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福散文集

李福景散文集

　　1理想的春天[写于1980年]

　　没有理想，就没有世界。不知是哪位哲学家的名言。

　　人类总在无数美好希望，美好追求中前进。世界没有美好希望，没有光明追求，社会就失去了向上动力，世界就是一潭死水。

　　自从有人类以来，人就祈求着美好幸福的未来。耶苏的天堂，西方极乐世界就应运而生。

　　天堂，是人们想往的幸福美满世界。那儿处处仙乐缥缈，燕语莺歌，鸟语花香。天河两岸，人们男耕女织，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堂没有压迫，没有奴役，没有剥削，人人平等。欢乐的人们，可驾驶月船沿银河航行，在银河中荡起五彩缤纷浪花，使万里长空展现万紫千红的彩霞。天堂处处充满供人享受的珠宝玉器，要有尽有，一切不缺。总之，天堂之人，只有欢乐，没有忧愁。

　　天堂，实际上只是苦难人们心中的乐土，只是一种美好的希望。然而，这种希望并不现实。宇宙之中，根本没有天堂存在。

　　当人们知道美好天堂只是人们理想的乌托邦而不可求时，人们就把希望寄托于贤君良相。人们盼望贤君良相使他们安居乐业，保他们国泰民安。人们希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池满鱼肥，六畜兴旺，万事如意，人人都能过好日子。如此，社会就在无数美好想往中前进，在无数希望幸福未来中更新。

　　在光怪陆离五光十色想象构成的世界图案中，理想，有时以美丽，富有，自由，完满，幸福，平等，吸引着我们；有时以思想，意志，毅力，目的强迫或抑制我们行动。不管是吸引，强迫或抑制，人们总以希望，追求，目的，意愿，理想为自身活动的动机。无数希望，追求，目的，意愿，不过无垠生活大海中微不足道的浪花。然而，没有点点滴滴浪花交叉重叠，就不会有万万千千翻滚的波涛，就不会有波翻浪涌，宏伟壮丽的历史画面。理想的浪花，或而在大海中晶莹闪烁，或而汇成澎湃波浪，卷起白浪滔天。历史，随同理想浪花起伏，伴着理想波涛沉浮。在无边无际的历史画面上，有时晴空万里，有时乌云敝日。然而，无论历史如何变化莫测，瞬息万变，理想和希望的浪花，却仍按自我的方向，进行着快乐美满幸福追求。理想，希望，使生活海洋充满霞光丽影。历史就在无数霞光丽影中展现瑰丽多姿。

　　理想是崇高，美丽，纯洁的。有时它是无瑕的白玉，纯洁的白雪，神圣的事业，纯贞的爱情；有时它是怒放的鲜花，耀眼的珠玉，堆积如山的财富，五光十色的锦绣，金光灿烂的世界；有时它是波澜壮阔的图案，宏伟壮丽的高楼，惊天动地的诗歌；有时它是天空飞舞的彩练，一逝即过的云彩，天边耀眼的光环，大海中的浮光掠影，想往中的海市蜃楼。然而，无论是神圣纯洁理想，美好幸福的追求，高大宏伟的希望，还是可怜渺小的目的，荒诞离奇的幻想，都会在历史中闪现一丝光芒。

　　人类社会，是一个个人类理想构成的不朽历史长河。那些乌托邦式的理想，总在无数幻灯影幻中消失，人类文明却在千姿百态中更新。许多时候，人们得到的，无不过于是一个虚幻，人们却一直不辞辛苦地为理想拼搏着，战斗着。历史上有许多十分可爱的空话，废话，连接成一本本理想之书，但人们却难于找到一条真正的理想之路。历史长河，常常是乌蒙蒙的天，黑沉沉的水。人类摆不脱自己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人类免不了无限苦难。然而，人类苦难越深，人们就越做着美好理想的梦。人类总盼望着美好理想的春天降临。一代，一代，不知过了多少代，人类梦寐以求理想的春天。可是，人类却一直在空幻的理想梦中徘徊。

　　春天是美好的季节，理想的春天，更是人们美好的期盼。或许，人们早已逢上理想春天的时代，只是人们不识‘芦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或许，人们欲无止境，并不认为这就是理想的春天，想往得更高更远。若是从欲无止境来看，人类根本没有理想的春天。人类根本找不到理想的春天。理想的春天，无不过是贮存人们头脑中，永恒希望的美好幻影而已。幻影虽是缥缈的，然而，它却是鼓励人们不停追求，永恒向上的动力。

　　人总在希望，幻想中生活。虽是这样，有希望总比无希望好，有理想总比无理想好。如果人们心中的希望，理想，幻想，一切不存在，人们就只剩黑暗，空虚，悲伤，渺茫，人还有什么生活的勇气？社会又哪来向上的力量？如此，社会就会在一片颓废，末落哀嚎声中死去。无限历史就会从此中断。理想的春天或许是渺茫的，但它使人们看到了一线光辉希望的未来。人们会为这一线希望拼搏奋斗，尽最大努力去实现它。即使到头仍是一片虚幻，但是，人们却在拼搏奋斗中使自己不断向上，使历史不断向前。这就是理想的价值。

　　人类盼望着理想的春天。不管它是什么样子，我也要为理想的春天讴歌，高喊。

　　2我心中之歌[写于1984年]

　　‘嘹亮的钟声叮当叮当响，我们走进明亮的课堂。要用灿烂的阳光，给孩子们以温暖和滋养。要象勇敢的舵手，把孩子们引向前方。 ’这首教师之歌，是我心中之歌。这首歌，伴我走完了欢乐的学生时代；苦难岁月中，它常常在我心中荡漾微波。

　　‘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是我家贫如洗，还是仰慕太阳下的职业，我进入了师范学校学习。在师范校里，我唱过许多歌，因生活的折磨，后来差不多都忘了。唯独这首教师之歌，却在我心中扎了根。即使在黑暗年代，这支歌在我心中回荡，就使我想到了光明。

