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爱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他，当时，我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暗淡，满脸忧伤，一副落魄潦倒的样子，我走近他：“是你么？”

　　他抬起头，望了我半天，认出我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抓住他的手，手很凉，手很瘦，我问他：“你咋变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回答，茫然的眼光投向远方，但脸上有了少许笑丝，很多年不见，他的变化太大了，望着他的模样，我心里堵堵的，松开他的手以后，便表明了想和他一块聊聊的想法，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看他没有表示反对的意思，就指了指不远处一张露天坐椅，拉他走了过去，坐定以后，我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摆摆手，却从衣袋里掏出了一盒红河牌香烟，抽出一只，递给我，我摇摇头，他点了火，猛吸一口后，长叹了一声。

　　他只是不停的吸烟，而且每吸一口都用尽了力气，看的出他的情绪很激动，我猜测他可能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和伤害，为了平静他的情绪，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吸烟，然而我们之间的一些旧事又回到了我的面前。

　　我们曾经是大学校友，入学前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又不在一个系，但他在我的大学生活中却是抹不掉的一笔，因为自从大二以后，他便给我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创伤，我一直认为，如果不是他，英子就会和我结婚。英子，我青梅竹马的同学，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自从大二以后，她就象中了邪似的把我们俩的好处忘的一干而净，一个心思的迷上了他。我很伤心，怎么也想不通那么多年的好处说没有就没有了。我和英子都是来自于靠近沙漠边缘地带一个叫西地镇的地方，两家人同住在一个小村子里，据说都是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逃荒流落到这的老乡，所以，两家大人就很要好，我只比英子大一岁，在没有上学之前，她就成天跟在我的屁股后边哥哥长哥哥短的要这要那，等到我到了上学的年龄背着书包进了学校以后，她便成天缠着说也要去上学，大人拗不过她，也只好叫她去了学校，真不成想，这一背上书包，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我们两个人就真正成了同窗学友再没有离开过，两个人还以哥妹相称，每当我叫她，她都会说：“哥，啥事？”“哥，做什么？”“哥，你找我？”听到她叫我哥，我心里就象吃了蜂蜜似的很舒服、很满足，我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妹妹。看到我们俩这么要好，两家大人也很高兴，心目中早就把我们看成了天生的一对，尤其是双双进入大学以后，当着我们的面，两家父母曾经明确的表示过大学毕业以后就给我们办事，还千嘱咐万叮咛地让我们在学校里相互照顾。事实上，在他没有出现以前，大学校园里那修剪过的树木中，那嫩绿的草地上，那形象逼真的雕塑旁，除了留下我们两人的读书声之外，较多的是留下了我们相互依偎的身影，每当这时，英子好看的脸上就会出现淡淡的红晕，我也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马上就会抱住她，再用我的嘴巴堵上她的樱桃小嘴，在急促的喘息声中我们便享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种日子是美好的，可是这种日子又是短暂的，大二以后的第二学期一开学，英子就显得特别忙，成天象是一阵风似的，有一次，我见她很刻意打扮的装束，身上象是生出了无数条虫子似的增添了兴致，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英子，今天咱俩外边撮一顿？”

　　“今天不行。”她第一次拒绝了我。

　　“有啥事呀，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吗？”

　　她向我抛了一个眉眼，笑呵呵地说：“今天就是有事。”说着转身就跑开了。望着她那迷人的背影，我心里空落落的。一天没有见到她，上课都没有了心思，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我便急匆匆的来到了她的宿舍，敲开门后，却看见了真真，我的心一紧，真真肥肥胖胖的，圆脸上虽然长着周正的五官，但却没有太多的和善，见谁都是一声不吭，满脸上堆放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真真见是我，有气无力的挥了挥胖胖的小手，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进了宿舍，英子不在，宿舍只有真真一个人，我进来后又后悔起来，转身要走，总是不愿开口的真真却说了一句：“等一会吧。”然后便爬到上铺她的小床上，拉上床帘自顾自的鼓捣什么去了。看到真真不再理我，我便坐到英子的床上有心无心的翻看堆着的几本书。这一次，我吃惊不小，在一本中国文学史的书本里，赫然掉出了一张相片，拾起来一看，认了半天，认出他是学校学生会副主席，照片上的他，留着小分头，一脸英气，照片的背后还用英语写着几个字：英子，我非常喜欢你。我的头翁的一下乱了，就象被谁冷脸抽了一巴掌。我再也坐不住了，把照片放到书本里，连招呼都没有给真真打一声就走了出去。

