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饭后,大家分头出支买了点衣物,回到住处各自精心“包装”起来。天刚黑,高文和小D带上白天从邮局取回的一个大麻包,坐出租车来到卫生局宿舍楼前。
原来今晚要找的人,正是卫生局一个叫高求的局长。高文原先所在的那家医院,正是卫生局直属的一个单位。高局长在一次检查医院的工作时,在麻将桌上认识了高文,后来不知看中了这小子哪一点好处,或者因为同是家门之故,竟然认作了干儿子。来到高局长家里时,高局长正同他爱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两人到来,一点也不奇怪,很随便地招呼两人坐下,喝茶。
高文说道:“干爸,这位是我的同乡好友大家同学狄生,这次主要是来帮我搞一搞管理的。”
小D不禁愣了一愣,这小子,几时又和自己成了大学同学了?但又想到这可能也是“包装”的一部分,是不能够随便拆穿的,便含含混混地和主人打了招呼。
高局长点了点头,对高文说道:“你的诊所就要开张了吗?很好,很好,年轻人就是要抓紧干点事业出来。”
高文指一指地上的麻包,“这是一点家乡特产,专门孝敬您老人家的!”
高局长“哼”了一声,“你有心了,等一下帮我抬到贮藏室里去吧
高文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到茶几上说:“我干妈的生日就要到了,特备了一点薄礼,请务必笑纳。”
高局长语气诚恳而亲密地说:“何必这样多礼呢,都是一家人,倒叫我们心里不安呢。噢,到时记得来家吃饭,请你这位朋友一起来。”
“这是做儿子的应该做的。”
高夫人道:“真是难得你一片孝心,干妈记在心里了。”说完拿了那只信封走进卧房,出来时重新给两人斟茶敬烟。
“对了,诊所的事务都还顺利吧,怎么没见你们来办证呢?”
高文笑道:“拖干爸干妈的福,地点也已选好,骨干也已到齐,只是执照还没办领下来,恐怕得搬出您的面子来呢。”
局长笑道:“你这小鬼,总是给我出难题。好吧,明天你过来办就是了。”
“谢谢干爸。儿子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准备在诊所开张之后,再给干爸干妈两成干股。”
局长笑道:“这怎么好呢?全是你一个人辛苦干出来的事业,再说我们也没有出一分钱。”
高文道:“想当初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一无所有无依无靠,全仰仗干爸干妈照顾,儿子才有今天,怎么能埋没了您的功劳呢,您现在不答应不要紧,反正我已将您这两成记下了。”
局长笑道:“这么说来,我们也不该再辜负你的一番苦心了?”
“儿子还有一个请求。以后诊所开张了,还要请您老到那边多走走,也好替我们壮壮声色哟!”
“这个自然,你就放手去干吧。”局长说。
过了几天,诊所装修完毕,就要开张营业了。只见里面竖起了许多木板墙,将宽敞的大厅分隔成了许多小单元,作为一个个独立的科室。装璜店送来几副定做的招牌,一一挂到门口去。一副是“**市卫生局直属二医院第三门诊部”,另一副是“**市生殖疾病防治中心”,还在一副巨大的招牌竖立在大楼的顶部。根据高文的授意,我们将各位主治医师的简历都上了墙,内容无非是:姓名;祖籍;**医科大学毕业,世代行医,身怀祖传绝学又融现代医学于一身,对某某病症的治疗有独到之处,治疗是如何如何的轻松彻底等等。又专门从文印社买来了一打“华佗在世,妙手回春”之类的锦旗分为篆隶楷草各种版本挂到了墙上,这些锦旗上还煞有介事地留下了“送旗人”的联系地址姓名。为了招徕更多的患者就医,高文还在电视上做了广告宣传。这在当时还没有先例,并且费用极高。记者们在电视上将诊所大肆吹嘘了一番,并且在黄金时段为高文开辟了一个个人剧场。高文非凡的胆略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营业额开始直线上升,并稳定在了最高峰。每天开门应诊时,门口就挤得水泄不通了,大家进门之后,毕恭毕敬问的第一句就是:哪一位是高文医师?
