我看一场电影。”

  小D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不就多读了几天书吗?其实,我并不难相处的。”

  “你女朋友也和你一样,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吧?”杨兰的声音稍稍小了一些,同时又偷偷向小D张望了一眼。

  “我哪有女朋友?”小D茫然地说。

  “不可能吧?”杨兰有点狡黠地一笑。

  “就算有过吧。”

  “这是怎么说的呢?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因为彼此还没说穿心事,就各奔东西了。”

  “那你们感情一定很深吧?”

  “如果真的是感情好,就不会轻易分开了。”小D有点没好气地说。

  “我觉得,那天来找你的那位姑娘就很适合你,人又漂亮,又有钱。看得出她很喜欢你。”

  “她早就结过婚了,和我只是同学而已。”小D怅然地说道,“那你呢,你有男朋友吗?”

  杨兰立即低下了头,身子却往小D这边靠了靠,“往日住在厂区宿舍时,也经常有些男人前来骚扰,特别是那位女老板的弟弟,象头野驴一样,一到晚上就在女宿舍里乱窜。我知道你们只是找女人玩玩罢了。”稍停一下,杨兰又迟疑地说:“不过,前一阵子,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却又觉得配不上他,总不敢开口。。。”

  说这话时,杨兰侧过头来看了小D一眼,小D顿时象被针刺了一样,不敢正视杨兰的眼睛。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恰好电影院也到了,小D忙走到售票窗口去买了票,又准备去给她买罐饮料。杨兰忙摆手止住小D,“我不渴。没想到你买这么贵的软座票,其实能看两元钱一张票的镭射电影就已经很好了。”

  “又要我请你,又怕我多花钱,实在不懂你。”小D说。杨兰浅浅一笑,轻轻攀住小D的手臂,进了电影院。

  剧院里设置的全都是那种松软的只适于两人并坐的情人座椅,扶手和椅背都很高。小D坐直了身子向四周张望,只见周围有几对男女埋着头在窃窃私语,也有的在旁若无人地拥抱接吻。小D不禁将身子向杨兰那边靠了靠,不时地侧过头去看她。杨兰也一定是感觉到了小D在看她,就也侧过头来对视。银幕的反光下,杨兰的笑脸上又仿佛带着一缕幽伤,令人怜惜,但她又慌忙将目光投向了银幕。小D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自己真的对这个认识才两个月时间的女孩动了心吗?她只有初中文化,家住在深山沟里,她的世界和自己会有鸿沟吗?自己还未成就任何事业,或者说现在连一份养家活命的工作也没有,自己对这个无依无靠在外做工的女子负得起责任吗?在小D面前,杨兰总是那么谦和,也有一点点的自卑,使小D常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自己是在玩弄一个贫弱少女纯真的感情吗?理智和冲动在心中来回抗争,但最后还是冲动占了上风。在这一段孤身流浪的日子里,自己不也正是时刻在盼望着爱人的关怀吗?少年时代的胆怯让小D永远地失去了心中的初恋,如果再无动于衷,不敢逾越雷池的话,说不定也将会失去身边这个如小鸟依人一般惹人疼爱的女孩。。。

  根据杨兰的建议,小D再度将自己的要求降低,开始到工业区的各个工厂去求职,准备先找个计工员发料员什么的只要是自己做得下来的工作,然后等到合适的机会再跳槽。第一天出去仍然是无功而返,晚上回到住处时,杨兰却给小D带来了好消息,说她们制衣厂近来由于业务较忙,发料室需要再增加一个人手,叫小D明天就去应聘。

  发料室只有女老板的弟弟阿炳一人在打理。阿炳只念过小学,连材料登记都很吃力,配发材料经常出错。

  女老板很随意地看了一下小D的高校毕业证,告诉小D,头个月拿试用工资,六百。今后做得好,可望升到一千,食宿自便,不影响上班就行。

  发料室里,一个尖嘴猴腮突额的年青人正在冲着两个前来领料的女工发脾气:“你们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三副内衬给我找出来!”女老板对小D只说得一句:“就是这里了,以后阿炳会教你做事的。”说完便转身走了。

  阿炳打发走了两名女工,回过头来冲小D咧嘴一笑,用别扭的粤式普通话说道:“你就是那个来这里做事的大学生?”

