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边餐馆的那个服务员女孩贞贞突然走到小D的卧室里来,问小D有没有时间,送她回家去一趟,同时趁小D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狠狠地在小D的胳膊上拧了一下。这往往是贞贞提请小D注意她的方式。小D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忙满脸堆笑地答应下来。这可是小D今天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也难为了小D,将近三十岁的人了还未成家,对待女孩子总有些不知所措。这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小D的眼光高。小D曾经多次将自己和熟悉一点的其他几位女孩逐一比较,分析与她们成功的可能性,发现结果是零。那位所长的千金吗?她是刚为小D织了一件毛衣,似乎是对小D有些好感,然而小D马上领悟到这只是人家对单身汉的照顾而已,况且她的男朋友也不只一两任了,经济条件都强过自己许多;路边发廊的那位小妹吗?她的眼神似乎向小D暗示过什么,然而却是个抽烟喝酒的时髦主儿,经常和一些半大小子出没在昏暗的街角,行踪极为诡秘;那位几个月前经人介绍认识并准备与之定婚的女孩金凤吗?家里条件也不错,只是太骄横霸气简直一男人婆,对于小D没有半点吸引力,小D完全是在亲友的催促下才勉强答应交往下去的;只有这贞贞么,长得清纯可爱,倒很合小D心意,然而又太小,可能只有十七八岁,总让小D自觉有“色狼”之嫌。
“什么时候送你回去,是晚上吗?”小D尽量柔声地对贞贞说。
“是下午。我要回去拿点东西,今天还要赶来上班呢。”
“下午恐怕不行,我得在这儿守着。要不你自己骑我的车回去吧。”小D有点失望地说。
“我会骑车还用得着你送吗?”贞贞笑道,“你也太老实,又没人监视你工作。”
“要不明天吧,明天我可以调休,你等我呀。”
贞贞未置可否地笑笑,随手在桌上的稿件中翻弄。
“这些东西发表出去能挣很多稿费吧?”
“就算全部发表也不值几个钱,很可能只是废纸一堆。”小D说。
“还是你们文化人好”,贞贞道,“笔杆子轻轻一摇就能挣钱。还有哇,你这工作本身就是个肥差,我听说你的前任就是在这里发家的哟。”
“我可没那本事”,小D讪讪地笑道,忽然小D被贞贞胸前的什么东西吸引,心里猛地一紧,嘴里不无醋意地问贞贞,“你胸前的项链可真漂亮,男朋友送的吧?一定很贵哦。”
“你猜猜看呢。”贞贞笑道。
“我可猜不着,没这方面的经验。”
“告诉你吧,这其实是我从地摊上买的工艺品,才几十元而已。对了,我过几天就不在餐馆干了,又脏又累地伺候人,还挣不了几个钱。我一个同学叫我跟她去学美发,我已经答应了,到时候你可要来照顾生意哟。”
“那是当然!”小D道。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一丝希望又开始升腾。小D心怀鬼胎,思考着如何与贞贞拉近距离,实现一次质的飞跃。然而局面开始变得尴尬,贞贞突然也没有了话题。“贞贞”,小D色令智昏,一边呼唤贞贞,一边伸手想将贞贞拥入怀中。贞贞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挣脱开来。
“你干什么呀?”贞贞说着转身就走出门外。小D木木地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贞贞离去。门外又传来贞贞的一声尖叫。
“唉哟,你把我的脚踩得生疼,你是怎么走路的嘛?”
“对不起,对不起呀。”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个女孩。这女孩不是别个,正是别人前段时间给小D介绍的女朋友金凤。金凤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伴。
“她是谁?来干什么?”金凤望着贞贞离去的方向,连珠炮般地问小D.
“一个朋友。怎么,你能来,人家就不能来吗?”
