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28[22]2攀登[写于1991年][记叙，抒情，说理]
‘目标——五四高地’杨老师以宏亮的声音，向各组发出了向上攀登的命令。这是我在陇东中学时，二年级一班的同学组织的一次有意义的旅行。同学们五人一组，向着既定目标[五四高地]从不同道路向上攀登。作为他们班的语文老师，作为老兵的我，受到他们邀请，深深感到十分荣幸。
杨老师的命令一发，漫山遍野，坡坡坎坎，不同地方，都行动着人。同学们有的滚动在林荫深处，有的滚动在浅草山坡，有的在陡峭山路急流勇进，有的攀藤吊树，攀沿而上。他们一会儿龙腾虎跃，一会儿爬越草坪，一会儿披荆斩棘，一会儿穿越浅林。有路的地方，急速向上，步步高升；无路的地方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勇猛攀登。不能上的绝壁台阶，有树可依者，就攀藤吊树而上，无树可依者，就搭上人梯，送上一个人处，就抛下绳索，将人一个一个拉上去。大家为争小组第一，总是同心协力，共同奋进。
我虽年过半百，同小伙子们一起，似乎也显得朝气蓬勃。我也不甘来搀扶我，为了不拖小组的后腿，我毅然拒绝了他们。所幸的是，我终于同小伙子们一起，登上了五四高地。
可惜的是，我们小组没取得第一。我们到达高地时，高地上早有人舞动着胜利的红旗，在向我们招手。前面，已有一组人早于我们登上了高地，我们只能屈居第二。这时我已精疲力竭，就只好倒在草地上喘气。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经受了一次竞争考验，经受了一次意志和毅力的考验，在攀登中，我并没退缩。我从草坪上站了起来，看着后面的人陆续到来，感到了得到第二的喜悦和自豪。不过当我回过头来，看着第一名的红旗，就感到无限内疚。我怀疑，是否因为我的参与，拖了小伙子们的后腿，不然他们取得第一该没问题。随着到达高地的人越来越多，我却自我安慰着自己，我产生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思想。我认为，一切竞赛，总有人得第一，总有人掉末尾；十个指头不一样齐啊！如果没有前后就失去了竞争的意义。我们虽未取得第一，第二也是很不错的。后面还有第三，第四， 真至末尾。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自我安慰，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感觉。这种感觉，使我沉浸，使我麻醉，我完全宽恕了自己的不求上进。这种感觉，大概是中国人常说的‘知足尚乐吧。’这种知足尚乐，阻碍人们奋勇上进，大概也是鲁迅先生批评过的一种‘精神胜利。’不与先进比，认为比一般人强就行。
同学们经过一番拼搏，纷纷到达山顶。欢乐音乐，长空飘荡，歌声笑声，山间回响。我站到五四高地的山头上，山下风光展现在我眼前。下面村镇的房屋，只象矮小的鸡笼，婉延盘旋的河水，象一条绿色飘带。昔日振山撼谷的河水奔腾声，却被强劲山风掩没了。我对山下风光一片疾迷，脑中却回味着‘无限风光在险峰，的道理。我进一步体会了攀登的乐趣，若不登上这座高峰，又哪知山下景物的渺小。不过当我转过头来，抬头向上望去时，眼中景色，却使我无比惊奇。一座一座大山，压在我们所立的山峰之上。这些大山，巍峨雄伟，重重叠叠，连绵不断，横亘云空，不知何处开始，不知何处结尾。我不仅缓缓吐出一句话：‘山外有山！’这时，只有在这时，我才深深明白，这句话所含的人生哲理。
站在高处看低处，会觉得下面事物十分渺小，微不足道。这就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了。从低处往高处看，你又会觉得前面总是重峦叠障，高不可攀。不过，这人生既不在高处，又不在低处，人，从来不知何处为起点，何处为终点，人的高低真不知从何说起？有人说‘山高高不过人的足。’这句话，或许对，或许也不对。当你登上一个小小山包，就满足眼下风光，就自我陶醉时，人就将永远被压在大山足下。人只有登上喜马拉雅山顶，再没有什么大山压在它上面时，这才能真正的说‘山高高不过人的足。’然而，登上喜马拉雅山顶，却不是每个人都能作到的。‘山高高不过人的足’，只有对那些既有志登山，又有力登山的人而言，只对少数能登上喜马拉雅之顶的人而言。人力无志或有志无力者，要登上喜马拉雅之顶，都是办不到的。不过人不管有无能力，只要能立志，尽自我最大努力，不停向上攀登，虽不能使所有大山在你足下，但是，总一定有大山在你足下。这就是‘山高高不过人的足’的正确道理。