  小D连忙点头道:“叫我狄生好了。日后请多关照!”

  阿炳道:“以后你就专门清理发放材料,我就专门登记,别人来领料时,我念到材料的名字,你就赶快给我去拿。”阿炳说着将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对了,这里不准抽烟。”

  小D又笑着点头答应。阿炳拿起桌上的登记本,对照着柜台上一摞摞的布料教小D认识。

  “听说你以前在肉联厂上过班?”阿炳问。

  “是啊。”小D回答。阿炳顿时来了精神,“杀猪我也会的啦,给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很过瘾的呐。只是太脏了。公家一定是只给你每月一百多元的工资,实在是不够你过生活的啦,所以你就跑到我们海口来了,是不是?”

  “看来你了解的挺多的。”

  “我当然了解的多啦。你看现在我们每个月给你六百块,你的工资水平刚好翻了两番,拿回你们老家用,都已经达到小康啦!”

  “但对你阿炳哥来说,六百元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阿炳带着几分得意说:“我与你不同的啦,大家分工不同嘛。你是体力劳动,我是脑力劳动,比较复杂一点,我当然要多拿一点啦。也只不过两千元而已。我平时很辛苦的啦,晚上还要熬夜,有时候工人要上通宵班,我只有加班给她们把材料准备好。现在你来了,我就可以轻松一下了。”

  “我听说有很多私营工厂虐待内地来的打工妹,你们厂里也有这种事吗?”小D笑问道。

  “虐待?没有的事啦。”阿炳傲然地说,“我们只不过有时候想办法帮她们提高效率而已。谁叫你们内地那么落后,内地人那么笨。你看你们内地养的猪,送来给我们南方人吃;你们内地的女人,送来给我们南方人玩;你们内地的男人。。。”阿炳突然停住不说,呆望着小D的脸,片刻叫嚷道:“你干什么?想打架吗?我告诉你,别看我长得比你矮,我可是不好惹的。以后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否则炒你的鱿鱼!”

  至此,小D每天一早就与杨兰他们一起到制衣厂去上班,一般都要做到晚上九点钟以后,才又赶回住处休息。工作虽然十分辛苦,也很少有机会能与杨兰单独约会,但一想到常有她朝夕相伴,心中又有了信心和动力。

  没料到好景不长,一个多月后,正当小D为了加薪而更加努力地工作时,制衣厂的业务却骤然下降了。小D在发料室里仅仅坐了两天的冷板凳,女老板就忍不住了,就象小D刚来时一样,很随便地将小D叫过来,数给小D这十多天的工资,叫小D先回去,等工厂接到了订单,还是欢迎小D回来。。。。。。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小D走出制衣厂的大门。被人炒鱿鱼的滋味确实不太好受。丧气之余,小D对女老板的做法又感到可以理解,因为自己在厂里是拿固定工资的,不象杨兰她们拿的是计件工资;工厂的业务少了,当然就不肯白白地多养活一个人,自己只是个临时工而已。这样想着,心里也就舒坦了许多。到了晚上,几个室友和杨兰她们又一齐来安慰小D,小D便重新振作起精神来,又回到街头那些求职者的行列中去。

  又过了两天,小D的工作依然没有着落。晚上小D垂头丧气地回到住处,一进门,室友小A就嚷道:“这么晚才回来?你同学找你,都等了老半天了。”

  小D走进卧室,见小丽正坐在床边看书。小D有气无力地说道:“怎么,还需要我帮你联系工匠吗?”

  小丽道:“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哩,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你的人影。”

  小D尴尬地笑笑道:“只怪我才疏学浅,不能找个象样的工作。”

  小丽道:“你呀,就没有想过要做生意吗?”