“我妈叫你去我家吃饭!”金凤急道。
吃饭吃饭,结识这些天,这女人就知道喊吃饭。前次上她家去吃午饭,只见酒盅似的那么大个饭碗儿,小D连吞两碗,仍觉得没垫到底,然而小D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因为他知道,电饭锅里的饭在他添第二碗时已经所剩不多了。金凤妈竟然假惺惺地夸奖小D道,看文化人吃饭就是斯文,呵呵,金凤她爸以前在供销社上班,每月工资才三十多元钱,竟然能交二十元给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吃的,呵呵。“
“谢谢你的好意”,小D似笑非笑地对金凤说,“那天我都饿了一下午。我想我还是就在外面的餐馆里吃点东西还要随便些。要不你们也一起吃吧。”
“让你多吃点菜少吃点饭有什么不好呢?”金凤笑道,“看你那脸色黄黄的,典型的营养不良!”金凤边说边在屋子里转起圈来,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瞧这满地的烟蒂和空瓶瓶,亏我妈还说你斯文呢,又抽烟又喝酒的。我说啊,这儿可以放一个炉子,自己做饭吃,吃得饱又吃得好,还能省点钱!俗语说,肚中无食人不知,身上无衣有人欺。你看看你这一身,土不拉叽的,现在谁还爱穿灰西服啊?回头去我妈店里拿一套皮衣穿上……等到你发了年终奖再给钱也不迟。年终奖也该发了吧?”
金凤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一旁的女伴则不停地对小D挤眉弄眼。这女人,随时都带着一个跟班一样,好象生怕有人会吃了她似的,一点也不懂得温柔浪漫。小D有点没好气地道“皮衣我可穿不起。我还等着那点年终奖还饭钱呢。”
“我可先和你说好了的啊,我舅舅约你明天去他家吃饭,穿得好一点总不会丢你们文化人的脸。”
这女人,是有点霸道。小D和她在一起说话基本都处于被动状态。似乎一定下婚事,这女人和小D就成了合法夫妻了。
“再说吧。”小D将抽屉锁了,起身往外走。金凤和女伴连忙跟出屋来,临了还没忘关上房门。
“对了,刚才那女孩我在哪里见过。对,就是不久前在舞厅里,她和别人在一起跳热舞呢,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该少和这些人来往!”
“那么你去舞厅干什么?”小D抓住了一个反击的机会。
“那舞厅是我爸爸出钱开的,你说我去干什么?”金凤有点气恼地说,“如果我听到有关你们的风言风语,哼,咱们一拍两散,管你是什么大学生还是研究生呢!”
“今天我是真的不去了,其实中午还有点事,下次再去吧,替我谢谢你爸妈哦。”
金凤闷闷不乐地和女伴在前面走了。
小D毫无所谓地撇撇嘴,折身走进桥头的餐馆。
时间已是中午。餐馆里的客人多了起来。店堂前面,老板娘将炉火烧得旺旺的,手中的勺子在炒锅与盘碟之间飞舞,时而又在炒锅里搅拌得叮铛作响。只见贞贞和老板不停地在桌椅之间穿梭忙碌。小D随便叫了一个菜二两酒,一边看着贞贞忙碌,一边独自吃喝起来。不一会儿里面雅间的门开了。一个男子探出头来吆喝道:
“贞贞,换碟啦!”