　　在那乌云密布的年代，在那艰难痛苦的岁月，在我被强迫劳动的日子里，白天不能唱这支歌，不敢唱这支歌，我却常常在梦中唱这支歌。我仿佛站在明亮的阳光下，向孩子们滔滔不绝讲述，讲述着祖国的美好前途和孩子们幸福的未来。我似乎象一位勇敢的舵手，正领着孩子们航海。在波涛翻滚的海洋上，我把握着舵，小孩们分别划着桨，在冲涛破浪中奋勇前进。我恍惚和孩子们一起欢乐跳舞，愉快歌唱，我完全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累得满身臭汗，从欢乐梦中醒来，我却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挣扎。我面前，哪有什么天真活泼的孩子？窗外，除了空中那轮似笑非笑，永恒带着嘲讽目光的冷浸月儿外，就是拍打着茅草的山风呼啸。这是多么凄凉的世界啊！

　　而今，我当上了斑主任。我的面前坐着五十二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盯着我的是五十二双明亮而纯贞的眼睛。我多年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又能站在光明的讲台上唱教师之歌。我终于从黑暗中走向光明。我决心将这首心中之歌，一直唱下去，唱到春蚕到死丝方尽。

　　斑主任，尤其是一年级的斑主任，在大大小小的主任头衔中，是最小最小的主任。然而，他却是所有主任中最具权威的主任。任何名人伟人，都有难忘的启蒙老师。他们的成功，总与启蒙教师有关。许多人直至老死，心中都贮存着他启蒙教师形象。

　　在社会层层等级中，一年级斑主任，自是十分渺小。而在孩子们心中，他[她]们却是神圣。是他[她]点燃了刚刚萌动的智慧之火，是他[她]用智慧的钥匙启迪了幼小心灵的大门，是他[她]以灿烂的知识阳光，给孩子们温暖和滋养，是他[她]象勇敢的舵手，引导孩子们走向正确人生航程。对此我深深感到肩负着重大责任。在五十二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面前，我感到有些畏手畏足。我能成为他们心中可爱的人吗？我能引导他们走向正确的人生旅程吗？我常常反问着自己。不过为了一个伟大宏伟的事业，我能畏缩不前吗？我下定决心，竭尽最大努力，作好一切工作，担负起神圣责任。

　　一个令人尊敬的形象在我脑中出现，我的心明亮起来。我为何不向他学习，以他为我的榜样呢？我想起了我的启蒙老师，我读小学时候的斑主任。

　　当年，他曾带领我们作军事游戏——活捉杜鲁门。小伙伴们挥舞着手中的小木枪，喊着‘冲啊’‘杀啊’勇猛地向驻守山头的‘美军’冲去。双方战斗正激烈进行。在‘敌人’如雨弹的泥弹中，我们几次冲上山去，都被迫退了下来。小伙伴沮伤了，气馁了，不想再战斗。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们眼前。‘同志们，跟我来。冲啊！’大家重新鼓起勇气，在他带领下冒着‘敌人’枪林弹雨奋勇前进。‘敌人’被我们的气势压下去。我们冲上山顶，‘敌人’溃不成军。这个高大身影，就是我们的斑主任。我们在他带领下，终于取得了胜利，终于捉住了杜鲁门。这时，他在我们心中，就是英雄。我们簇拥着他，在他面前尽情欢呼，跳跃，庆祝我们的胜利。他装着矮人同我们一起跳舞，大家完全沉浸在欢乐气氛中。

　　从我的老师身上，我懂得了什么是斑主任。我明白该作什么了。与学生们打成一片，把自己当作他们的大哥哥，与他们学习在一起，玩耍，游戏在一起，他们就会把你当成知心朋友，从内心对你尊敬。在他们遇上困难，需要帮助时，主动帮助他们；在他们失去信心时，对他们予以鼓励，使他们有克服困难的勇气；在一切学习，游戏中，使他们懂得道理，明白是非。这些，都是我努力的方向啊！

　　教师之歌激荡的旋律在我心中回荡，我决心将我心中之歌唱得更响，更响。

　　3荥中五七级同学聚会有感[写于1987年]

　　犹记当年骑竹马，而今又是白头翁。转眼之间，三十年，一去不返的时光，悄悄流逝了。

　　三十年，人类历史长河短暂一瞬，作为人的一生，却是漫长时间。人生，有几个三十年？

　　三十年前，我们同在一起读书学习。景王楼前欢声笑语，至今记忆犹新；针楠树下歌声书声，仍在耳边回荡。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难忘的身影，一件件如烟住事，一句句亲切语言，总是常常在梦中出现。

　　当年，我们同是人民的花朵，同时沐浴着党的雨露阳光，在祖国大地尽情开放。马耳朝霞，使我们朝气蓬勃，经河碧水，润育我们茁壮成长。我们有志气，有理想。每个人都想为光辉灿烂的时代，贡献自己的青春，散发自己的光热，为祖国人民贡献一切力量。

　　三十年后，历史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笔直向上，社会发展是一个大的之字。我们的人生道路，自然不是那样一帆风顺。当然，诸位学友的生活道路有千差万别，各不一样。总之，我们并没有如愿实现学生时代的美好理想。

　　我在这三十年中，生活道路无限艰辛曲折，生活海洋充满狂风恶浪。我在愁云惨雾中，经受了不知多少风风雨雨，我饱尝了生活的痛苦和凄凉。我们之中也有人象我一样不幸，他们历尽了人世艰苦岁月，看到了人世无数变换沧桑。昔日几位爱说爱笑的同学，现在在哪里？他们不知去了何方？我们中许多人，除脸上增加了几多裸露的皱纹外，还添了一双迟顿而忧虑的眼光。许多同学，昔日光辉已不存在，在种种压抑中，失去了抱负，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理想。更有几位充满天真幻想的同学，经受不住生活折磨，过早地离开人世，他们是否走得太匆忙？

　　我有幸度过了严寒岁月，幸存到今天。经历了万千苦难，能与幼时同窗相聚，怎不使我悲喜交集，感慨万端。我仿佛置身在梦里。为庆贺这不容易的会见，我挥毫写下如下诗篇，作为纪念：同窗好友喜重逢，惊喜痴疑梦幻中。伙伴许多成屈鬼，亲朋还有几亲朋？皆言命运由天定，可晓世间造孽功。个个都言余命苦，余诗余吟乐其中。