  “我哪有那个能力?”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呢?你这个人看起来稳重,给人以安全感信赖感,我们上次的合作就足以证明这一点,那些工匠对你是相当的信任呢,我爸对他们的工作也很满意。”说着,小丽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来递给小D,“这些是中介费,拿着吧。”

  小D掂了掂那一叠钱,估计有三千多元,“这么多?我前后只给你介绍了二十多名工匠呀。”

  小丽笑道:“不敢多赚?唉,我该说你正直呢还是傻冒?”

  “该不是看我落难,故意多送钱给我用吧?”

  小丽斜了小D一眼,笑道:“我为什么要送钱给你花?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告诉你吧,这是从那些工匠的工资中扣出来的,以后每个月你都还有。”

  “这就更不敢要了,那些老乡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这有什么?他们愿干就干,不愿干就拉倒!现在是市场经济。”

  “很晚了,还有别的事吗?”

  “看你,钱一到手就要撵人家了。我还没吃晚饭呢。”

  小D不好意思地笑笑,便和小丽一起到上次去过的那家酒店。

  音乐还是那音乐,喷泉还是那喷泉,只是餐桌上多了两根红红的蜡烛。小丽亲自到吧台上去拿了一瓶红酒,将两个杯子斟满。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小丽淡淡地问。

  “周末。”小D说。其实小D清楚地记得,今天是小丽的生日。

  “你全都忘了。”小丽脸色黯淡了下来,眼里似乎有泪光涌动。

  “对不起,丽丽,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

  “算了,光有礼物又有什么用?你的心都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唉,女人的命真苦,就算她学富五车,富甲天下,又有什么用?”

  “女人,只要错了一次,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永远也不会有回头路可走。”

  小丽用手托着自己的脸,将近乎呆滞的目光投向小D这边。闪闪的烛光映照着,宛如厅堂外侧玻璃幕墙上那个长发拂肩,两手托腮的纸贴女人。那神态,是在深思,还是在渴望?

  “别说了,丽丽,说得我难受。再说我可要走了。“

  “好,我不说。你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想你陪陪我。。。。。。-我还漂亮吗?“

  “当然漂亮,就像仙女一样。”

  “你撒谎!一个女人只要错过一次,在男人眼里简直如同垃圾,表面奉承,内心鄙夷。不过,就算你撒谎,我也爱听。”

  “不要这么沉闷好吗?来,祝你生日快乐。”

  “好,咱们一醉方休。”小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容。

  小D脑子里一片混乱,小丽和杨兰的影子在眼前交替出现,挥之不去。似乎又有一种复仇的快意、几分怜惜、几分不舍,在酒精的作用下交融、撞击。

  几杯酒下肚,小D就晕晕乎乎的了。小丽的情况更糟,有气无力地把头垂到桌沿上,似乎要吐。小D把小丽搀到出租车上,送她回去。小丽也没有力气推辞,一路上温顺地将头埋在小D膝上昏睡。车到滨海小区,小D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小丽半背半抱地送到家中。

  过了好一阵,小丽似乎清醒了一些,起身摇摇晃晃地去端了两杯饮料过来,递了一杯到小D手中。口干舌燥的小D,不由分说便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告辞。小丽笑道:“你坐一会儿,我还有事跟你说。我先去洗把脸。”说着便到浴室去了。

  小D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一阵倦意袭来,脑袋沉沉的,眼皮重似千钧,意识也渐渐模糊了。这酒后劲可真不小,小D想。随即小D把头靠在沙发上,将身体放松,准备休息一下再走。朦胧之中只听小丽说:

  “你醉了,就到那边房里休息一下,明天再走吧。“

  小D就象被人摄去了魂似的,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到房里去了,摸到床沿,小D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小D感受到了身上的重压。香气扑鼻,发丝缠绕;一张温热湿润的嘴紧紧地贴在小D的唇上,就象一只吸盘一样要将小D吸进去,搅拌,融化。她的双乳在向小D不断地挤压,令小D筋骨酥软,魂飞魄散。小D一切都明白了,然而小D再也没有力量逃避她的引力。久聚体内蓄势待发的尿意,令小D的身体急剧地膨胀,壮大,犹如一座直插云霄,傲然孤立的山峰;而底下,却是汹涌灼热的岩浆汇聚,奔流。

