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有一位品德高尚、外形俊朗的青年在实验室的一次事故中以身殉职，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积聚了全部的力量只说出七个字，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他说：“告诉静心，我爱她！”

　　因为谁也没有见过有位叫静心的姑娘和青年交往，真不知通过什么线索去找她。但是为了完成这位可爱青年的遗愿，人们还是立刻开始寻找那位被暗恋的女子，最后该市电视台都 报道了这个消息，希望能采访那位静心姑娘，录制一台节目，以纪念这位逝去的青年。

　　不料，至少来了八位静心，全部是一袭黑衣，长相姣好，或面容哀戚，或泪眼滂沱，各为张静心、赵静心、刘静心……，每个姑娘都带来了一个和青年之间动人的情感故事，声情并茂，搅得编故事的老祖宗差点从地底下爬上来，重新拜师。

　　因为实在是难以确定哪位是青年爱恋的静心，况且每位姑娘讲的故事多少有点矛盾，如果贸然判断的话，怎可告慰那远去的英魂？这件事就先放下了。

　　在青年出殡的前一天，亲友们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灵堂靠门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姑娘，她并没有穿黑衣，而是穿了一套平常的长袖灰底带暗格子的西装套裙，头戴一顶同色的窄沿女帽，虽然帽沿覆住了她的眉心，虽然她像一株在水边悄然独立的垂柳，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倒影，但她个子很高，又十分苗条，以及她浑身散发出的一股悲剧气息在她周边形成的一层薄雾，使人们注意到了她。当她意识到大家都在看自己时，便蓦然转身，只给人们留下了一个清丽、但写满了忧伤的背影。

　　大家猜测，她才是青年念念不忘的静心。

　　我曾经想象自己是那位青年的挚友，时刻把好友的遗愿牢记在心，经过万水千山，踏破铁鞋，终于追踪到了那轻盈飘逸的丽影，她蓦然回首，我心已醉。

　　毕竟只是一个浪漫的梦而已，一晃三年过去了，这个梦早已随风飘散。

　　这年我出差路过T市，顺便看望大学同窗顾心明。顾心明的家庭条件比一般人好，独子，父母都是大学教授；顾心明的长相气质也令别人在众人堆里一眼就看到他。在大学里，搞不清有多少女生暗恋他，不料他居然和凡平谈起了恋爱。凡平，人如其名，既无高挑迷人的身材，也无令人过目不忘的容貌，才华也并没显露过，不过心明同她结了婚，令众多女生大叫“她真不平凡”！听说凡平是心明父亲老友的女儿，拜托心明在学校多关照的。

　　我给顾心明挂了电话，顾心明高兴得连连叫道：“原来是你这个大作家啊！我等你！”

　　其实我只是在大学里写写板报，或给一些小报写点豆腐块文章。不过现在他这样称呼我，一种美滋滋的感觉还是不可阻挡地升上来，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挺。

　　大家都是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了，顾心明外表变化不大，只是更加成熟、严肃，目光敏锐，透着一个律师的冷静。我们驱车找地方吃饭，他把车开得飞快，好像急着见什么人似的。当我们泊了车向一个大饭店里走时，领位小姐迎出来，个个都很漂亮。我听到心明问：“静心小姐今天当班吧？把我们安排在她的台子吧。”领位抿嘴一笑，引我们走到一张餐台前。

　　静心？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当年那个悲伤的浪漫故事。

　　大厅里开着暖气，我们脱下防寒服，一位十分高挑的服务员微笑着轻轻地接过去，放在空椅子上迭好，再仔细覆上干净的防尘罩。其实她一进入我的视线我就注意她了，用漂亮来形容她是远远不够的，她脸上带着一种神情，透着一股调皮的优雅，让人想起奥黛丽。赫本扮演的那个公主，因而使她显得格外出众。她穿着一件雅致的起暗花的厚料旗袍，在全国的女子都在不屈不挠地同腰部线条作斗争时，她的纤细的腰身在旗袍的衬托下十分风致。见心明也在看她，我脱口笑道：“这可是我来到你这儿见到的最美的风景啦！”

　　静心小姐干净利落地下了菜单，又经过我们的同意把餐台整理了一下，心明笑问：“静心，你还好吧？累不累？”

　　静心小姐微微笑着：“习惯了。我还一直坚持锻炼。”

　　趁静心小姐转身取东西的当儿，我笑嘻嘻地说：“这里你经常来吧？还认识这么美的小姐！凡平怎样了？”

　　一提凡平，心明立刻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说：“她已去美国两年多了，大概她不会回来了，她在那边应该不错。”

　　我用探察的目光看着他，说：“难道你们就这样分居？你不打算也出去和她在一起？ ”

　　看来心明讨厌谈这个话题，他皱了皱眉，说：“没这个想法，随缘吧。”