　　虽然这样，我仍想在老友面前吐尽我的苦辣酸甜。不过，在这同学欢聚的喜庆日子，我不能以我的忧伤，使大家扫兴。我只有把心中哀怨，化作对那些早逝的同学的无限哀思，将我的情感，化作对他们的永恒怀念。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许多人知道他们，他们似乎没存在过。有的人或许知道他们，认识他们，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却早把他们忘了。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才记得起他们的名字，才回忆得出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的影子，常常在我们头脑中出现。这就是同学，这就是同学的永恒友谊。

　　我是永恒不能忘掉他们的。不知在座的每一位同学，是否还有他们的影子？但愿，我们的聚会，不仅是现今盛行的一种怀旧情绪，一种时髦追求，而是真正联系同学友谊的桥梁

　　4早晨[写于1990年]

　　夜，刚从山边退下，大地在阵阵雄鸡呼叫声中渐渐睁开眼睛。刚从梦中苏醒的森林，仍是那样模糊。远山，昏暗不清，莽莽树影，连接苍茫天穹。雄伟大山，象庄严神圣，正向朦胧原野展示它们的雄伟，浑厚，博大，精深。茫茫原野，紧紧依偎着大山，对大山无限依恋，显现一片宁静。

　　鱼朵白般的青光渐渐扩大，天空显出一片清新。暗淡长空，涂抹着一层紫色淡云。原野，飘着一丝流动的风。花鸟虫鱼并未被风唤醒。万物未完全醒来，四处仍是静悄悄的。平静土地，静静地躺着，似乎还痴迷着昨夜美梦，似乎还沉浸于梦的甜蜜，显得多么幽静安闲。

　　朝阳缓缓地从东方升起，似笑非笑的光波，正向万物投下无限柔情蜜意。它正用彩色语言，向鲜花，鸟儿，尽情倾吐它的爱，它正对世上万物投下甜蜜的亲吻。不管世界任何角落，甜蜜光波所到之处，万物就随之醒来。四处留下了它多情微笑的漩涡。

　　世界，在金波蜜意中活跃起来。那广袤的原野，却没懂得温柔的爱。它仍是那样沉静，仍是那样无声无息。山村没有炊烟起舞，挺拔的电竿，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山。嫩绿的麦苗，仍迷恋着泥土芳香，在土地上静静地睡着。草坪，没有虫欢鸟叫，显得那样静谧安宁，它似乎正回味着昨夜小风给它留下的美梦。或许，它正想着小风凉爽的亲吻，或许，它正回味着小风给它讲述的传奇。只有活蹦乱跳的河水，总有无限精力，它在夜中不停地随小风欢唱，在清晨之中，又尽情地投入金波怀抱。一个劲地在温柔的朝阳怀里撒娇。

　　小河的欢乐，使无声的原野也变得欢乐。小河歌唱，使宁静的早晨充满勃勃生机。这欢乐，这喜悦，感染了高山，感染了大地，使高山，大地，长空，原野与小河构成和谐的统一。这和谐，使清晨不过于燥热，也不过于悲凉。就形成了一天中最优美，最恬淡，最甜静，最和谐，最美好的时光。

　　天地，原野，小河，高山，碧绿，优美，恬淡，明净，欢悦，清新，随着温柔晨光，伴随跳跃的清风，在世间不同位置跳动。给人们带来了一天中最优美，最和谐的乐章。人，只有在这种乐章中，才能百事不扰，六根清静，气定心闲。人，只有在这刹那的时光中，享受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

　　早晨，难得的早晨。一天，只有一个早晨，太短，太短。人过一生，犹如过一天一样，又有几个难得的早晨？又有几多难得的时光呢？

　　5雾中的绿[写于1990年]

　　大地，从黑夜中醒来，天空，仍裹着一层厚厚烟雾。这是盆周地区常见的初冬景色。天，灰蒙一片，地雾沉沉笼罩。天地，完全包裹在浓雾之中。世界，混沌，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朝阳缓缓地从山间迷雾中冲出来。几条利剑似的金光，把茫茫大雾割成几块。条条金乌，正与铁统黑暗交战。金光跳跃的地方，浓雾渐渐疏淡，变成裹在大地上的半透明的薄纱。

　　远处金光仍在浓雾中挣扎，玉宇，仍裹在滚滚烟雾之中。近处，金光闪烁，碧绿田野只被淡淡薄纱包裹。透过这层淡淡薄纱，人们可以看见田原中的点点翠绿。

　　这翠绿，象罗绮锦绣，装入半透明的薄纱中。内面点点翠绿，似隐似现，十分珍贵；外面白纱起伏，白雾弥漫；整个田野，戴着一层神秘面纱。它就象怕见人面的羞答答的少女，显出大家闺阁式的端庄，文静。在这莽莽烟涛之中，这点点翠绿，是田野中唯一美好景色。

　　浓雾与阳光拼搏中逐渐缩小了地盘。阳光未到之处，自是烟雾弥漫之地。阳光活跃的地方，就成了一片光辉世界。然而，整个田野，并没被阳光完全占据，那可爱的翠绿仍被裹在薄纱中。这里的烟雾，似乎十分顽固，雾气，还在与金光交战。它们交战之处，天地被隔成两块，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分界处就是那包裹的白纱，白纱之外，金阳万里，金光灿烂。白纱之内，混混沌沌，模模糊糊，那点点翠绿仍被囚禁在烟雾之中。

　　太阳登上山顶时，所有浓雾终于被驱散了。一片翠绿，从雾中挣脱出来。这时，只有在这时，田野才显现了一派勃勃生机。世界，才弥漫着碧绿芳香，大块才有无垠春色，我们的脑海里，才有无际锦绣风光。

　　世上，烟涛雾海总是连绵不断。然而，无论多么大的烟雾笼罩，翠绿也不会完全死去。只要有点点儿绿，就有一丝活力。有一丝活力，就有一丝田原景色

　　即使田野中完全看不见绿，绿的生命也不会就绝迹。它们总在等待金光将迷雾驱散。当世界重新辉煌时刻，没有绝迹的碧绿，就会重新展现勃勃生机。

　　人的心中，总有点绿存在。无论任何恶劣环境，只要心中之绿不死，人就有复苏机会。

　　6我家门前的小溪[写于1991年]