  很快,便似有露珠与芳草凝附与这山峰之上,似要滋润这冰冷似铁的山峰,又似要浇灭这地底下的火焰。云端的仙女,已向小D轻盈地飞来,展开了她那天鹅绒般柔软温暖的天幕,轻轻地将这座山峰覆盖,围裹,不愿让它再受半点寒冷的侵袭。而山峰也似乎受到了无尽的鼓舞,在里面更加地膨胀,壮大。天幕里滑如凝脂,没有一丝阻力,但在最高处仍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难道这就是天堂吗?不然怎会给人以如此极致的快乐呢?也许这就是天堂的门柱。小D怀着无比的亢奋,不可遏止的膨胀欲去叩击这天堂的大门,这天堂也似乎要接纳小D,不断地迎合着小D的叩击。须臾间,草木摧折,甘霖普降,天地也为之抖颤;地底下的洪流也趁机从这山峰的决口奔涌而出,迎头又遭到了甘霖的滋润,于是顷刻之间,一切化为乌有了。

  小D猛然地清醒过来,想将小丽从身上挪开。小丽却更加搂紧了小D,把脸深深地埋进小D的胸膛,急促的呼吸声令小D的脖颈奇痒无比。平生第一次和女人做了这种事情,小D顿感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小丽从小D的身上下来,紧紧地依偎在小D身旁,手仍然在小D身上轻柔地搓弄。

  “你。。。”小D喃喃地说。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小丽抬起头来,现出满脸的红晕,热烈地望着小D。

  “我。。。”其实小D不可能不喜欢,然而这比小D时常盼望的与女人间的第一次,与小D时常构想的洞房花烛夜,似乎又缺少了很多东西。

  “在你眼里,我一定成了一个荡妇。我不管,我只想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你。这个梦我做了近十年。”

  “但是和我的梦却相差甚远。”小D哀哀地说。

  “我知道。你会怪我吗?”小丽温存地说。眼眶又有些湿润,悲悲喜喜全都写在了脸上。

  小D摇摇头。“可是,这会令我终生愧疚。”

  “其实,你用不着为谁愧疚。除非,你不喜欢我。”

  “喜欢和得到是两码事。并不是喜欢的都应该得到。”

  “你撒谎!其实你时刻都在想要得到我,不是吗?你的日记里篇篇都这么写着。”

  “你偷看我的日记?”

  “我没有,是你故意撂在这里让我看的。”

  “对不起,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我知道。她比我清纯,可是除了清纯之外,她还有什么?我知道,你只是玩玩她的。就算你再去找一个两个我也不会计较,我只想得到你。”

  小丽眼泪汪汪地说着,再次将她那滚烫的嘴唇热烈地迎过来,不容小D再有丝毫的解释。小D又一次感受到了她那剧烈的心跳。女人的胴体玄妙深不可测,令小D无法抗拒。小D抚摸着她的秀发,她那丰满的乳房,她那光滑温暖的身躯。温暖而潮湿的河谷里,正芳草凄凄,风光无限。

  地底下的岩浆再次地汇聚奔流,将短暂沉寂了的火山唤醒。小D将这巍然耸立的山峰倒转,紧紧地拥住了小丽,再次地与她融为一体了。。。

  一觉醒来,已是次日九点钟。小丽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谢谢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电饭锅里有汤,你喝吧。去做你爱做的事,晚上的时候再回来,好吗?

  吻你

  你的小丽

  小D显然有些感动,为小丽的痴情,缠绵,以及她的细心。昨夜的欢爱还清晰地留在小D的脑海里,令小D回味无穷。然而,激情一旦冷却之后,嫉恨又犹如一条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小D的心头。在小丽的面前,小D显得是如此的迟钝,被动,笨拙,而小丽是那样的娴熟,是别的男人将她训练出来的吗?自己又是第几个这样的男人呢?还有,自己将如何去面对杨兰呢?是否得赶紧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呢?