贞贞应声跑了过去。那男子见了小D,忙招呼道:“哟,兄弟,怎么一个人呢?快过来一起吃吧”
原来是小D的乡邻西门。小D也不多推辞,端起酒杯随西门走进雅间。
这是一个较为封闭的雅间。椭圆形的一张大玻璃桌,几张漆得乌黑发亮的高背椅子,角落里还有电视影碟机,墙上贴着壁纸,环境还不错。桌子上的大盘小碟里菜式丰盈,中间的火锅汤水翻滚,冒着腾腾热汽。屋里原已就座的几个人已显出醺醺醉意,斜坐在椅子上剔弄牙缝。
“小妹妹,去叫老板娘再添两个热菜。”西门从后面抓住正在换影碟的贞贞的肩膀说。
“西门哥,下午我正有事找你呢,是点公事。”和大家寒喧敬酒已毕,小D对西门说。
“吃完饭我还要午休!现在就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其它征管员和我都发现乡村有很多私屠滥宰的情况,要我向你反映一下,这样下去税源流失严重,对我们定点的税收有很大影响呢。”
西门是政府分管财经工作的领导之一,同时领导一个专项工作小组,小D也是成员之一。
“嗯,回头我和各相关单位领导研究协调一下,必要的话再组织人员对全镇范围内来一次大清查,该捣毁场所设施的,该没收工具的,绝不手软。”
“一些偷着干的经营户对我们很不理解,认为我们断了他们的生路,意见很大,又总在观望推诿,特别是有两个据说是书记镇长的亲戚,执行起来恐怕有难度呢。”
“这样啊,你这个情况反映得很好,我回去跟两位领导汇报商量商量,力争让他们先进场经营再说。”
“嗯,还有,我想以市电视台特约通讯员的身份对您做个采访,不知可不可以?”小D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在座的其他几人笑笑,“赚点稿费作烟酒钱。”
“只要是工作上的”,西门正了正腰,“你讲。”
“是这样,我听说政府在昨天的工作会议上对今年的工作进行了总结并对明年制定了任务目标,提出了一个口号叫做‘赶乌超规’,据我所知,乌桥镇,规垄镇都是我市数一数二的经济强镇,交通便利,开发较早,那么我请问,我镇有什么经济基础和具体规划,来实现这个目标呢?”
西门说:“近两年来我镇经济增长很快,形势喜人啦。工农商业都已具备了比较坚实的基础。工业方面,我们已完成了对纱厂等几个镇办企业的股份制改革,并且经济效益上已初见成效,今后更要加大引进资金的力度,同时新开辟的工业区正在建设当中;农业方面,除了传统的经济作物粮棉油,还要多种经济价值高的其他产品,比如果树花木等,估计明年的副业生产也会有一个大发展,政府准备在政策,资金上大力鼓励扶持少数养殖业主,大面积推广规模养猪,隔网养鸭的好经验,实行养殖加工销售为一体的立体化发展……”
“有具体的数据吗?”
“第一,我镇的工业产值已达两亿;第二,前年提出的‘万、十万、百万’工程,现业已完成。即:万头牛,十万头猪,百万只鸭。”
小D微微笑道:“有那么多吗?好象养鸭的专业户没几个唉,农户又没有零星养鸭的习惯。”
西门说:“是这样的了。据我所知,富强村新华村的专业养殖就占到了六七十万只,龙华村也有十几万只……-正好富强新华的两位村长也在这里,张村长李村长,你们看我这个数据和实际情况有什么出入没有?”
张村长李村长齐声说道:“西门镇长说的一点都没错,看来您对我们基层了解的十分透彻啊!”
西门又对小D说:“眼看基层换届选举工作开展在即,我地大规模的招商引资也将拉开序幕,新闻报道可要多做正面宣传,不能对经济发展和政治环境产生负面影响啊。你看你上次那篇关于化工厂污染沟渠的稿子,幸亏被主编压了下来,才没造成什么后果,但书记听说后还是很不高兴呢。如今的老百姓早喝上自来水了,那沟渠里脏就脏点吧,有多大关系呢?好了,就这样吧,来,喝酒喝酒!”