　　我家门前有一条美丽小溪。小溪碧绿，透明。清亮，象蓝天遗给大地的一条绿色飘带。溪傍，树木枝叶，随着弯弯小溪飘流，在溪中留下无数奇丽多姿态倩影。

　　说小溪在我家门前是不确切的。准确的说，小溪在我们村前。

　　我们村子，是上百户人家的小村。每家每户的门，都对着小溪而开。只要从各家门前笔直地向前走，就可来到这明镜般的小溪边。

　　小溪虽非就在我家门前，离我家门却并不遥远。走出我家四合院的大门，有一条通向小溪的笔直小路。小路两边是四季青幽的竹林。小路与一片桃红李白的夹道相连。穿过夹道，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这些稻田，象一块块大的方格。通向小溪的小路，就成了稻田的田埂。具体的说，这明镜般的小溪，是我们村田野的护河。它紧紧依偎在这坦荡如砥的大田边。小溪两边，约十丈处，间杂有桃，李，麻柳，樱桃，等各种树木。最多的却是杨柳。这些树木是大田的防护林，也是小溪的保护网。有了这些树木才免去了小溪烈日恶晒，才使小溪保持了幽静神奇

　　春季，桃花红了，李花白了，菜花金黄，麦苗青翠。小溪泛着粼粼波光，与岸上红橙黄绿交相辉映。形成了五光十色的山村美好画面。‘桃花流水逐山村’使溪畔的春景春色更具一番诗情画意。潺潺流水，荡漾碧波，伴着小伙子们的春音春韵，向前缓缓流去。对对白鹅，水中浮动，在金色阳光下划出了一个个五色彩波。红花，绿叶，彩波，随水飘流，使个个美丽倩影，圈圈柔和波纹，伴随欢乐歌声在碧水清波中恍动。蓝蓝的天，碧绿的水，白色的鹅，浮动的鱼，欢快的人，清脆的歌，这是一幅多么动人心弦的春色图案。这美丽的图案，怎能不使我永恒留在心间？

　　夏季，小溪沉浸于浓郁林荫中。熟透的桃李，随风恍动，累累果实，碧水清波中摇曳。沁透心脾的清风，凉水自然地把炎夏暑热带到远方。小溪，成了村人神圣的乐地，成了人们聚集的天堂。

　　夏季傍晚，斜阳挂在树边林梢上。五彩缤纷洒到荡漾的溪水中。一条条金色彩练，在明镜般水中浮动。美好景色，自然在人脑中引出无数美好涟漪。小溪成了黄昏景色中梦寐以求的世界。小伙子们，小姑娘们，来到溪中洗尽身上恶热，消除一天的劳累，在溪边林荫道下说笑谈天。两个嘻嘻哈哈丽影，你推我抱，溪中恍动。小溪成了男女青年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一群小孩，你追我赶，扑通扑通，跳入水里，幽静水面，溅起朵朵白色浪花。小孩们，象条条白色小鱼，在溪中畅游，尽情欢蹦乱跳，小溪，成了欢乐的天堂。老年人站到溪边，看着金色夕阳，看着神奇小溪，引出许多无限美好回味，瑕想，小溪，成为老人追忆美好的地方。

　　秋季，稻花吐蕊，稻谷飘香，雪梨摇曳，满坝金黄。村民们带着丰收喜悦，带着田野的欢笑，带着欢乐歌声来到小溪傍。小溪成为最繁杂地方。瓜皮，谷壳，果粒，随波逐流，向前飘浮，歌声笑声随五光十色伴风飘荡。小溪正向远方展示丰收喜悦，向白云显示丰收之歌。

　　冬季，小溪的水很浅很浅，摺皱溪水不停地眨着眼睛，溪中，浮动着一个个浅浅波纹。雪花纷飞的季节，小溪并没在严寒中萎缩，它没有冻结死去。它仍充满活力。来此淘米，洗菜，洗衣的小媳妇们，小姑娘们老太婆们，总是在溪边不停唠唠叼叼，她们似乎有说不完的奇事。小溪，成了人们一年中互传消息，相互联络情感的好地方。

　　几十年未回家乡，我家门前的那条小溪，不知现在是什么模样？许多地方江河干枯，河流都变成臭水沟的情况下，小溪是否还是那样碧绿清彻？溪水是否还是那样明净清甜？四季景色是否还是那样美丽如画？然而，无论小溪如何变化，它在我心中，总比我在其它地方见到过的小溪更美丽，溪水总比我在其它地方见到的溪水更甜润，更可口。这溪水一直滋润着我的心。一想到在溪边看夕阳，溪傍捉蟋蟀，溪中泛纸船，溪内打水仗的情景，我又似乎回到了我金色童年时代。小溪在我心中一直美丽迷人。因在那里，流逝了我多少童话般的美梦。

　　几十年来，一条碧绿彩带在我心中飘浮，它就是我家门前小溪。确切说，不是我家门前，而是我们村前。即使它现在已不存在，或变成了臭水沟，在我心中，它仍是几十年前老样子。

　　7春雨[写于1991年]

　　‘下雨了，下雨了！’村边玩耍的小孩们，一听到滴哒，滴哒的春雨声，就带着无限欢欣喜悦，活蹦乱跳地向自家门前跑去。他们的叫声，传播着喜悦，欢欣。他们要把这种欢欣喜悦心情，带给自己的父母，带给自己的爷爷奶奶，带给村中一切渴望春雨的人们。小孩们从小就听老爷爷讲述‘春雨贵如油’，早就知道春雨的可贵。看见久旱的大地，有春雨降临，心中自然无比欢欣振奋。

　　随着小孩们的快乐欢叫，潇潇春雨果真来到久旱的大地上。大地在滴哒滴哒声中苏醒。紧锁双眉，渴望甘霖的人们，眉毛渐渐抒展开来。他们从滴哒滴哒的雨声中，听到了春音，听到了春韵，听到了希望的歌声。人们对着及时春雨拍手叫好：“下吧，下吧，尽情地下吧！‘

　　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把头伸出窗外，尽情吮吸不断下落的雨水。他感觉这雨是清泉，是甘露，是救命灵丹。他全身上下被雨湿透，却是毫无感觉。他住前看看无际原野，仰头看看雨中长空，嘴上不停舔着头上流下的雨水，不停地啧啧称赞：“这是急时雨，这是急时雨啊！‘