就这样,小D也开始了自己的从医生涯,做起了发财美梦。
每隔一段时间,高文会带着小D到药材市场或直接从一些山民手中买回大袋大袋的中药材。他教小D识别这些植物块茎的名称,药性,逐一贴上标签,送到郊外的磨房里磨成粉末,然后按一定的比例混合起来,用大铁铲搅拌均匀后再分装到一些小小的塑料袋中去。高文始终强调,这些进口的,或原始的野生的昂贵原料,经过他的加工调配,制疗某些特殊病症的效果是独一无二的。有时候,小D还得客串一个护士的角色……给患者打针。诊所的生意实在太好,而护士人手显然不够。拿过杀猪刀的手捉住一颗小小的针管当然是小菜一碟,只须轻轻地稳稳地朝前一刺,一会儿便大功告成,没有挣扎没有嚎叫更没有内疚。而这一切正是作为一个真正的医护人员应该了解和掌握的基本技能。由于高文教得仔细,小D也学得认真,不久,小D就能够单独完成这几项操作了。
小D虽然真诚地希望高文早日积累起足够的财富,以实现他的梦想,然而这财富来得实在太快,仿佛只在一夜之间,小D的这位儿时伙伴竟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光彩夺目年纪轻轻的百万富翁,叫人一时还难以适应。有了钱,高文的应酬自然也多了起来,对象当然是卫生部门的某些领导,电视台报社的记者以及坐诊时结识的其它一些社会名流。偶尔,高文也带大家一起出去轻松一下。围坐在餐桌边吧台旁,或是某个包厢里,喝着酒吸着烟,听着悦耳的“迪斯科”音乐,享受着女服务员们无微不至的服务,大家显然有些陶醉了。几杯酒下肚,高文的师兄希波——也是这一群年轻人之中最为活跃的一员,脸上即呈现出了猪肝色。他不厌其烦地谈到了高文和他在一起学医时的情景。他说高文当时是一个非常听话,非常懂事的好孩子,自己曾做过许多关于他俩的怪梦,这些梦预示着高文将来会做出一番非比寻常的事业;他为当年自己没有能力资助高文出来创业而深感惭愧,其实,他正打算再等一段时间就卖掉家里唯一的一头肥猪来资助他,然而高文已经走了……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希波往往会摇着头,发出几声追悔的羡慕的叹息。‘
希波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小D了解这一点。
当年他还在村里当赤脚医生的时候,其实眼睛尚不近视,却总习惯于在鼻梁上架一副近视镜,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并经常保持着一定的湿度和亮度,显得风度翩翩权威十足,简直就是高文心目中的人才标本。有时候,他就搬出一张凉椅坐到树荫下,手里捧着医学类或其他的一两本书,书看累了就和别人切磋一下棋艺牌艺,而这时,他那勤苦耐劳的黄脸婆一般的女人往往就在不远处的田里犁田施肥,喷药锄草,但她从不去干涉他丈夫的事业,因此,他的生意确实要比其他赤脚医生好一点,尤其一些女患者,都挺乐意到他那里治病,而且对他的口碑也不错……这一切没有相当的学问当然是不行的。
在接下来的时候,希波又会谈到性医学学术上的一些问题,进而涉及到结束妇女性压抑,提倡性解放的课题,最后才谈到他的数次艳遇上来。他说他有一次竟然将一位前来诊病的如花似玉的少女弄上了床,而这女孩竟没有过多地反抗,因此他认为,这女孩肯定也是想和自己做这种事的,并且进而可以推断,女人其实也和男人一样是想追求性开放的,只是还未得到社会的宽容罢了……
钱钱钱,小D则满脑子在想,高文一年就净赚了一百万,那么五年就将是五百万。五百万呐,而且只须五年!那时他就完全可以建一家具有相当规模的私立医院了,而小D也能够攒到一笔较为可观的钱,如果可能,小D也要出来自立门户,那么小D想做个大富翁的理想很快就能实现了。
然而在这时,诊所的业务开始走下坡路了。
