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雪啦

　　醒来发现窗外的天色还灰乎乎的，昏黑的夜的底色尚未褪尽，以为时间还早，觑一眼床头的闹钟，从商铺买回来可从未闹过，也许是十几元钱就只能享受这样的名不符实吧，呀，差不多八点半了！肚子里也有枯竭的感觉。草草套上衣服，推开窗，原想对着窗外的亮色整理整理凌乱的模样，“嗬，雪，铺雪啦！”我忘乎所以地喊出声来。从近到远的雪，白净净的雪！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但足以覆盖住了河边的杂树、下面的落叶、连着的荒滩以及河对岸的房舍、竹林、菜地。这地方几乎十年都没下雪了，最近几天连续的飘雪花，然而一碰到现实中的什物，倏忽间便没了踪影。这时只感到一种静寂，一种清新，一种久违的圣洁，一种发散着诗性色泽的童话般的意境。

　　吃过早饭，我决定徒步去看雪。栖息在城市的边缘，又是挤挪在大道边，这种地段的糟糕之处就是越来越汹涌的车轮辗过的震颤和发出的乱七八糟的声响，水泥地上总也腾不完的灰尘。靠门的两个花坛即使经常用水浇洗，但里面的女贞、塔松、仙人球和芦荟，仍然隔不了多久就会蒙污含垢，只能徒叹奈何！长此在喧嚣和混浊的紧贴中经历，更祈望宁静、淡然和恬适，使搅扰的身心得到一阵休憩。我轻快地穿过窄窄的小巷，偶尔和巷边同样投射着兴奋目光的人们打打招呼。这一带几乎不见雪着的痕迹，反倒有些湿滑。除了巷口，攀上铁路，铺着的雪重新多起来。车站上有些空落，煤堆上的雪显得发黑，几节车皮闲撂在一边，除了车皮顶上因为雪的铺衬而有一点白的余光外，下面全是黑不拉叽的，好像是张开的黑色大嘴，又好像是空洞无神的耷拉着的眼眶。路基边正有七、八个人赤着手或者搬运山坡上滚落下来的石头，或者用铁锨铲匀铁轨下的碎石。从他们身边雪泥粘接的小路经过上山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全是民工，有五六十岁的老伯、婶子，大部分是三十左右的媳妇儿，半身上拴着发旧的围兜，表情被寒冷冻得麻木，没一句言语，只是手脚灵活而利索地行使着职责。

　　山间到处落着雪，越往里走，雪就厚一些，周围也显安静一些。院落的门扉闭着，很难看见一个走动的人。鸡叫声不时响起，有时也传来一两声狗吠。小径枯草上的雪像堆砌似的绵密一些，跟盐相差无几，可是又要比盐蓬松柔软多了。地里的麦苗罩在雪被下，连同它们葱茏着的对生活的希望。豌豆尖眺望春天的腰杆长得快些，大都挺出雪层展露着婆娑的身姿。桃树、梨树、李树、苹果树的兴盛和鲜活，已被寒风刮蚀得只剩铁色的筋骨，蘸着雪，在晦暗的天底下伫立。丘陵间的稻田还未翻耕，隐隐约约地在雪中裸着突兀的稻茬。坡上的矮树丛，村民作柴火的意念早将它们砍伐，此刻似乎正被雪拥吻着疼痛。这时候在我看来，说雪是天使并不过分，它默不作声地，温柔地敷裹着、疗治着大地的创口。

　　站在山顶，天空乌蒙蒙的厚重帷幕，遮挡住了更远的铺就雪的山野，留下这窄窄的天地，让一串足印在遐思中穿行。但不管如何，能从长久的局囿里暂时地挣脱，用自由的心性和雅致来赏看所能触及到的雪，在雪地上搓搓手，哈哈气，随便地念叨几句，不也是一种实在的、平和的幸福和愉悦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