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只知道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仿佛换成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苍白荒芜而又毫无生机的世界。没有第二种颜色,甚至连最可怕的黑色也没有。我浑身没有丁点力气,甚至连弯曲手指的力气也没有。身边也没有任何亲人,甚至听不到任何有生命活动的声响。难道这个苍白的世界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吗?记得书上说过,天堂是温馨的,到处充满鸟语花香,难道是书上记载错了吗?我什么时候来到了这个苍白而又毫无生机的天堂?又是怎样来到了这里?奔往天堂的路上,又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和坎坷,难道灵魂也和肉体一样,也有糊涂眩晕和不由自主的时候吗?既然这里是世人梦想中的天堂,为何到处都是刺眼的光线,而不是太阳柔和的光芒?眼前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迷蒙中,我忽然看到玻璃门外父母熟悉的容颜,看到主治医生熟悉的微笑,看到走廊木窗外一片蓝蓝的天空……原来我置身在无菌病房中。
可是,我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然后徒步走向一个遥远的世界。我好累,几乎举步维艰,最后终于来到一个渺无人烟的荒凉之地。在昏黄的天空中,东方出着太阳,西方的山峦却下着倾盆大雨。我再往前走,好像走进了一片荒漠之中,只见蜻蜓漫天飞舞,却听不到任何声响。我想继续迈步前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又温存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仿佛在呼唤我。我转身回望,仿佛是陆海波远远地朝我走来。可是他总是走不到我面前,除了声音之外,他的影像是那么模糊而不真实。他说:“梅,我带你回家……”
“哦!海波,海波……”
我呼唤着陆海波的名字醒来,可是,刺骨般的疼痛又让我进入另一个更加混沌不清的世界。仿佛是晚上,在一个荒凉的山野,我穿过一片青翠欲滴的丛林,越过一片蔓草丛生的荒地,来到一个貌似乡村的地方。在乡村的尽头处,隐约有一盏若隐若现的油灯,一盏古老的油灯,在细风的吹拂下,灯火忽明忽暗。四周除了油灯唯一的光线外,一切物体都掩藏在夜色和黑暗中。就算能看到一些,也仅仅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因为害怕,我不得不朝油灯的方向跑去。可是,近前却发现,油灯的光线竟来自一个墓穴。墓穴里有一位驼背老人,老人正在那里紧张地忙碌,好像是在料理家务,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觉得他的背影是那么魁伟高大,酷似早年过世的外公的背影……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如果他追赶我,会丝毫不费周折便可以抓到我。我恐惧得转身就跑,迎接我的却是钻心的疼痛。最后,我仿佛是瘸着脚回到了来时的那片山野中,那是一片陌生、遥远而又荒凉的山野。向四周呼喊,没有任何回应。我像个孩子似的在恐惧和不知所措中不停地哭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高明远在连声呼唤我,他的手好像在抚摸我的头发,“……梅子……梅子……我在和你说话,你要听啊,你可以不要明远哥,可以不要年迈的父母,可是你答应了陆海波要回去的。他在等你啊,你不能欺骗人家的,知道吗?梅子……”
我想回答他,却开不了口。他一直在不住声地呼唤我,嗓音由清晰变为嘶哑,最后变成了悲伤的呜咽。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喊了一声:“明远哥……”
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我的呼唤,只知道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异常空旷且震耳:“医生!医生……”接着是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然后是父亲颤抖而带着哭腔的询问声:“明远,真的吗?小梅在喊你吗,不是你的幻觉吗……”父亲的一双大手牢牢地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指,是那么有力,那么温暖,仿佛连我的生命和灵魂都被他一把握在手掌心里了,随后就听他用那种苍老而含混不清的嗓音大声对我说:“小梅,你听爸爸说,如果你敢放弃生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生生世世的仇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父亲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我感觉到了灼热,想抬手为他擦拭却根本无力。赶来的医生一边给我检查,一边大声向高明远和父亲解释说:“病人可能是回光返照……”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沉闷的声音一下子让病房里变得异常寂静,然后是玻璃碎了的响声,紧接着就听高明远骂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再敢说一个字,我把你从这个窗口扔出去,然后我去坐牢,明白吗?”