医疗行业的竞争渐趋激烈。公立的医院也开始注重服务质量以争夺患者;在电视台做广告包剧场的也不只是高文一人了,打开电视机,一会儿来了个赵医师,钱大夫,一会儿又钻出了个孙教授,李专家,个个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祖传秘方与中西医技术样样精通,誓要扫灭天下病痛折磨,还给大众健康安宁……
思虑再三,高文决定到其它一些开放城市去开办几家诊所,实现二次创业,先由他本人和新任的女友阿蓉去打头阵,打开局面后,再派人前去固守。几个月后高文果然从海口打来了电话,叫小D即刻和几位医生收拾行装,乘船前往海口。
这次高文果然故伎重演,在海口市中区的一家医院里承包了两个科室(严格讲是两间空房子)。这家医院名为公立实际上属于私营,各个科室都是对外招医,医生当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他们在这里自行卖药,自行收费,除了按月给院方交纳相当数量的承包费之外,几乎不受任何节制。医院职工宿舍楼有空余部分全部对外出租。几个人租了一个套房安顿下来,接着便去看了诊疗楼。
高文这次真是舍得投资,将两间科室布置得十分讲究。每张输液床的上方都装了电视,原来病人坐的木制长椅在这里也换成了沙发。在小D看来,治病的地方这样铺排似乎不太必要。高文笑道:“你以往不是经常说我们的服务应该上一个台阶吗,现在我就是要以高标准的服务多争取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患者。”
“凭这些就有把握吸引达官贵人吗?”小D不太以为然。
高文道:“当然,电视广告还是一定要做的,单这还不够,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宣传渠道。”
“什么渠道?”
“等我们去拜访一个人之后,你就知道了。”
小D因一直都没见到高文的女友阿蓉,便问及高文。高文没好气地道,她跑啦,拿走了我最初带来的十万元开办费,这个臭婊子!小D见高文满脸怒色,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
原来这次要拜访的人,乃是一位法号大禅的和尚。据说其早年曾在五台山修行,擅长气功治病。经他亲自发功传法的患者,不但可以怯病消灾,而且可以使男人精力旺盛,女人青春长驻。与我们同在一层楼的气功保健中心即是大禅所开,只是他从不亲自接诊,只偶尔到公共场所去讲大课。手下的弟子恐怕早已成千上万,其中不乏一些达官贵人。本区的卫生局长与大禅即是莫逆之交。
两人乘电梯上到六楼。有扇门上贴了张纸,印着“大禅法师”几个字。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只见里面摆着两张桌子,两位彪形大汉坐在一张桌旁,见我们进来,也不吭声,只用眼睛警惕地盯着我们。另一位正在打字的小姐起身问道:
“几位有事吗?”
“打扰一下法师。”高文回答。
“有预约吗?”小姐又问。
“有。”
“先生贵姓?”
“姓高。”
那位小姐翻了一翻笔记本,拨通内线电话,然后拧开里面的一道门,“两位请进吧。”
两人进到里屋。阳光从正对面的宽大的玻璃窗直射进来。一位身穿宽大法袍的人背向门口正在盘腿打坐,不用问这位一定是大禅法师了。忽然间只见法师双臂高举,腾腾白汽便从他的头顶及手掌上冒了出来。紧接着法师双掌下压,口里“哈”地徐徐吐出一口气。如是者三。蓦地法师转过身来,原本闭着的双目陡地张开,眼神直直地逼向来客,随后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这个动作有点类似电视片上一些武林高手的神韵,只是未见法师双目中有电光射出罢了。两人便学着法师的样盘腿坐下。细看法师,脸庞圆润白净,胡子刮得溜光,头上也没戴法帽,蓄着板寸头,约有四十岁左右。高文开口道:
“今天耽误大师清修的宝贵时间,一来是向您告辞,因为我明天就要到三亚去了;二是我在海口的负责人今天来和您见一下面,几个年轻人年轻不懂事,日后还请大师多多关照指点!”