  一个梦在这里实现了,而另一个梦却同时破灭了。是满足,还是悔恨?

  小D闷闷地喝完汤,怅然若失地走了出去。

  街上依旧是人潮汹涌。几家信息公司门前生意火爆,求职的人们排起了长龙。背包的,提包的,有的兴致勃勃,有的垂头丧气。

  小D今天连一点求职的心情也没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走,就象在游览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不经意中,小D已经走回了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只见客厅有几位小D介绍的工匠坐在那里,一个个都怒容满面。一见小D回来,有位小伙子便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想说什么,那位在街上和小D喝过酒的老乡将他拦住了。老乡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放到桌子上对小D说;

  “我想听你解释一下。“

  小D莫名其妙地坐下,数了数那钱,一共是四百元。

  “怎么,有问题吗?”

  “说好了每月壹仟元,实际上只领了这么多。”

  “黎小丽小姐没跟你们说过吗?壹仟元工资里面,扣除二百元午餐费,二百多元的风险抵押金,还有。。。一百多元的劳务中介费,肯定就只剩这么多了。那风险金会在工程结束后发还给你们的。”

  “风险金我懂,可是当初没说过要扣午餐费呀。”那个爱冲动的小伙子说。

  “那她说过了要免费供应午餐没有?”

  “这个。。。她只说叫我们午饭就在工地上吃,这样可以节省时间,我们以为这是公司的福利。要是早知道要扣钱,倒不如回去集体煮饭吃,要省得多。”

  “是这样?那一定有误会。”

  老乡道:“这个也能理解。但是听说以后每个月都要扣劳务中介费,这未免太狠了点吧?”

  “其实,这也是当今的行市。”

  “唉,不干也不行了,证件在人家手里扣着呢。黎小姐是他女朋友,咱们说了有用吗?”

  老乡道:“只怪我当初信错了人,没有把话问清楚,连累了大家。”

  说完老乡带头要走。小D不由得羞愧难当,把小丽给的那叠还未动过的钱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中介费我不要了,大家拿去分吧。”

  但没有人过来拿钱。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了一下,便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小D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尽是老乡们的一片指责声,令小D半晌回不过神来,心底不由得又开始暗恨起小丽来。

  过了一会儿,杨兰匆匆地从厂里赶回来,要和小D一起吃午饭。小D心慌意乱,一点也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不高兴?”杨兰盯着小D的脸问。

  “工作又无着落,我高兴得起来吗?”

  “是这样!别着急,慢慢来。”忽然杨兰话锋一转,“昨晚上没回来睡吗?”

  “我。。。昨晚在一老乡那里。”

  “我老觉得放心不下,所以特地来看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

  整个下午,小D都呆在卧室里翻报纸。眼睛呆呆地盯着版面,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夕阳渐渐地坠下了,小D更加地魂不守舍起来,心就象被一条无形的纽带拴系着,要将自己牵回到小丽的那个房间里去。但是小D不敢想象这样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万一又不能自已,万一小丽怀孕,难道自己要因此而不得不娶一个结过婚的女人为妻吗?小D在屋子里烦躁地踱来踱去,满脑子都是与小丽欢爱时的情景,令小D欲罢不能,同时又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令杨兰信服的借口。

  正在犯难,一个室友咚咚咚地跑来,叫小D上楼去听电话。

  原来是小D的父亲打来的。父亲告诉小D,海口市公安局已经抓获了偷自己包的那个小偷,并将钱包和身份证寄回家中了;现在既然已经没有和高文在一起创事业,又始终没有找到如意的工作,就不要勉强在社会上瞎混,况且,小D的生日也快要到了,母亲很希望小D能在家过个生日。