　　小孩们的欢欣跳跃，老爷爷的一举一动，概括了渴望春雨人们的心情。展示了干渴大地渴望春雨的心声。

　　潇潇春雨，使干渴大地滋润，使枯黄麦苗转青，让萌动嫩芽变绿，令干瘦的菜花晶莹，使桃李含苞孕蕾，使久旱的生命，获得救命甘霖。大地春音声中苏醒，万物，春韵声中更新，原野，渐渐变绿，蛰伏虫蛇，逐渐醒来。世界，充满勃勃生机，四处显现欣欣向荣。

　　春雨过后，桃红李白，菜花摇曳，麦苗青新，梨花绽蕾。江天四处诧紫嫣红，大地八方春色融融。于是有人说，春雨滋孕了春色，春天赖春雨催新。是的。没有春雨，大地干裂，草木枯黄，嫩绿不生，鲜花不放。死气沉沉大地，何来万紫千红，何来美好锦绣新春？‘一泼雨，一泼春，阵阵春雨催春新。’这是一个诗人对春雨催春的赞美，是多年感受的总结。

　　许多时候，人们总认为春是春风染绿的。我认为，春是春雨带来的。有了春雨，才有春音春韵，才有春情，春魂，才有碧绿灵秀，百花齐放，五彩缤纷。没有春雨，根本没有春天的灵根。有人却说，春雨是春风带来的。没有风又哪来雨？因此春是春风染绿的，一点不假。风是雨的根本啊！可是，许多时候，春风过处，常常无雨。春雨起时，却没一丝风。这就表明，春雨并不依赖春风。当然，许多时候，风雨结伴而来，却不能表明是风带来雨，还是雨生出风？只是春雨不如春风颠狂。春风来时，总是咋咋乎大肆演染，春雨却是静悄悄的降临。

　　春雨不象春风四处渲染自我功绩。春雨总把对大地对万物的热爱，深深存入内心。春雨总把博爱的心，化作点点滴滴注入万物灵魂。春雨有抚爱万物的春心，它常将潜移默化的春心，化成有节奏的滴哒滴哒的春韵。这春韵，使江天染绿，使万物感知春的节奏运动，而生出活力青春。这就是说，春是春雨的滴哒春韵，是春音节奏变动使万物滋孕的感情。

　　春风的情感是狂勃的。春风过后，来无影，去无踪，只听见咋咋乎的叫声。春风不会带来翠绿，不会带来滋孕。春风过后，没有清新，没有节奏的韵律。春风过后，大地只剩零乱的狂欢。许多刚出芽的嫩芽，刚冒尖的细柳，会在二月春风的剪刀中被剪下。春风未给春天带来美好景色，却带给了狂欢后的破坏。与其说春风染绿了春天，不如说春风摧残了春天。

　　希望有美好春天的人们，请不必相信象咒师那样喃喃自语的春风，应该真诚热爱宝贵如油的春雨。春风过耳，只是无形无影的空话。只有春雨，才会带给人们实实在在的福音。

　　8窗外[写于1991年]

　　窗外，一片蔚蓝天空，被初升朝霞，涂抹上一层淡淡金黄。白云在天空飘浮，象无际平静的海面上，飘浮着几朵白色浪花；象染在蓝色被面上的片片闪烁的白色鳞片。

　　片片翠绿树叶，构成我眼中的窗前风光。窗前的每棵树，都象亭亭玉立的少女，伸直了腰杆，抖擞着枝叶，以多姿的曲线，向蓝天白云尽情地展示百媚千娇。稀疏有序的树叶，在我眼中，织成一个个透明的网孔，让天中一片蔚蓝，从网孔中透来。树冠顶部，枝叶浓密，显现暗淡，碧绿，树顶尖处，树叶稀疏，却映射出淡淡菜黄。树叶下面束束斜光射透，叶片翠绿鲜嫩，与树冠显出明暗之差。两树之间，由这些树叶，织成大镜，远山，近影，蓝天，白云，太阳，原野，完全装入到大镜之中。

　　窗外无风时，树枝树叶纹丝不动，天地一派清新，明净，整个世界沉浸于安宁静谧中。微风拂野，千枝万叶随风摇动。一个个叶间网空，象一个个蔚蓝网眼，泛起无数摺皱波纹。一个一个网孔在眼中不停恍动。变化成或大，或小，或方，或圆的形形色色图案。透过两树间的大镜框，往外看，天空象一片蔚蓝的平静海面。而从这无数或大或小，或方或圆的镜孔中看出，那片海面，似乎被一石击中，在海面荡起无数蔚蓝光波。这些光波一个接一个，连接不断，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由内向外延伸。闪烁无数波纹。这些波纹，一圈一圈，象静池中被风吹皱的碧水，正轻轻地四处荡漾。轻风吹来，枝枝叶叶随风起舞，大大小小的网孔，层层波光抖动，万千妖娆倩影上下翻飞，起舞翩翩。这时婆娑树影，杂乱缤纷，真使人眼花燎乱，目不瑕接。强风来了，树枝咆哮，树叶漫卷，大大小小的眼孔，一片零乱。天地传来一片龙吟虎啸之声。窗前树枝树叶，激烈动荡，象大海中恶浪翻滚。眼中平静的蔚蓝，成了一片无际骚乱的世界。不过这动荡不安的世界，仍只是眼睛对树影的迷惑。如果，将眼绕过树，那蓝天，白云，远山却仍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们仍是那样宁静，一动也不动。只有在乌风黑雨的日子里，远山才烟雾弥漫，波涛翻滚，整个天地才有团团黑气动荡。

　　这就是说，树枝树叶的感觉是最灵敏的。稍微有点风，它们就能有所感应。风力越大，感应就越强。然而，蓝天，白云，远山，相比就能经受各种风，即使能使枝叶大动的风，它们也无所感觉。只有在使天地变色的风暴中，它们才能有较大的反应。

　　窗外世界，我眼中世界，我心灵的世界。窗外无风时，树叶翠绿，使我清新幽静。微风吹来，树中大大小小的眼孔，在我心灵中变化出无数瑰丽多姿，在我脑中形成千姿百态的幻想世界。轻风之中，使我感受了树枝树叶跳动的欢快活力，强风之中，使我看到了宏伟壮丽图画。乌风黑雨的日子，我会为窗外失去一番美好景色而沮伤，我更能为大自然造成的宏伟动荡的伟力而赞美。