法师微微笑道:“这个自然。而且我也是最喜爱年轻人的了。你们年纪轻轻就胸怀抱负,做着治病救人的善举,也算与我佛门相近。放心吧,我会关照的。”
高文说道:“仰仗大师了!这位狄生也是自小习武,一听说大师的武功修行后,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马上学到大师那高深莫测的内家功夫呢。”
法师说:“这个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我上次向您提的那个方案是否再考虑一下?现在竞争和风险都很大,咱们六四分成后,我已经没什么利润可赚了。”
法师说:“这个用不着再考虑了,我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你也知道,这其一,佛门乃清静之地,我本不屑于与那些达官贵人们打交道;其二,我很忙,还有很多人正等着我去解脱他们的灾难痛苦;其三,就是局长那里,也还需要进一步通融……-再说我也没有强逼你们,你如果觉得划不来,大可以不来找我。”
与大禅的会面只有短短的十多分钟就结束了。回去的路上,小D禁不住对大禅玄妙的功夫赞叹不已,高文却笑道:
“少见多怪!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怎么会呢?那掌上发出内气的功夫可不是轻易就能练成的呀。”
“狗屁内气”,高文笑道,“手掌上涂点容易挥发成白雾的药物不就行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小D问。
“所以说你是少见多怪了。我在外的时间长,了解的当然比你多一点了。你再想一想,就算他掌上真的能发出内气,也不能说明那点热气能治病,根本没有科学道理嘛。明明是做样子给咱们看的,倒真把你给唬住了。”
“你来时不还在大力向我吹捧大禅,说他是你最佩服的人之一吗?”
“我佩服的是他这种独到的挣钱本领”,说着高文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来递给小D:“你看,这是大禅的大作。”
小D接过手中。这是一本不太厚的包装比较精美的书,书的封面上,大禅法师蓄着浅平头,身着法袍,脚踩着一个小小的地球,双臂向上高高举起,眼睛仰望着星空,仿佛是在向星空索取能量,又仿佛是要拯救整个地球。书名就叫〈〈大禅功法〉〉。小D略微翻看了一下,只见书中首先对功法作了全面阐述:禅,即禅让,忍让之意也,人若欲修练此功,须先做到忘却世间所有纷争与不公,无欲无求,以达其至纯至善至诚至灵之境界;其实这本来也无可厚非,但书中后来说了,练功的时候呢,主要是一边跟着法师做各种动作(如果不能现场跟着法师,跟着录像片上的法师也行),一边凝神冥想,比如你的肾坏了,你便要想着通过这样的练习,大师的功力也在源源不断地渗入到了你的肾中,你的肾正在变得越来越好,变得气血充盈强壮无比了,这样,一段时间以后你就能如愿以偿地治好你的肾病。据称大师目前功力所处的阶段还只是能做到平地腾空,但此功最高的境界则是:无病无灾,无饮无食,想得到,便做得到……——神仙大概也是由此诞生的。
小D不禁哑然失笑。高文说道:“这种书居然标价四十八元,估计作家们见了要气得吐血。大禅赚钱一靠开设气功诊所,二则靠收弟子,三就是靠出这种书。你别小看了这书,还挺好卖的。”
小D有点不解地问:“不可能人人都是傻子,能听他糊弄吗?”
高文说:“一则是因为这‘气功强身’的招牌很吸引人,大禅又将声势造得很大,正所谓‘三人成虎’,不由人不信;再就是现在很多人物质生活富裕了,精神却很空虚,对有些社会现象困惑不解,很容易朝他这种假佛家的思想靠拢;就算有人识破了他的把戏,一般也不会轻易去揭穿他,因为在大禅的这个圈子里,可以结识到各种阶层的人,拉一拉关系,交换一下信息,就如一个俱乐部一样。”
“那么,大禅真的能为我们招徕到患者吗?”
高文说:“我们每做满一个月,就要和大师分红,利益驱动嘛。而且大师自己也应该知道,他那神功再妙,实际上也是奈何不了性病的,总需要我们联手才能将患者蒙混过去。其实招徕患者倒是其次,关键在于大师与卫生局长的交情。在海口我们没有直接的官方关系,时刻都要提防检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会尽心的。”小D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