  回家过生日!这对每个在外飘荡的游子来说是句多么温馨的话语,特别是在现在这样身心疲惫的时刻。为了小D的学业,为了小D的工作,记不清有多少个生日没有在家度过了。记得小时候过生日,一大早,母亲便为小D准备了一大碗的糖水荷包蛋,然后总是要看着小D把它吃完,一边又欣喜地重复着那句亘古不变的话:“看我儿又长了一岁了,都快要娶媳妇了,总记得没多久还躺在娘的怀里吃奶呢!”到了晚上,母亲又会煮好一锅味道鲜美的鲤鱼汤,给姐弟几人都舀上一碗,当然,小D碗里的鱼最多。小D便要把鱼夹到姊妹们的碗中,他们总是笑着避开道:“快别让了,我过生日的时候可不会让你的哟。”小D这才松松爽爽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今年过生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小D都二十四岁了,母亲还会说那句话吗?现在最流行的生日祝福语“HAPPY BIRTHDAY TO YOU”母亲又不会讲,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小D再也不用往姊妹们碗里夹鱼了,因为现在的生活水平毕竟要比过去好了很多。

  父亲的电话激起了小D浓浓的思乡之情。小D现在对于那些诸如“闯世界”“干事业”之类的豪言壮语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了。因为近两年来的闯荡实践,已经证明了自己这个正途出身的大学生,实在不比普通人强。论笔杆子上的水平,小D比不上那些工程师经济师;论身上的技术,小D又比不上那些来打工的手艺人;况且,拿高文的话来说,就是在这开发开放,自由竞争的沿海都市里创事业,也是需要一点厚黑学的,小D在这方面的修为就更糟了,恐怕不及高文万一。小D真可谓是“黔驴技穷”了,因此,小D没有理由不败下阵来,逃回老家去。

  但是在这里还有一个人令小D留恋,那就是杨兰。如果杨兰能够跟自己一同回去那该多好,尽管自己仍然还没有构想好日后的生活,但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于是在接到父亲电话的当天晚上,小D就急急地把杨兰约了出来。

  两人依偎在郊外郁郁葱葱的椰树下。一阵短暂的亲密之后,小D便对杨兰说出来意。杨兰象是吃了一惊,还有听小D说完,蓦地抬头说道:

  “你是说你要走了吗?”

  小D点了点头。

  “这么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所以你特地来向我告别的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下的,我想带你一起走,好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杨兰听了,惊喜的神色溢于言表,一会儿又摇头道:“不行,现在还不行,我不能放弃现在的工作,家中建房子欠下的钱还等着我去还呢。”

  “你不是说过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就一定有办法在一起的吗?怎么你今天反悔了呢?”小D有些激动地说。

  “我没有反悔。只是你还不一定了解我。你不知道我配不上你的。”

  “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的家在山区农村,我还知道你只有初中文化。”

  “无论我做错过什么事情,你都会原谅我吗?”

  “当然。坑蒙拐骗偷,无论你过去做错过什么,只要你真心改过,我都会原谅你的。”

  “你真的肯对我这么好吗?”

  杨兰默默地注视着小D,明明月光下,依稀可见杨兰眼里闪动着泪花。忽地杨兰紧紧地搂住了小D的脖子,嘴里喃喃地在小D耳边道:“你让我再考虑考虑,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但是小D已经不愿再考虑了。往日与小丽那失败的爱情告诉小D不能够再犹豫。爱的欲火已经燃烧了小D的整个大脑,小D将手伸向杨兰的腰间,想解开她的腰带,就在这一瞬间,杨兰象受到了电击一般,一把将小D推开,先是愣愣地盯着小D看,想在看一个外星人一般,带着一种怪异的目光,接着又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轻声地哭了起来。

  小D一下子被弄蒙了,讷讷地道:“你,你不喜欢我吗?”

  杨兰没有回答小D的话,仍然将头埋在膝盖里,好一阵子才抬头看着小D说道:“我是一个失过身的女人,你不会嫌弃我吗?”