　　我无目的的走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抬头一看，竟是学校公园，在公园的树草中间，我寻到一处空椅坐了下来。月光下宁静而温和的湖水里，奇怪的光线若隐若显，变幻莫恻，湖水中露出水面的假山，若明若暗，半醉半醒，在清凉的小径上，不时走动着花花绿绿的男女，望着这一切，我心绪更加乱了。

　　“那是事实。”英子说：“从大二一开始他就追我了，不久，他就给了我那张照片。”英子一点都没有遮拦。

　　“对那照片背后的字你怎么想？”

　　“顺其自然吧。”

　　“那咱俩的关系呢？”

　　“也只能顺其自然了。”说完，英子还很轻松的对我笑笑。然后，撩动了一下她那修长的秀发离开了我。

　　望着她那熟悉的身影，我陷入了沉思：顺其自然，也就是说，我和他成了平等竞争的对手，我没有了一点优势，象我这样拙舌笨嘴的一个人，哪是那小子的对手，我必须找到那英俊的小子，亮明我的观点。

　　我找到那学生会副主席，坦率地把我和英子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听后哈哈大笑，还称我是小兄弟，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人是自由的，爱也一样，你可以和英子好，我也可以追求英子呀，谁束缚谁，谁限制谁都是可笑的，说完，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大笑着走了。

　　望着他那得意的神情，我真想赶过去抽他几下，但我没有动，老父老母那过早驼了的腰，那如老树皮似的脸在我眼前晃了起来，在这，我花着老人们的血汗钱，再没有必要背上一个打架的名声让父母们担心了，我对着那背影骂出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走了。

　　我又找英子谈了好多次，并表明我从内心里有多么喜欢她，英子都无动于衷，在我面前不冷不热的，不远不近的，也注意打扮起来，那本来就好看的身段，好看的脸形再装饰一翻就更加引人注目了。忽然有一天，英子找到我说：“哥，我受不了了。”

　　“什么受不了了？”我问她。

　　“我离不开他了。”英子气不完整地说。

　　我一把抓住英子的手，连忙逼问道：“你是答应过我的。”

　　“可你不能给我带来幸福。”

　　“谁说的。”我大声的吼道。

　　“咱父母都是农民，你没有钱。”她哭了。

　　听了这句话，我无力的坐在了地上，是的，是的，我的确没有钱，我的父母的确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农民，无权无势，这样的家境，这样的条件，怎么能保证幸福呢。对啦，古代哲人伊壁鸠鲁都说过，幸福就是肉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有钱了，吃喝拉撒睡这些生理的需求不就得到满足了么？肉体痛快了，精神不就轻松了吗？至此，我完全明白了，我这可爱的妹妹并不是看不中我，而是看不中我那么一个家境，没钱没权没势的父母在这样的社会里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成，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混饱肚子，而他，长相自不必说了，人家父母不仅有钱而且还有点权，据说还住着小楼房，这样的家境，自然能给她带来幸福了，况且自己又受不了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有必要说什么呢，我望着这漂亮的妹妹，眼中噙满泪花，我只有退下来了，和人家竞争等于零了，他胜了。

　　我是学历史的，在失去英子以后，我对佛教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佛教那种对人生本相的体察，对生命法则的透视，对时世变换的感悟，对宇宙真谛的洞见使我受益非浅，我想，人生痛苦的产生，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自己拯救自己，佛说，人生无少长，颠倒是情痴，爱是什么，爱是虚幻的，爱是痛苦的，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清纯、不含任何杂质和功利的爱是没有的。爱，就是爱你的条件，我有什么条件？论钱财，我比不上他，论长相，我也比不上他，论气质，我还比不上他，人格品德算什么？在钱财面前就是臭狗屎一堆，象我这样一文不值的穷书生，怎么能得到爱，怎么能得到长的那么漂亮的姑娘的爱？于是，我的心里平衡了许多。

　　从此以后，我还把她看作是我的妹妹，时时处处还照顾着她，她还把我看作是她的哥哥，吃喝花钱还想着我，但望着他和她手挽手的影子，我就在心里流泪。

　　1987年，我们大学毕了业，都分配了工作，凭着他父母的影响，他们俩都到了大机关，只有我留了校，当起了教书匠，再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断了，虽然都在一个城市里。

