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小D从一夜的酣睡中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小D将脑袋左右转转,微睁着双眼瞅瞅窗外,又审视了一番室内,发现一切并无异样,然后就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百无聊赖。
这一段时间里,也许应该说这两年以来,小D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有时候甚至是糟糕透了,就象今天早晨。昨晚小D又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孤身一人在雨夜的泥泞中吃力地前行,又梦见自己家的房屋快要被雨水淋垮了。这真是一个灰黯而令人沮丧的梦。长期以来小D总是做类似的一些怪梦;一会儿梦见自己被蛇咬,一会儿梦见自己被人追杀,却从没做过象红日压顶,阳光沐身等等一些预示着吉祥好运的梦。而现实生活竟恰恰也如这梦境一般令人沮丧,一切毫无新意。
唉,难道人生真的有宿命吗?难道命运注定我永远是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吗?小D悲哀地想着,不由地叹出了一口气。
瓦房顶上有两只麻雀在那里叽叽喳喳,也许是被屋内人的叹息惊动,便“呼”地一声飞走了。 这一下又勾起了小D的无限伤感。小鸟,青春,这是哪个混蛋竟然凭空将这两者扯到一起,使我们的主人公每每睹鸟伤神。事实上,小D不过才二十九岁,作为一个受过两年高等教育,身体健康风度翩翩的男子汉,现在应该是风华正茂之年。如果是身处都市,再如果条件许可的话,则也许小D仍然在念书,头上已经有了一两个诸如“MBA,MPA”之类的头衔;会有很多女孩儿来追;也许正在热恋,和那位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孩;或者虽然没有继续深造,但事业已有小成,纵使不是公司老板,起码也已是高级白领,车房俱佳……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假设,在现实之中,在小D所处的这样的乡下地方,冷冷清清,一无所有,则青春很快就要如小鸟一般地一去不返了。
今天,是小D的母校——一所镇办高中校的三十周年华诞。学校将在今天举行盛大的校庆活动,并邀请了各届有幸升入大专院校的学子们回校参加,其中当然包括小D.请柬早在一个月前就寄来了,现在就躺在书桌的抽屉里,是一张大红的制作精美的请柬。主办者除了用礼貌,热切的文字对大伙发出邀请外,更以委婉的笔法作出了暗示:为了母校的更加辉煌,大伙应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能参加这样的盛典当然是件好事,但小D思虑再三,仍然难下决断。因为小D心里很清楚,凭自己这一身行头,以自己所处的地位,去了又能怎样呢?能给母校增光吗?同学想见还能象年少时一般无欲无求书生意气吗?就在前一段时间,小D去了城里一趟,忽然想起近来才联系上的一位高中同学就在城里的某某地点上班,便欣欣然携了礼物,和同伴一起前去拜望。结果呢,人是见着了,并且大家在一宾馆里吃饭开房,着实玩耍闹腾了一个通宵,临别时更有高档烟酒相赠,但此君愣没让小D知道自己的家门开在何方,更别说见到妻小了。小D精心购买的礼物当然也没有送出去。白白浪费了一番心思,小D觉得好不失落。过后小D才慢慢回过味来:看看人家,出入已有小车相送,下属相随,宾馆里一两千元的开销,签个名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人家这是什么档次?再看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灰的西装,黯淡无光的皮鞋,无不暴露出寒酸落魄的真相,就算同学不嫌弃,他的家人邻居又会怎么看呢?人家会不会担心自己今后老去烦人家呢?据了解此君现已是省烟草公司一堂堂科长了。
小D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无可奈何之际唯有感叹造化弄人。想想那位同学年少时的一番作为,抽烟喝酒,逃学打架,骗财骗色,无所不敢,无所不为,谁又会料到会有如今这一番出息呢?而自己一向安分守己,诚实守信,却落个一无所有。而今眼看年华飞逝,叫小D心中如何安静?有时候悲从中来,小D甚至想一死了之。小D曾无数次琢磨过自杀的方法,但每每都快要琢磨妥当了,却又转念一想,既然自己连死都不怕,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呢?与其一死了之,不如拿出自己的勇气来好好拼搏一番;再说如果自己真的死掉了,家人又会是什么样感受呢?于是几次三番,小D仍然没有死成。而至于如何去舍命拼搏,则仍然在未知之列。