人虽不能登上喜马拉雅之颠，能登上昆仑，天山 也是很不错的。即使登不上昆仑，天山，登上比它们低得多的泰山，华山，也总有一定高度啊！即使你无能为力登上这些山，只要能登上一些无名小山，也仍然有许多低矮的山坡在你的足下，你仍然有一定高度。即使你所登之山，是山中最低一个，比起平地来，你也高出了许多。所以，人生不管有能无能，只要不停攀登，不停前进，就比站在原地不动强得多。若是无志攀登，即使你具有攀登喜马拉雅之顶的能力，你也会将永远在小山脚下。有志攀登，即使你能力很低，但走一步算一步，也自然能达到一定高度。人，不停攀登，达到自我能达到的高度，当是所有的人共同目的。
4729[23]3游金凤寺[写于1992年][游记，抒情，说理]
雅安金凤寺，传说中金凤飞升之地。1958年，我在雅安师范读书时，全民总动员打麻雀，曾在金凤寺山上住了一个星期。当时，听人说，金凤寺，是雅安名胜古迹，然而，金凤寺山上，一片荒山野岭，庙宇不知去向，金凤飞升之地，更无人知晓。金凤寺名在何方，胜在何方？我根本不知道。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地方。
改革开放后，金凤寺建起了庙宇，成了雅安地区佛教圣地，成了雅安名胜旅游点。听说每年的观音会，来金凤寺游山和赶会的人就有上万。与58年的荒凉比，自有天渊之别。
对着成雅公路，金凤寺山下已修了石牌坊，作为进山的大门。通过牌坊往前，一条可平行行驶四辆卡车的柏油路，一直延伸到开始爬山的凉亭下。从柏油路走，往上约二十多个台阶，就达到了山的第一座凉亭。这个凉亭较大。这座凉亭再往上走二三十步，还有第二座凉亭，只是这座凉亭较小。两个凉亭同样结构，都是正六边形建筑。亭上六角飞檐，沿边自有雕龙绣凤。亭内挨边，水泥做的椅子连成一排，已成为游客上下山时的休息之地。
我对旅游本无兴趣。然而，荥中五七级同学会，选在金凤寺聚会，作为同学的一员，我就不能不去。早晨，我同何耀珠，程光珍同学一起，从雅安川西机械厂出发，坐上何大姐丈夫开的小车，去到雅安三中约了郑烈勋同学，再到雅安西城天力公司，会齐所有在雅安居住的同学，然后一起坐车来到金凤寺山下。
中途，有一位同学上车。多年不见，大家都不认识他，我却一眼就认出他来。他是第一次来参加同学聚会的，他是我初中读书时，同班同桌的肖德彬同学。当时，我们两人的年龄，算是全班最小的，我们同坐在第一排，我们的成绩，却一直在前十名内。由于上述原因，我对他自然十分熟悉，自然对他显得十分亲密。车上人多拥挤，我们只能点头招呼。下车以后，我们就自然攀谈起来。在金凤寺山下，听说荥经同学要九点才来，须留下五个人等他们，我和肖德彬就主动留了下来。
我与肖德彬多年不见，打开话匣子，自有许多话要说。他说他十分知道我的情况，十分了解我不幸的遭遇，他为我十分婉惜。他还告诉我说，他母亲对我十分同情。他母亲曾多次问过我的情况，听人说我进了劳改队，又在劳改队里死了，就十分难过，还多次流了眼泪。他没想到，我不仅没死，他还能与我再次相逢，就自然感到十分高兴。我听了他的叙述，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表示对他和他的母亲深深感激。我想不到，在我声败名裂时，还有如此关心着我的同学，还有如此关心着我的同学的母亲。我并没完全被人遗忘啊！我问了他的经历，知道他虽未进监狱，但也受了许多冤屈，这是他对我十分同情的主要原因吧。世上，只有同样可怜的人，才有同样可怜的心啊！我有幸与肖德彬重逢，自然是喜出望外。
我与肖德彬谈得投机，不觉之中，二个小时已过去。荧经同学没有准时在九点到达，又经过一小时，也没见他们的车来。与我们一起同等侯的其它三位同学，总是心烦意燥，看着路上一辆又一辆路过的车子，都认为荥经同学到了。可是，人生之中，往往有多大希望，就有多大失望。又过一小时，仍不见荥经同学到来，大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时间已过十二点，山上同学是否早已等得不耐烦。这时从名山赶来的刘启文同学到了，早些天从荥经来雅安的朱世杰同学到了，七个人一商量，决定不再等，我们就开始登山。