西门是个大腹便便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还不到四十岁,在政府里应算是极有发展前景的“少壮一派”。一副近视眼镜架在略显臃肿的胖脸上,镜片后是一双顾盼有神阴晴不定的小眼睛。据说这是一双最能察言观色的眼睛,配上他那张灵巧的嘴巴,太监一样的尖细嗓音,使得他从一名政府的小车司机,通讯员,迅速升迁至现在的副镇长位置,不得不令全镇人都叹服不已。就连在饭桌上低头剔牙缝的时候,西门那双眼睛也是在紧紧地盯着领导的脸色看……这个也是小D数次亲眼见到的了。但是否是因为西门真的有领导才能呢,小D则不得而知了。
“这次的基层换届选举呢和以往稍有不同,很多有学历的有经济头脑以及招商引资经验的都有参选意向,我们的压力挺大,两位村长要有落选的思想准备啊。”西门说着,镜片后的两只小眼睛扫向两位诚惶诚恐的村官,就象老师面对着做错事的小学生。“恰恰你们村所处的位置都有开发项目,涉及到拆迁安置基建等等工作,村官的人选可谓是重中之重呢。”
“还要请西门镇长和组织上多考察考验我们,我们还想为组织上多干点事情。”两位小学生说。
“考察是必要的。”臃肿的脸放松了一下,又转向小D,盈盈含笑道:“听说兄弟这两年也在外面发了?”
“如果真发了,还用得着再来挣这数百元的工资吗?”小D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所谓‘激流勇退见好就收’嘛。现在乡亲们谁不知道你有钱?再说眼前的工资多寡是次要的,前途才是要紧的!你这一次能提拔为片管员,除了你未来岳父和书记的交情,我也给你单位领导打了不少招呼呢。”
西门所说的“未来岳父”,即指金凤的父亲——本镇一私营药厂的老板。小D顿时对西门心生感激。
“西门哥的情谊,小弟感激不尽。”小D说。
“你还年轻,前途正不可限量,不象我们,就这样了,已经定型了,哈哈。对了,大哥我现在正搞点小投资,主要资金都已筹措到位,就只还差点尾数,不知兄弟肯不肯帮我一个忙,让我渡过难关。”西门同时伸出两个指头来朝小D比划了一下。
“没问题。”小D装出很爽快的样子道,“我虽没挣到大钱,这两千元还是借得出的,回头就取。”
“兄弟你误会了,是两万元!”
小D吓了一跳。幸亏这两年自己是在外面打工,如果是在当老板,西门岂不是要向自己借二十万元的“尾数”?
“哪有这么多钱!”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就算了。”西门讪讪地对另两位笑道:“咱自家人,让大家见笑了。他妈的,钱害人啦!”
两位异口同声地道:“西门镇长实在是有困难的话,我们还可以想想办法。”
西门道:“先谢谢两位了,咱回头再说。对了,狄生啊,你知道我侄儿武红的事了么?”
“昨天刚听说他已出狱了,还没来得及去恭喜他呢。”
西门道:“玉屏那女人也真是的,武红当初没占到便宜也就算了,大家今后都好办嘛,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糟呢?一个农民,却死活要讲什么尊严人权,现在倒好,害得武红坐了三年牢,她又得到什么好处了呢?”
小D没有吭声,西门又说:“以前听说玉屏对你有点意思,所以才不肯和武红相好?这样的女人还是少接触为妙,谁接近她谁倒霉!”
小D红了脸道:“瞎猜,怎么可能呢?”
西门顾自又说:“想当年宣判武红时,我还在基地里受训。只怪自己没用,帮不上己亲一点点忙,难过得拿起冲锋枪不知朝天射了多少子弹。”
局面到此变得尴尬起来。小D和大家虚与委蛇,各自又吃了一点饭,告辞众人回到交易所。照例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走回那间卧室兼办公室里去。
唉,每天里就是吃饭休息,工作挣钱。这世间的俗务何时是个了?有钱有权的人在想着挣更多的钱,倒是象小D这样没钱没爱人没事业的人却过得平静。小D怅怅地回到办公桌前,茫茫然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其实有钱人的生财之道,小D这些年也略知一二了,然而为何别人能成功,而自己仍两手空空呢?自己也曾有过这样那样的机会的呀,是到了该总结一下的时候了。小D提起笔来,在纸上继续自己的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