　　但是我清楚的记得，在我们工作了一年多之后，我突然接到了一个请柬，红彤彤的，打开一看，是他们俩的，他们要结婚了。大概我的形象在他们的印象中已经淡漠，但我的名字或许还留在他们的日记本上，可能他们在偶然翻阅的时候，看到了这几个字，而这几个字又明明白白地表示着一个人，一个活的很好的人，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应该给我一个音讯，让我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家了。或者他们是想再侮辱我一翻，作为他们的笑料，以充实他们本来就很充实的生活，而叫我不得安宁。不管怎样，我还是按时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再次见到了那漂亮的妹妹，但我眼里没有流泪。

　　我不想再描绘那婚礼的场面了，我开了眼界，长了见识，那等豪华、那等气派、那等排场我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看到妹妹那注满幸福漂亮的脸蛋，我心里一阵酸楚，我将来的女人绝对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可爱的妹妹幸亏没有嫁给我，我在心里默默的给他们祝福。

　　参加完婚礼，我满怀忧伤的回到我那几平方米的小屋里，倒在了床上，我迷迷糊糊的，想哭，但哭不出来，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的影子，她手里拿着一束小红花，双手捧给我，让我闻小红花的香味，但我不闻，一把抓住了那两只胖胖的小手，她笑了，她还说，长大以后嫁给我，不害羞、不脸红，还美的不行。多么好的小姑娘，然而现在，却倒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尽情的享受着那说不尽的乐趣，而我呢，我在她心里谈薄了、消失了，我只有倒在属于我的小床上，我真想哭，真想大哭。为了那消失了的小姑娘，为了那永远消失了的小姑娘。

　　他们结婚以后，我们再没有了音讯，两年之后，学校要求下基层支教，于是我主动申请，去了边远的哈什师院，做起了支教教师。支教的两年，我系统地研究了伊斯兰文化，之后，我写了一本书，出版社出版以后，虽褒奖不一，但我却从中得到了一些名气，然而，我还是独身，不是没有女人跟我，只是我总是想那可爱的小姑娘。又过了两年，经不住父母的规劝，也受不了好心人的关心，我终于结了婚，我的女人不是那如花似玉的姑娘，而是一个带着孩子被人抛弃了的少妇，我自愿答应的，我娶了她，因为我可怜她，婚后女人待我很好，我知足了。

　　想到这，我的眼睛里又注满了泪花，要不是他，那漂亮的小姑娘应该是我的女人了，我咽了一口吐沫，把目光转向了他。

　　他还是一直吸烟，一根接一根，每吸一口就用力咽下去，脖子上的青筋格外明显，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派头，我真不敢想象，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曾经神气十足的学生会主席，就是那个夺走了本应该属于我的漂亮女人的男人。

　　“你们还好吧？”长久的沉默之后，我问他。

　　又沉默了一会，他慢慢的抬起头，望着我说道：“她跑了。”

　　“跑了，为什么？”我的心一紧，赶紧问道。

　　“就是为了钱，这个臭婊子。”他的话很刻毒，我简直受不了，那么美的女人，配这么难听的话语，真是太过分了。

　　原来，他们结婚以后，还是很恩爱的，一年之后又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孩子的到来，又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很多乐趣，生活很富足，家庭很美满，两人又是这么恩爱，谁不羡慕的要死。可是，由于工作的关系，她认识了一个大老板，那人腰缠万贯，富的不得了，成天坐着进口车，招摇过市，耀武扬威，他迷上了她的美貌，她看上了他的富足，于是乎，两人一拍即合，她享清福去了。

　　原因就是这么简单，他也没有过多的解释，似乎这种事实给了他不少安慰。

　　“那么，孩子呢？”我问。

　　听了这话，我看到他眼中噙满泪水，脸抽搐着，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很可爱的五岁女孩子，也是死在了她的手里，由于他因公出差，一个月没有回来，这时她和那有钱人正打的火热，成天很晚才回家，孩子生了病，没及时治疗，就死了。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有着胖胖小手的小姑娘，募地变成了躺在地上死了的孩子，又募地变成了灰，最终不见了。真不敢想象，那么美的女人竟会做出如此不美的事来，我同情他的遭遇，又暗暗感叹我的幸运。

　　人是走了，但还没有完，什么都没有完，人还活着，还有工作，还有大家，如果还有事业的话，那就更好了。我把这种意思说了出来。

　　不知他听了没听，我看见他的眼神很茫然，又听的他说了一句，有烟么，我摇了摇头，我早就戒了，这个时候我到后悔起来，为什么不带一盒香烟，一盒很好的香烟呢。

　　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只有香烟陪伴着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