嫂子后来告诉我说,高明远当时一拳打在那位白人医生瘦削的面颊上,打得他眼镜片碎落一地,那张英国式的鼻子也被打得流出血来,高明远最后被拉去开了罚单。
言归正题。我在父亲难过的话语中渐渐清醒,等哥哥扶着母亲赶来的时候,我已经睁开双眼,流出了眼泪。母亲以一个女人的脆弱抱住我痛哭失声,她说:“女儿,你要有个好歹,妈也不想活了,妈会陪你去……”
我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父母满头的白发。才几天的工夫,他们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变成霜白。这让我在疼痛和愧疚里,更坚定了与病魔抗争的信心和决心。
几天后,直到我能够进食,嫂子才告诉我,在过去的三天里,医院给家人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父母和哥哥几乎都崩溃了,他们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而高明远一定要医生抢救、用药,不管什么药,不管多昂贵,只要能保住生命……而他则一刻不离地守护在我的病床前,三天两夜没进一滴水,一声接一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他说只要呼唤不停下来,梅子的灵魂就不会走远……
为了让我尽快恢复,并尽量减少一些疼痛,当晚高明远顾不得吃饭又飞往美国。因为医生告诉他美国有一种新药,不但可以减少病痛,而且副作用非常小。三天后,当他拎着药品再次走进伦敦医院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浮现出往昔那种无赖而又自信的笑容。
一个星期过后,我已经可以下床。高明远每次遇到那位说我回光返照的医生,仍狠狠地举起拳头,但回敬他的却是一张温文尔雅的笑脸。
然而,在我能够下床走路的第二天傍晚,医生却告诉我一个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因为前期用药过量,药物的副作用很可能会影响我一生,说是我这一生都不能再要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会造成这种结果,难道上苍对我惩罚得还不够吗?到底是因为什么啊?我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自从清醒之后,我努力吃饭,努力让自己好起来,努力忍受治疗带来的疼痛,坚持不让医生用那些有激素和副作用的药物。因为在我清醒之后的第一个电话里,我已经答应了陆海波,答应他病好回去就和他结婚,婚后我们要有自己健康的孩子。可是,这样的结局,却比任何病痛更让人心灰意冷,更让人看不到希望。特别是作为一个女子,如果终生不能做一位母亲,她的人生是残缺的,至少对女人的生命来说是残缺的。
该如何对陆海波说呢?其实我心里是清楚的,一切都不用对他说。因为在来英国之前,在他得知我生病之后,他就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其他一切都无所谓。”可是我能那样做吗?作为男人,谁不想有自己的儿女?再说,如果让他为我做出那么大的牺牲,我将来又拿什么还他?还有他的家人,他的父母,陆海波将来又如何向他们交代?当时当地,我真的感觉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也许我这种想法是自私的,甚至是没有良心的,因为我产生这样的想法首先亏欠了家人对我的付出,更亏欠了高明远对我的付出,可是我真的难以接受,也接受不了哦!
我把自己关在冷清的病房里,泪水滴湿了窗台。这时,父亲忽然推门走进来,侧身在床前坐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女儿,想哭就哭出来吧,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我双眼噙着泪水,却笑望着父亲布满沧桑的容颜说:“爸,没什么,你不要担心我……”
“说的是心里话?”