算了,还是不去了吧,小D想,可能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了,又何必去丢乖露丑呢。况且,小D又没有跟领导提前请假,也不应该随意离开岗位。想到此,小D只得穿衣起床,洗漱完毕后开门走出屋外。
这里是位于公路边的一排房子,产权属于当地的村集体,现在是一个旅店。旅店的门口正对着一条人工河。被附近的工厂污染了的河水乌黑如墨,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从公路桥下缓缓流过。小镇就在河的那边。旅店的旁边是一个很大的牲畜交易所。在这寒冷的早晨,仍不时有农户和屠夫商贩们吆喝着猪儿哼哼唧唧地从旅店门口经过。小D就是被这些畜牲给吵醒的。但作为这个县郊开发区的一名税收征管员,小D又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和这些讨厌的家伙打交道。
小D夹着公文包走进交易所。里面已是人声鼎沸。这里那里都围聚着一小堆的人,在听交易员们对地上的牲畜指手划脚,论斤论两。有人看见小D进来,便高声地打招呼:“狄稽查,你早哇!” 时候当然已经不早,但这也许是一句纯粹的问候语,又似乎带着几分得意的奚落。小D也不去计较这些,仍然对那人做出一脸友善的微笑,同时继续朝里面走去,开始每天的例行巡视。
今天的牲畜存栏数不是很多,一些圈里甚至是空的,但有几处却留下了新鲜的猪尿粪,几个管理员正在洒扫。小D心里不觉暗暗叫苦,很显然是由于自己昨晚或今早的懈怠,以至于有人乘机背着自己将猪运走,漏缴了税款。小D继续到处巡视。上猪台的斜坡上,猪贩陆虞春用尖刀将一头血色已经发黑的母猪开膛破肚,弄得地上一片血水。不远处躺着一头无人照管的小牛,肋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皮肉已经烂掉,露出了森森白骨,引来一群苍蝇在那里盘旋叮咬。小D飞快地跑到交易所的厨房去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小牛的嘴边,又去捡了一根枝条将牛身上的苍蝇驱走。一旁的陆虞春见了笑道:
“小D小D,我这边的蚊子也多得很呢,怎么不来帮我赶一赶,倒把那畜牲伺候得象你祖宗似的?”
小D听了觉得很不爽。因为“小D”这个称谓实在是不怎么样,虽然有时也能让旁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你年纪尚小,却又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鲁迅先生笔下“阿Q”的那位难兄难弟“小D”。他又算什么东西呢,自己能和他同一个称谓吗?小D想。陆虞春这帮家伙自以为和自己关系较为亲近,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乱叫,简直不可理喻。
看看今天暂时无税可收,小D垂头丧气地回转屋内,心中好不懊恼,那种感觉就象是一个猎手,被狡猾的猎物从眼皮底下溜走了一般。 屋内一切依旧。太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子里懒洋洋地照进来,夹杂着数不清的颗粒和微尘。墙上除了几张女人画,再就是一副“奉公守法”的毛笔字,是小D亲笔写的,白纸黑字,很是刺眼。时间已近中午,小D觉得还不太饿,索性等一会连早饭和午饭一块吃吧,小D想。于是在窗前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习惯性地铺开稿纸,再次陷入沉思。
小D其实是一个有理想的人。虽然在小D的每一个历史阶段,小D的理想都会有所不同。小学时,小D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武林高手,因为同桌的女生常常欺负小D;为了这个理想,小D学着电视武打片上的招式偷偷修练了好长时间,然而始终没什么大的进展,慢慢地也就没了兴致;中学时,小D又想当一名医生或警察,因为这样可以照顾多病的母亲或惩罚坏人,但很快这个理想随着小D升入经济类专业的大学而落空;上大学的那一阵子,小D也顺应了一下父母亲友的愿望,准备争当一名有权有势的官员,然而事与愿违,小D最终被分派到了基层单位,加上小D不屑于溜须拍马投机智钻营那一套,因此当大官的理想显然已经不切合实际;从那以后小D虽然暂时还没有什么明确的理想,但一颗心总是处于浮躁不安蠢蠢欲动的状态,直到有一天小D的好友高文……一位野心勃勃,年少得意的医疗实业家……来信又来电一而再再而三地邀约小D出去闯“事业”的时候,小D那似乎已经冬眠的理想才又象遭到雷击一般地苏醒了。哦,原来自己是想要很多很多的钱,具体需要多少小D目前尚不清楚,但是至少要足以让小D的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足以让小D随心所欲地购买任何自己钟意的东西(诚然,小D亦乃一农家子弟,不会象那些花花公子一样挥霍无度),应足以让那些过去曾经蔑视过压制过自己的本单位及外单位的头头脑脑们对自己刮目相看,也许有一天,某所学校或某条道路将以小D的名字命名,小D的事迹将被载入地方志,以供后人景仰……