正午的太阳，在炎夏八月，十分刺人。早晨，清凉的时候，我们没有登山，我们已失去登山的好机会。这个时候登山，自然一动就是一身汗。没走多远，我们中就有人气喘吁吁了。我不爱旅游，也不想登山，但是，为了鼓舞士气，我却一口气登上二十多个台阶，走在最前面。萧德彬紧紧跟随着我。我们毕竟是吃过苦的人，与那些养尊处优的人相比，自是有些不同。在我们鼓舞下，其余五位同学也不甘落后，也鼓足勇气攀登。我们一级一级往上登，虽然大家都挥汗如雨，似乎每个人都在暗中较劲，却一个劲在往上爬。山阶总共有四个之字拐，第个之字拐，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六角凉亭，以供游人歇脚。为了抢时间，我们只在第二个之字拐的凉亭处，略微休息，就又朝上爬去。只剩最后一个之字拐就要到山顶了，半山之中，传来了悠扬的笛声。这笛声似乎给我们带来了一股凉风，使我们感到心旷神怡，走得更加意气风发。我突然想起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名句‘仙乐香飘处处闻’，似乎我们真的进入了仙山琼阁之中，这金凤寺为旅游胜地，果是名不虚传。凭着山风中飘来的音乐，就足以打动人心，谁又不想到仙山琼阁一游呢？我认为金凤寺的尼姑们，能以笛声招揽游客，真是独具匠心，难怪金凤寺的游人越来越多，金凤寺越来越兴旺发达。
阵阵乐音随山风飘荡，虽是一些为人熟悉的旧曲子，在山风中却格外清晰明亮。在山转弯处，笛声时隐时现，就更使人感到神秘飘然，大有羽化升天之感。很快，我们到达了最后一座凉亭，这是四座亭子中最大的一座。笛声听得已十分清楚，这时的笛声却显得杂乱无章。原来，这吹笛之人，并非音乐高手，也并非金凤寺的尼姑们在此吹笛，或雇人在此吹笛。吹笛之人，竟是一个在此乞讨的三十多岁的男瞎子。他并没有很高的吹笛技巧，只是能成曲调而已。他记得的曲子也很少，反反复复，也只是那几个旧曲子。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缸子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他是名山某乡人，早年失明，生活无着，以求行善居士和行人给与他一点同情和支助。看了这张纸条，我感到可笑，我想象中的仙人，竟是如此的一个瞎子啊！我默默地掏出五角钱放到破瓷缸里，他却一点也不知道，他仍一个劲地吹着笛子。或许这笛声就是他的精神支柱，他将整个身心沉浸在欢乐的笛声中，自然忘掉了一生的苦难。我不知他是否信佛，那枝笛子，就是他心中之佛吧。他在此无偿地吹笛给人们听，帮了金凤寺尼姑们很大的忙，尼姑们是否知道呢？不过对他来说，他并没想让人们知道什么，这是他最大的解脱。凉亭中嘈杂的卖瓜子香烟的叫卖声连绵不断，这些人对于他的存在，已是见惯不惊，谁又管他吹些什么呢？那些背包的，拿香烛的，还有那些大腹便便的大亨们，有多少怜悯之心？他们对他的笛声总是置若罔闻。他的收入，看来十分渺茫。在山坳处，一个残肢小儿，正苦苦地向人乞讨，也未见有人施舍。朝山的人，哪个拿不出三五角钱，刹那之间，烧在菩萨面前的纸所花的钱，几十元，几百元就成灰烬，然而却舍不得三五角钱施舍瞎子和残肢小儿。这些善男信女的慈善是假，是真，这真使我疑惑不解。
到了山顶，我们已知道庙里已为我们七十多人准备了素席，五十元一桌，共七桌。负责与庙里联系的同学，正悉荥经同学未来，不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时，荥经来的第一位同学，却出现在我们眼前。于是大家上前围着他问长问短，问是怎么一会事。他的答复是，他们包的车子在路上坏了，这是荥经同学不能按时到达的原因。不过现在，大家都来了，他们正在陆续登山。于是大家振奋起来。不一会儿，荥经同学陆续到了山顶。这时，却传来有人中暑的消息，热心的我，就准备去迎接他们。可是小小庙宇，我却不知如何出去。后来，经人指点，才走出了庙宇，把中暑的同学接上山。人说，佛法无边，或许十分不错，我连小小庙宇都走不出去，大的佛寺，或许我是进得去，出不来了。