　　窗外景色，无论使我情感如何波动，都是大自然在我心灵深处引起的反应。都是我对外感受的情感世界。人的情感，总随自然节奏跳动而跳动，无论是悲是喜，都是对外的适应。

　　9故乡的回忆[写于1991年]

　　许多年没回故乡，故乡是否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我并不知道。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木屋，一辆手推鸡公车，吱呀，吱呀地载着满城拉圾在街上游弋，一直是我心中故乡的形象。

　　我幼年时代的故乡，是个古老破旧的小城。早晨，最早听到的是钟声。钟声过后，酣睡的人们并未惊醒，小城仍是静悄悄的。使我从梦中醒来的，是卖糕小贩喊的‘买热白糕’的叫卖声，许多时候，我还未下床，妈妈就把两个又白又嫩的米糕放入了我的手中。小孩都十分爱吃甜食，这热白糕又甜又嫩，是我当时最爱吃的食品。糕儿又热又烫，在我手中直冒气。等不及的我，总是不顾一切地大大咬一口。虽然，常常被烫得来眼泪直滚，但我仍然狼吞虎咽地将两个白糕吃完。有时吃完了，还要要，但是，卖糕的人已走远。这种情况下，我常常大哭大闹。妈妈一边为我揩眼泪，一边对我说：‘孩子，别哭了，等到卖糕的转来，我再给你买。’这样，那个又白又嫩的米糕，就一直装到我心中。离开家乡二十多年，我虽去过好几个地方，却再也没有吃过这种又热，又烫，又甜，又嫩的白糖米糕了。

　　故乡虽是小城，但却是一个热闹的地方。上午十点，至下午两点左右，是城中赶早场的时间。狭窄街道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呵气如云，挥汗如雨，你挤着我，我挤着你，街道上常常拥挤不通。市场上叫卖声，吵闹声，争执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简直乱七八糟。在这嘈杂，混乱，繁忙中，几个浑水摸鱼的小偷，常在人们间隙中穿来穿去。他们游手好闲，却常能酒肉饭饱。那些无能的扒手，只能公开跟在那些背粮米的人的后面，一把一把地从别人背篓里面，将各种粮食抓来往自己怀中小口袋里放。是否人们知道，他们这样做，是生活逼迫，人们发觉他们偷别人粮食，却没有人开腔。而那些被偷的人，许多时候，背粮的人发现了他们抓粮也没有要他们退还。只是狠狠地打他们几下，出出身上恶气而已。对待那几个小偷，人们的态度就大大不同。只要抓着他们偷了自己的东西，就要他们退还，而且狠狠打他们，有时将他们打得遍体鳞伤。只是他们很少被抓着而已。

　　早场上最神气的，是那几个穿黄色警服，拿着红漆棍的警察。他们有两三个人，来往巡视，在市场之中，自然抖足威风。有几个人扎在街口公开对过往行人要钱，要米，要菜。明说是维持秩序，收管理费，实则是露天抢劫。不顺从他们之意，敢于公开抵触，说几句不满意话的人，轻则遭红漆棍毒打，重则绳捆索绑，被抓去坐牢子。而那些有钱有势的绅士，买空卖空，囤积居奇的粮商，市场中大称进，小称出的非法商贩，红漆棍们是不敢惹的。受欺侮的，只是小小老百姓而已。

　　下午，小街显得格外宁静。公子哥们，无聊没事。就去烟馆，赌馆，妓院中胡闹。不知是谁想到了一个聪明的赚钱法子，吸引了许多公子哥们的兴趣。一辆青布作蓬的马车，可坐四五十人。五分钱一个座位，游全长约四华里的小城街道。开始，一日之中，来回五六次，生意十分红火。时间长了，没有新鲜玩意，人们失去了兴趣。一个月后，马车生意就淡下来。

　　小城有一件最使人惊动的事。余某某因作鸦片生意赚了钱，在不通公路的情况下，买了一部自行车，请人背回小城。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城中篼风，耀武扬威，盛气凌人。一时之间舆论大哗。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赞扬，有人咒骂，弄得满城风雨。有人称赞说‘洋马儿，又是好来又是巧，马儿又还不吃草。’有人却说，不吃草的洋马儿，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奇巧淫技，必给主人带来灾祸。有人却大骂余某是假洋盘。也有人赞美说，人家余某多神气。有人却说，他能神气几天，他一定没有好下场。不幸的是，余某因横祸死于西昌，不幸被言中。是否真是这自行车给他带来不幸？而今，汽车，摩托，四处可见，自行车更是到处都是，又有几人死于横祸。这二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小城的第一辆自行车，使余某风头出尽。然而，一辆与已无关的自行车，却引出无限风波，这只能说明小城的人少见多怪而已。

　　夜降临了。安静片刻的小城复活了。当时，小城虽很备塞，随社会进步，还是有些发展的。当时，小城已有了电灯。街上的街灯虽然十分暗淡，但城中的各种神灯，菜油灯，煤气灯，与街灯配合，小城之夜，仍是灯火辉煌，街上仍是十分热闹。

　　茶馆，除正中一盏大的电灯外，四周还有四把亮油壶，照耀仍然十分明亮。这是劳碌一天的人们休闲的好地方。说书的，坐在高高搭起的一条长条桌后，精神抖擞，神彩飞扬。听书的，有钱的人，每人都有个茶座，显出一片优闲自得，无钱的，就站在茶馆行道内，你挤我，我挤你，听得聚精会神。说书的，每说完一段要收钱时，他们拔腿就跑。有些人，到茶馆，并不听书，他们坐在离说书人远远的地方，坐在街沿的茶桌前，吃着瓜子，慢慢品茶，或同朋友切切私语。当然他们的声音十分小，以免压倒说书人的声音，使人家不好听书。那些卖香烟，瓜子的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生意十分红火。

　　城中几个大商店，几个大餐馆，不因黑夜降临而关门停业。相反，煤气灯照耀如同白昼。新兴糖食店，利生营百货店，行人来往不绝，生意十分火爆。餐馆之中酒鬼们猜拳行令声，随着夜风飘荡。街上，小贩们点着一盏一盏亮油壶遍街街行走。卖水果的，卖糕饼的，卖卤肉的，叫卖之声，络绎不绝，形成了小城特殊夜市。