于是,在那次离开故乡之前,小D对父亲说,您以为我在肉联厂那种杀猪宰羊的地方会有什么出息吗?又对母亲说,您放心吧,我在外面会过得很好。 父母亲抹着眼泪说,可是……可是您知道钱是多么的重要吗?小D说。其实更重要的是,父母亲不知道他们的儿子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烈日炎炎的盛夏,他会为在田地里劳作的父母送上一壶茶水;有林中打猎的时候,他会为受伤的小鸟包扎伤口,或者干脆再补上一枪,以便尽早结束它的痛苦;他会给饥寒交迫的叫花子一两钱或一些米……让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时时出入那血流成河的宰场,怎不叫他度日如年?每日清晨,小D骑着几年前父亲买给他的自行车去上班,乱石子路将自行车的铃铛震得叮铛作响,时不时有摩托车如飞燕般地从身边掠过,车后扬起一阵阵狂乱的风沙。小D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潇洒,似乎已经被世界抛弃了。高文有一次春节回家时对小D说,狄生啊,我真看不出你和那些种田的农夫还有什么区别?但似乎为了安慰小D,又马上改口说,其实呢你还是个人才,只是这环境不适合你。
真可笑,小D想,我都差点成为一个操刀杀猪的屠夫了,这样子还是个人才吗?前些年读书,似乎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称谓,现在则万万不敢当了。人才是什么?腋下常常夹一个公文包,鼻梁上一副金边眼镜,中偏分头梳得整齐油亮,脚下皮鞋一尘不染,西装笔挺,领带飘飘……那才叫人才。小D觉得根本不配和他们站在一起,嚼一嚼香口糖,吸一两支高档烟,进而谈一谈地方官员的任免,某人的讲话精神,宏观经济调控,地方经济动向,进而房子,车子,女人等等,他们有时在尝遍了山珍野味,生猛海鲜之后,又走进小D经管的宰场,一边嚼弄着牙签,一边对小D摇头叹息说,好可怜,好可怜!
好可怜!小D也想说,就让那些目不识丁的屠夫们去杀吧,我连看也不想再看了。忘掉这些地狱里一般的哭喊与血腥吧,远离乡下的这些粗俗与无奈吧,想想城里遍地的高楼,整洁的人群,想想前途那不可限量的事业,想想自己现在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为了曾经的这份理想,小D不可谓不义无反顾。然而在外“闯荡”一番后小D才发现,自己就算是那条跃过龙门的鲤鱼,也并不是能能适应所有的惊涛骇浪。是水土不服也好,还是能力有限也罢,总之在挣扎沉浮了几番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自己现在的这份工作,还是托遍了所有亲朋好友的关系才得来的。
又是外面几头畜牲的尖叫声打断了小D的沉思。小D提起笔来,准备在纸上写点什么。事实上写满字的文稿纸已在桌边堆了厚厚一摞。百无聊赖的现在,小D的理想则只能是当个作家而已。
……那天,小D乘火车到达高文所在的城市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花二十元钱在车站附近一家简陋的旅馆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早起来,洗漱收拾一番后,本想打的直奔目的地,但小D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拿出一点吃苦的精神来,便按照高文给的简易地图,一条街一条街地慢慢找过去,同时了解一下这个城市的环境。 硕大的金黄色的太阳从东面的天空缓缓升起,将大厦高层的玻璃幕墙煊染得一片金碧辉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一个晴朗的夏日又开始了。前方的铁路天桥上,火车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欢快的踢哒声,小D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开朗起来。前路将有一番不可限量的事业,等待着小D去开创!