  小D霎时就象被人当头泼了一瓢冷水,从头一直凉到了脚后根,刚才的冲动马上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大脑中昏昏沉沉的,对杨兰接下来的叙说也没有十分留意去听。大致好象是哪里的一个医生,在给杨兰看病时做了什么手脚,然后趁她昏睡之际,竟然厚颜无耻地奸污了她。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告他?”小D就象看一个外星人似的看着杨兰。

  “我第二天就去找他。他先是向我苦苦哀求,接着又摆出一副凶恶嘴脸,说我没有证据,如果把他逼急了,他就要反咬我一口,告我偷偷卖淫。你知道,我们做女人的也不敢真的把这种事宣扬出去,怕没脸见人。”

  “那你怎么没想到过死呢?”小D冷冷地说。

  “当时我也想去杀了他,然后自己去死,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也怕死呀。为了躲避他的骚扰,就与几个工友搬到现在的住处来了。”

  “他干了这样的亏心事,还敢来找你吗?”

  杨兰点了点头道:“他以为我被他夺去了贞操,就会乖乖地依顺于他。”

  “他现在人在哪里?”小D气得象只丧家犬一样四处乱撞。

  “两个月之后他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们做女人的如果不给男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他就不能这样轻易地得手了。”小D就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说道。

  “这正是我的错!我看他一副中年老成,道貌岸然的样子,又是一位已经成了婚的医生,就放松了警惕。”杨兰说完,仍然低下头去低声地啜泣。

  屈辱和受骗感淹没了小D的心,小D只觉得胸膛都快要爆裂了。男人靠什么立足?脊梁!女人靠什么处世?贞操!这两句本是小D平生信奉的格言,然而现实中,小D却偏偏遇上了两个守不住贞操的女人。小丽受到了胁迫,就屈从了;杨兰遭到了侮辱,便顺受了。表面上为爱情专注投入的小丽,却经不住威逼利诱;表面上玉洁冰清的杨兰,心中却隐藏着一段屈辱的历史;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医生,却在暗地里尽干着一些卑鄙下流的勾当;什么女人的纯情操守,都不过是一句神话;什么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有时却比操刀杀猪的屠夫要歹毒一百倍。

  小D从地上立起身来,漠然地对杨兰说道:“我们走吧。”

  “你去哪里?”

  “你的故事讲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你告诉我,你要离开我,不再爱我了吗?“

  “一个男人,可以忍受一切,唯独除了这种事。”小D咬咬牙说。

  “我知道我们最终不会有结果的,但是能和你相处这么久,我也心满意足了。”

  “其实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小D说着,提脚缓缓地往回走。杨兰忽然猛跑几步,追到小D的前面站住,望着小D片刻说道:“我不会怪你,也不敢要求你的原谅,只是我要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们还做朋友,好吗?”

  小D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小D买好了到湛江的船票,准备到了湛江后再换乘火车赶回家去。临行的那天上午,杨兰托同室的工友请了假,过来帮小D收拾行装。小D未置可否,默默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杨兰象个影子似的,一直尾随着小D来到秀英港码头,一路上,大家都没有一句话。就要上船了,小D从杨兰手中接过行李,朝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来盯了杨兰一眼,算作是道别。只见杨兰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睛在一眨一眨的,仿佛有沙子吹进了眼中。终于,杨兰追了上来,紧紧地牵住小D揽背带的手,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对小D说道: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见小D点了点头,杨兰便说道:“回去后多给我来信,让我还留有一份幻想。只要你一天没有结婚,我就会等你一天。到你结婚那一天,千万别忘了告诉我,好让我死心。”

  小D答应了杨兰,然后慌乱地转身登上客轮,因为小D不敢再看到杨兰的那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呵!充满了企盼与渴求,失落与惆怅,就象是一个溺水的人,眼看着救生艇离自己远去,而小D就坐在这只救生艇上,生怕再上一个人,就会淹没了自己。

  海面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浪头挟带着白色的泡沫和一些漂浮的垃圾,一轮又一轮地拍击着船身,似要将这巨大的客轮击碎,但仍然丝毫不能阻止客轮的行程。汽笛一声呜咽,客轮缓缓地起锚启航。再见了,这美丽可爱,却给小D留下了失败记忆的小岛!再见了,小D那曾经追慕,曾奉为神圣的医疗事业!

  小D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去,只见杨兰仍然呆立在原地,海风吹散了长发,跌落于胸前,风止时便宛如一幅静止的图画。这幅图画在小D的视线中慢慢变小,直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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