　　一个穿制服的男孩子端着盘子走过来，静心小姐接过来轻轻地放在餐台中央，心明立刻转移话题请静心小姐介绍这道菜的做法，每当他的目光落在静心小姐脸上时，就变得格外地温柔，这种目光出现在他这种冷峻的人眼中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低声说：“哪有上一道菜就教人家介绍做法的？还那么看着人家？怪不得一提凡平你就脸上晴转多云，是不是你对这位小姐有想法了？老兄我可提醒你，对酒店的小姐可不能动真情的，麻烦着呢。”我顿了顿，又补充说明道：“不过这位小姐倒是真与众不同，很有书卷气的。”

　　男孩子推着一辆精致的不锈钢餐车过来了 ，盘子里是烧得金灿灿的鸭子，旁边配一小碟晶莹剔透的酸梅酱，香气扑鼻，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静心小姐却没给我们上到桌上。

　　心明笑道：“静心，为什么让我们的脖子伸这么长？难道是要望梅止渴吗？”

　　静心小姐笑说：“ 先给您片好才上桌，要专人来片。”

　　“静心，请你来片好不好？那样吃起来才更香。再说那个专人什么时候才来？”

　　静心小姐犹豫了一下，在车上的一个水晶盆里净了手，又戴上一双白色的精致的手套，一手拿起那把漂亮的中号片刀，一手用叉子按住鸭身，先在鸭身的中线轻轻划了一下，再沿着中线仔细地一刀一刀地片起来。她斜侧着身子站着，腰身微微摆动着，一绺黑发在前额上像画上去的一样。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一个手巧的工匠一样琢磨着手里的工艺品，那鸭肉片得又薄又均匀，如同一片片花瓣轻轻飘落在盘子里，摆成一朵绽放的金色的花儿。我们都放下了筷子，全神贯注地看她操作，那只令人垂涎欲滴的鸭子能被这么一位佳人的手轻轻摆弄，真是死得其所了。

　　静心小姐片完了，轻轻把刀具放回一边，那男孩子低声说：“静心，你片得比主任还要好呢。”

　　话音刚落，一个穿黑套裙的女子快步走来，个头一般，长得还算秀气，不过当她对静心小姐说话时那张脸仿佛被一双手往下拽住一般，凭空透出一股恶狠狠的神气来。

　　“谁让你片的？啊？这儿的规矩你不懂？你会片吗？你有资格吗？”她操起那把刀，看见盘子里已片好的鸭肉，又狠狠地把刀掼回去，同时剜了静心小姐一眼，哼道：“下回长点眼，别以为自己上档次了，居然干起主任的活来了！回头去我那儿拿罚单！”

　　静心小姐站在一边，微微皱着眉，默默不语。

　　我十分纳闷，酒店里还有这等规矩？更让想不通的是这个主任完全不顾静心小姐的自尊，像对自家的奴才一样说话。

　　心明微微笑道：“小姐，你是主任？澄清一下，刚才是我们让静心小姐片的，她也作了解释说要专人来做。不过你既然是‘专人’，你更应该知道客人的需要是第一位的，这么半天你在哪里？难道等凉了才让我们吃吗？”

　　主任赔笑道：“先生，这个规矩是让客人感觉到重要啊！”

　　心明笑嘻嘻地指着菜盘上那个装饰菜假意问道：“那我倒要请教，这个东西叫什么？我们总有权利知道吧？ ”

　　“这个……”主任腾地涨红了脸，勉强笑道：“您稍等一下怎样？我去后面问问。”

　　心明收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你上面一定还有经理吧？把你的经理请来！问他知道不知道！服务员应顾客的要求周到地服务反而还要扣她工资！难道有十个台同时上烤鸭我们就要排队等你们‘专人’来片不成？我看你们定这个规矩的人脑子多根弦！第一，如果你要扣她工资我们要投诉的；第二，你是主任，忙得连这个法国香菜都不知道！更来不及给我们服务！请便吧，静心小姐为我们服务就已经让我们非常满意了！ ”

　　那主任通红了脸笑着连声道：“好的，就按您的意思办！请慢用。”因为这时客人不多，好多服务员都看着这边，偷偷笑了，那主任感觉到了下属的窃笑，狠狠地扫了她们一眼，走开了。

　　我一直静静地坐着，我感到我窥破了心明心里的秘密，我猜心明经常光顾这个酒店。今天他请我来这里，也有看静心小姐的意思。

　　心明笑着说：“静心，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等哪天你休息我专门到这请你吃烧鸭，让那个主任给咱们片！”

　　静心小姐的脸蛋红了，微笑着没说话。

　　我料定心明陷入了一般人都无法摆脱的漩涡：太太远在异国，本人又正当年，无论是人才还是职业都令人羡慕，在当今社会，女人们对这等男人不用招手倒贴都愿意，摆平一个饭店的服务员更是牛刀小试了。

　　两年后的某一天，我打电话找心明聊天，还想问问他在婚外的浪漫故事，不料，一连几天他的电话都无人接听，我想他可能遇到什么案子了，不方便，便没有再打。谁知不久却传来心明的死讯，让我大吃一惊。

　　这个消息是听其他同学说的，心明突遇车祸。凡平从国外回来了。当时凡平只在电话里毫无感情色彩地说了句：“他不行了。”便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