“心里话。”
“那好,爸想向你提个要求。”
“说吧,爸爸。”
“离开陆海波,不要让他将来轻视你。尽管你是个女孩子,但爸也要你活得有骨气。”
我点点头,没说话,因为眼泪在我脸上不停地滚落,封住了我的双唇。过了很大一会儿,父亲帮我擦掉脸上的泪水说:“小梅,你知道吗,只要你的病能好,我和你母亲去死,也心甘情愿……”
“爸,你别说了……”
“不,小梅,你要听爸爸把话说完。”父亲见我点点头,才接着说,“我这次让你离开宁城远赴英国治疗,一来是考虑这里的医疗技术比较先进,我想哪怕倾家荡产,将来我和你母亲去讨饭,只要能医治好你的病,我和你母亲也值得。二来是考虑到你哥,我不想因为你生病而对他的工作产生不好的影响。他毕竟是政法部门的负责人,你在宁城医院治疗,人来客往不说,主要是有人借机给予关照和帮助,那样会给你哥的工作出难题,可是,现在……”父亲说到这里突然哭了,过了很大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在你来英国看病之前,我和你哥在医疗费用方面本来准备得很充分,我先是取出了所有积蓄,然后不惜卖掉家里祖传的字画和收藏,可是没想到还是欠缺太多,再加上后期从外面购买药品,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就是把家里所有的房产都抵押上也凑不够。另外,那天你嫂子从国内赶来说……说宁城有人诬陷你哥贪污受贿,起因就是由于你这次出国治疗……”
我惊惧地望着父亲,半天说不出话来。哥哥是一介书生,虽说身居要位,但他的品行是屈指可数的,他不贪不占、光明磊落的品格也是大家公认的。如果……如果因为我……我简直不敢往下想,于是忍不住问:“爸,哥会因为我出事吗?”
父亲沉默地坐在那里,接下来话未出口,已经老泪纵横,“小梅,你要记住,儿子和女儿我一样心疼,而且心疼你胜过心疼你哥。”
“我知道。”
“可是,这次,爸要委屈你,要你顾全大局,顾全你哥的工作……”
“爸,你别难过。你说,你希望女儿怎么做,只要哥不出事,我听你的。”
“爸要你嫁给高明远,你和他结婚之后,他垫付的所有医疗费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哥自然也就洗清了,而高明远的父母在美国商界多年,有经济实力,别人抓不到他的把柄……”
“……可是,爸。”我的泪水忍不住涌出来,擦也擦不干净,“高明远将来同样会看不起……”
“爸知道,小梅……可是为了你哥,暂时只能……”父亲说到这里改口问道,“你还记得吗?小梅,当初你动身来英国的时候,爸也是拒绝高明远的,我拒绝他的目的就是想尊重你的选择。可是,现在……爸爸真的无能为力了……”
“……”
天黑了,窗外那些长了青苔用花岗岩堆砌起来的建筑物逐渐朦胧变小,远处的景致也渐渐掩藏在月色中。
高明远晚饭后来到我的病房,望着我红肿的眼睛说:“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这么伤心,陆海波不娶你,一切有明远哥呢。别说是药物副作用留下了后遗症,就是你瘫痪了,明远哥用轮椅推你一辈子,不许再哭了。”
我始终不说话,怔怔地望着枕边陆海波的照片。高明远接着说:“你觉得自己在感情上亏欠了陆海波是吗?我明白告诉你,如果你嫁给他,会亏欠他一生,亏欠他一辈子……”
“请你不要再说了,好吗?”
“我为什么不说,不说你也不明白呀?”
“我明白,你的言外之意无非是,如果我现在嫁给你,就会亏欠你一生,亏欠你一辈子……”
“胡说八道!”高明远一下子提高了嗓音,“这么说你是像爱陆海波一样爱我喽?不然你不会觉得对我有亏欠。”
“我不爱你,你自己也说过,你永远是哥哥。”
“那你对我就没有任何亏欠。”高明远继续说,“不错,我是哥哥,而且我这一辈子就是为你梅子活着,我会像父亲一样宠你,像哥哥一样怜惜你,比陆海波更爱你,请你把我今天晚上的话放在心上。”
“明远哥,你让我一个人冷静地想一想,好吗?”
“好,我出去。”高明远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