高文在一幢大楼底层的,内部极为宽敞的大厅门前热情洋溢地迎接了小D.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些刚刚从家乡过来的年轻医生。这里正是他筹建中的诊所,尚未装修完毕。高文先带着大家到住处安顿下来,接着去看了他当初起家的地方……在某公立医院承包的两间科室。原来这小子主要治疗性病和皮肤病,将科室美其名曰生殖疾病科,皮肤保健科,现由另两名跟随高文较早的医生打理。高文不无得意地告诉小D,这座城市由于外来人员日益增多,人们的钱袋又日益鼓胀,不免在暗地里干一些卖淫嫖娼,包养情人的勾当;一旦患上性病后,又都有着羞于曝光,急于治愈的心理,因此治疗性病的“钱景”十分乐观。
中午,高文给小D和几位新来的医生接风洗尘。席间高文首先谈到了包装。包装,高文说,这可以说是当今各行各业首当其冲的第一要务了。包装不但可以使一件品质低劣的商品身价倍增,同样也可以使一个人,一个企业的身价倍增。我们医疗行业,虽然靠的是真才实学,但要从第一印象上得到大众的认可与信赖,仍然离不开包装。饭后大家可以在我这里先借点钱,买一两套象样点的衣服。外国的名牌买不起,至少也应买国内的名牌。赵医生,你该去理理发,胡子也该刮刮了;钱大夫,你该去弄一副眼镜戴上,这样显得比较权威一点!其次,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树立自信,要在气质上,语言上压倒对手,哦不,我是说患者,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口服心服。比方说,患者是一位知识分子型的,你就当自己是位学者;患者是一位干部模样的,你就当自己是他上司;患者是一位款爷状的,你就当自己是款爷他爹……医者父母心嘛!否则你说服不了他,他就会对你产生疑虑,这样咱们就无生意可做了。
当然,大家也用不着担心,高文接着说,咱中国人还是比较尊师的,他们见到这身白大褂就自矮三分了,一般不会有问题;即使出现了什么状况,还有我们这个集体,还有我在作后盾嘛。我平生最大的理想,就是要在这座南方都市里创办一所正规的高档次的私立医院。如果大家不没有足够的信心,就请看看街角那边的那家医院吧,它看上去还不错,不是吗?其实它的老板目不识丁,他和他父亲从前都是摆地摊卖鼠药的,只不过他卖的东西和“药”沾上了点边儿,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闯入神圣的医疗领地!而今,这个狂妄的跑摊匠吹嘘说他已占领本市至少十分之一的医疗市场,在治疗某些疑难杂症方面,甚至超过了五成的份额;去年,我曾去他那儿卧过底,把他的生财之道都摸得清清楚楚。难道我们这些真真正正的医生,倒还不如一个卖耗子药的吗?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小D也觉得相当不错,为老友出类拔萃的口才。但这时,小D又产生了一个疑问,便悄悄地提醒高文。高文却胸有成竹地说,没有把握的事我是不会干的,如今箭在弦上,无论如何也要办下来!今晚你就跟我到高局长家里走一下吧……
这篇仍然是叙述小D自己和高文在一起的闯荡史,已经在小D的脑海里回味过滤了无数次,已经变得没有什么新意,令人兴味索然了。然而如何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坚忍不拔,有情有义,最终又获得了极大成功的完美人物,仍然是一个全新的话题。思维又钻进了死胡同,就暂时告一段落吧,况且腹中的数声肠鸣也在提醒小D,已到了午饭时间了。
小D站起身来,伸伸懒腰,做一做扩胸运动。忽然有个奇怪的问题又开始困扰小D,让小D感到很茫然:人到底是为了活着而吃饭,还是为了吃饭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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