金凤寺，作为雅安名胜，重新恢复，是令人惊喜的。听人说一切修建费用，都来自居士募捐。不知怎的，作为教师的我，突然想起教育募捐来。人们的孩子都要读书，为教育捐钱的却很少。求神拜佛，为佛捐赠，人们却尽力解囊。对于办教育，人们却不如求神拜佛热心。这是因为许多人对下一代的培养，没有比对自我的生死祸福看重。这大概是孔夫子不如释迦牟尼的原因。这是中国人的悲剧。
金凤寺最热闹有地方，当数观音殿。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此上香许愿。我也表示对观音的敬意，竟然到殿前的蒲团上打起座来。我刚坐上蒲团，值殿居士就要我起来。我盘膝打座入了神，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听喊。她就走到我面前，大声对我说：‘你一不烧香，二不许愿，却在此妨害别人上香许愿。’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站了起来，对她笑了一笑，她却不明白我笑的意思。我回头对着慈悲的观音，心中有着无限迷惑。观音菩萨，你需要钱吗？是否谁对你捐赠的钱多，谁就是大善人呢？难道这善也是以金钱多少恒定的？观音微笑着，似乎是肯定，又象是否定。可怜的残肢小儿的叫声又在我脑中回荡，我又对着观音发出了瑕想。您不是大慈大悲法力无边的观世音吗？您怎么不救救那可怜的残肢小儿呢？您无须穿衣吃饭。你何不将那些捐赠的钱送与那可怜的孩子，以救他可怜的生命呢？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拯救残肢小儿，这该是大善。如果观音是慈善的，她就应该以拯救残肢小儿为务。如果她想救他，却又无能为力办到，那么，观音的法力无边就值得怀疑。如果观音果真法力无边，她又不救残肢小儿，她的善就是伪善。残肢小儿终未得救，这就表明，观音不是伪善，就非法力无边。现今社会，金钱成了一切量度，善也许不例外。善男信女正以金钱买善，以求观音保佑他们发财长寿。如此观音岂非成了贪钱之辈，这岂非违背了大慈大悲的菩萨宗旨？那居士看着我愣愣地盯着观音出神，就显得有些害怕，她把我撵出了观音殿。我又一次掉头看了她一眼。她心中有佛吗？或许有。不过，她心中之佛，似乎也象她一样爱钱。所以她才竭力为佛攒钱，以表示她对佛的虔诚。然而，佛们真是这样的吗？她不过以已之心，看待佛心而已。或许，她心中根本没有佛。因为我见过一个和尚，只是披着袈衣，以佛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而已。她是否是这样的人，我却不得而知。
吃完饭以后，同学们参观了庙宇中新塑的五百阿罗汉。这些泥塑，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真使人对工匠们的技艺赞叹不已。我知道庙宇捐钱的目的了。庙宇要扩大，菩萨要塑像，都不能不要钱。这些泥塑塑像，不管信佛不信佛的人，作为艺术欣赏，都是赏心悦目的。所以，在参观入口处，要我捐赠，我也就欣然解囊。
为了对佛学进一步了解，我要求给我一部正宗佛经。奇怪的是，这佛教胜地却没有正宗佛经。我进一步明白了，许许多多的善男信女，其实，心中并不信佛。他们根本不知佛法夫边的真正含义。他们求的，只是要佛保佑他们，长命百岁。死后能进天堂，入乐国。他们求的只是菩萨保佑他们儿孙无灾无难，永恒荣华富贵，禄位高升。他们舍得花钱，不过是满足自我私欲而已。他们哪知佛祖以身饲虎，以肉喂鹰的伟大牺牲精神，更不知释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高尚节操。他们又何能理解无人相，无我相，万事皆空的道理。他们心中只是想的，我有钱，有钱可多与菩萨捐赠，菩萨就会保佑我更有钱。一生就会福禄寿喜，样样皆备。如此信佛，不是离佛的宗旨越来越远么？
我的同学们，去金凤寺旅游聚会，不是去朝佛，所以没什么忌讳。同学们的收获是欣赏了金凤寺新塑的五百阿罗汉，享受了金凤寺的素席。我的收获，除了会见几位多年不见的旧友外，就是上述的一些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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