　　小城还有一种特殊风俗。那些自命为信善的殷实人家，常请说唱艺人，在自家门前，高搭圣谕的讲台，宣讲着幽冥传，济公传等故事，以便劝人惩恶扬善，以宣传封建教化的忠信之道。最使我难忘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摇动着手中蒲扇，在空中挥舞出一个个大圆圈，咿咿呀呀地诉说着‘目莲救母，’目莲悲伤啼哭过通天河的故事。故事情节，并不十分动人，老头深刻动情啼泣的表演，却使我终身难忘。

　　小城之中不停有婚丧嫁聚之事。街上的鞭炮声，锣鼓声，唢呐声，常在黑夜的长空四处回荡。其中，丧事中做道场，送河灯，上法座，以及喜事的拜花夜等都是使人难忘的。

　　小城之外的小河上，人们扶着铁索桥的栏杆，看着一盏盏红红绿绿的灯笼，摇曳着闪烁的烛光，随着道士们铿锵的锣鼓，随着小河翻滚的波涛，逐渐地向下流飘去。开始，人们惊奇地数着一盏，两盏，三盏 ，直到这些灯笼消逝在远方，看不见为止。这时河边上正烧着送死人的纸马，纸钱，纸屋，在黑色夜空中，这些纸屑随风飞舞，伴随道士们的打击乐声随风抛洒，不时地在空中闪现点点红色火花。这就是当时送河灯的场面。

　　半夜里，阴风凄凄，血钱飞舞，灵幡恍动。在道士们缥渺的乐器打击声中，在道士振人心弦的牛角声中，孝子们头裹孝帕，身着孝衣，跟在恍动的灵幡后面，在人为的八卦图中旋转，这就是做道场中最动人的一幕，转八卦的情景。在这同时，穿着法衣的法师，坐在高高搭起的法座之上，不时地指挥其他道士敲打着乐器，不时地催动着令符，吹着牛角，洒下鸡血染红的铜钱。一张张纸钱，在‘切切如律令’的吼叫声中，被烧化飞向了天空。这种情景，加上一对恍惚飘摇的蜡烛，真使人感到恐怖阴森，似乎真有鬼域世界存在。如此，就更增加了道士们的神秘，就更增加了传说中的阴司的神秘。

　　婚事中的拜花夜，新郎新娘不断地向长辈们叩头，长辈们一个一个受拜，一个一个赐红包。以及那美妙动人的唢呐声，热火朝天的鞭炮声，都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来的印象。闹洞房，是当时人们的陈规陋俗，是对新娘的恶作剧。新婚的第一天，新娘只能乖乖地坐在新房里，不吃不喝，不能解手，小便，等等，她只能等着在外招呼应酬完亲戚邻朋的丈夫归来，揭盖头，吃交杯酒后，才双双安息。因为这样，本地有个语言，说躲在房里不愿出来见人的人，叫装新。在丈夫未回来前，为了证明新娘守不住规矩，有人就弄些辣椒之类东西点燃，使新娘不断咳嗽，就引起了人们言长语短，议论纷纷，或哈哈大笑，以求一乐。实际上，这是当时人们生活苦闷，无以为乐，趁着别人新婚的喜悦，玩弄一种低级取乐方式而已。

　　故乡的夜晚，常是牛鬼蛇神出笼时刻。除了端公，道士，和尚，纷纷出来表演外，许多地方，成了赌徒，烟鬼，酒鬼，嫖客甚至于盗匪活动的世界。城中几家大赌馆，彻夜通明，从街上走过，你完全可听到不断传来的呼五喝六声。烟鬼们，则趁着黑夜，在烟灯前尽力吞云吐雾。酒鬼，嫖客自不示弱，他们自有寻欢作乐的地方。警察局也有戒烟戒赌的命令，然而，烟馆，赌馆却屡禁不绝。越来越多。除几个替罪羔羊被抓去坐几天监，罚点款，放出来重操旧业外，有势力的人开的烟馆，赌馆，警察局却是难于过问的。

　　在暗淡的路灯下，有些混入城中的土匪，就趁机干着抱童子劫观音的勾当。当然，他们是早已踩好盘子，看谁是富家子弟。一次朦胧月色中，我被一个包白套头的人，误认为是富家子弟，将我抱去。在快出城的时候，他们认出了我不是富家子弟，才把我放了回来。

　　故乡在我的头脑里，一直是我幼年时的印象。这些印象，有好有坏。无论好坏，我对故乡总有无限眷恋。那透明碧绿的荥经河，那婉延荡漾的小溪，那山中清甜的泉水，那满坝翠绿的秧田，那苍翠欲滴的青山，那遍野盛开的樱桃，那满街弯曲的柳树，那浮动的塔影，那神奇的摇亭碑动，那精雕细琢的牌坊，那恍动的铁索桥，那令人神往的桃花林，那乱七八糟的灰堆坡， 一切一切，总常常在我脑海浮现。三三两两的同学郊外踏青，几个熟悉朋友依索桥栏杆谈天，大针楠树下乘凉，听老爷爷讲传奇故事，一个个美好画面。不时地在脑中出现。月明星稀的夜晚，跟着妈妈数天上的星星，牵着她的手，跟她学唱儿歌，听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这是多么令人难忘的美好童年啊！更有，同小伙伴们乱草坟中捉蟋蟀，桃花林前翻跟斗，碧绿溪边泛纸船，小巷之中捉迷藏，小街边上老鹰叼鸡，天鹅抱蛋，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中皆有永恒不灭的甜蜜回忆。为此，我怎能不思恋我可爱的故乡，又怎能不想回乡看看。这篇回忆，不过是我脑中童年的梦幻。我是多么渴望我能圆我的美梦啊！但是，我却因种种原因，不能使梦圆满。不过，我坚信，我定有圆梦的这一天。

　　10故乡的变迁[写于1992年]

　　经过二十多年的飘流，我终于回故乡定居了。这已不是我想象中的故乡，故乡，与我的记忆，已是面貌全非了。

　　故乡变了。过去狭窄肮脏的一条独街，已被宽阔明净，纵横交错的街道所代替。红红绿绿的高楼，拔地而起，使我几乎认不出故乡来。过去，满城拉圾，只靠一架鸡公车搬运，而今，却是几辆大卡车在搬运拉圾。过去的城郊，过去的田坝，已成为城市的中心。喇叭高唱，机器轰鸣，汽笛欢唱，电弧闪耀，使故乡跨入到了现代化的行烈。那庙宇的钟声，已不存在。代替那钟声的，是全城欢唱的喇叭。

　　早晨六点左右，安静不久的小城就复活了。各家商店餐馆纷纷开门，卖豆浆油条的，卖小笼包子的，卖挞挞面的，已是顾客临门，忙碌起来。公园里，沿河堤的小街上，络绎不绝的人们，有的在长跑，有的在练拳，有的在舞剑，做气功。卡拉OK的音乐，连续不断。公路上，汽车来往穿梭，各大商店，纷纷开始营业。这时，再没有早场，午场的分别，各大商店的电唱机，录音机，整天不停哇哇狂叫，以便招揽顾客。

　　故乡的街道增多了，加宽了，但是，中午街上行人来往不绝，车水马龙，仍是十分热闹。有些地方还显得十分拥挤。公开敲竹杠的警察没有了，公开抓米，抓面的扒手已经绝迹。市场上，来往着穿着工商制服的工商行政管理人员。工商所楼上的喇叭常常高叫着。喇叭一字一句地宣传着税法，工商行政管理法。市场上商品琳琅满目，堆山泄海，要有尽有。汽车偶尔在市场轰鸣，拖拉机，摩托车，断断续续的号叫声，自行车，三轮车不停的打招呼声，各事物相互撞击声，讨价还价声，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商业小城的繁荣景象。市场上，有人相互争执，甚至于吵闹，打架。有的被人劝开，有的被工商行政管理人员弄去教育罚款。在来往的人流中偶尔听得见有人高喊：“糟糕！我的钱包不见了。‘这是个别高明的扒手，趁着人们麻痹之时，混水摸鱼的杰作。不过久走黑路，总会撞鬼，小偷常常有被捉住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不会对他们客气，小偷往往被打得鼻青脸肿。更为可恶的是，有少数不法奸商，在买卖交易中，常常耍称杆，玩称砣，缺斤短两，以欺买主。他们有时被人抓获，有的称杆被人砸断，有的商品被工商局没收，有的被处以罚款，在喇叭内检讨。然而，处罚归处罚，奸商仍是奸商，这种奸商仍是屡禁不绝。

　　自行车，在现今社会，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现在，再也没人认定，这不吃草的洋马儿是一种妖怪。街上提包携篮的，来往赶场的，大部分人有自行车，小城，几乎成了自行车的世界。而今，被许多人羡慕的，已不是自行车，而是高级轿车。就是各种轿车，在小城也并不希罕，常常来往不绝。摩托车更是到处可见。

　　夜晚，小城电灯照耀如同白昼，满城一片灯火辉煌，小城已不知道黑夜会降临世界。代替那些讲圣谕的，是各家各户的电视机。四处听得见有人歌唱，有人啼哭，四处听得见乒乓乒乓的打斗声。其实，这一切都不是真人在表演，只是电视机内的各种节目造成的。代替烟馆，赌馆，妓院的，是人们追求高级享受的舞厅，卡拉OK厅，茶馆，按摩房。公开的赌博，妓女禁绝了，暗中的赌博，卖淫，嫖娼直至吸毒却在不同场合存在。

　　小城的红事白事已经大有改变。拜花夜，闹洞房，新娘子坐花轿等自然是不见了。不过，结婚时比谁富裕，比谁阔气，却没改变。代替为新娘抬花轿，或当吹鼓手的，是一辆辆装载新娘嫁装的轿车。是新郎新娘同坐的高级轿车。聚亲会友，请客送礼仍是少不了的。大的酒厅，餐馆，舞厅，成了人们大办喜事的地方。酒席之中，亲朋们吆五喝六，猜拳行令，一派热火朝天。谁家的客人多，谁家办的酒席档次高，送家收的礼金多，谁家就显得阔气。

　　埋丧酒依然如故。除亲戚朋友送花圈，主家设灵堂，办宴席外，许多人户也借机收礼物，拉感情。道士们公开或半公开为人立陵，开路，做道场，这种被禁绝多年的迷信又复活了。

　　故乡最大的变化，在于人们思想观念的变化。去街上走一槽，你听到的，多是关于钱和与钱有关的事。某人家卖长毛兔赚了大钱，某人家办煤矿成了富翁，某人靠花岗石厂赚了一大笔，某人去年亏了本，某人结婚花了上万，某人找了个有钱的女婿，某人有几多高楼，几辆汽车，某人该是首富了，等等，不一而足。有钱受人尊敬，无钱受人鄙俗，已经成了现时的风俗。有些人，把某人赌博赢了钱，买了电视机当作本事，把有人开舞厅[暗中的妓院]弄了几十万当作能人，这真是有钱不管啥来路了。

　　晚上，你在街上走走，还可听见一些奇特的新闻。街道傍，东一堆人，西一堆人，正相互传播着城中近来发生的事。这些事情中，有夫妻离婚，要求赔偿损失几万到几十万的，有同胞骨肉因财产继承，为争一房一屋而打官司的，有某某女骗某某男多少钱遭到咒骂的，有某某男因愤恨某某女的欺骗而杀人的。有见到别人生活好，公开艇而走险，抢劫杀人的。总之，都与钱财有关。还有一些可怜的老太婆，老大爷正在街拐角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人讲述儿孙不孝，媳妇的蛮横。有少数同龄人正劝解他[她]们。许多青年，对此却是一阵哄笑。

　　使人不解的是，两个女人吵架，一个女人骂另一个女人为‘娼妇’被骂的女人不仅不以此为耻，反问那骂人的女人：“你羡慕我吗？你嫉妒我吗？‘在这同时，她回击骂她的女人：”你那个长相，谁人要你，你卖得脱吗？’这种以卖娼为荣的口吻，虽然受到一些人鄙视，但对大多数青年人来说，他们却为之叫绝。

　　我为故乡走向现代化，享受现代的物质文明而高兴，但对于人们思想变化却不能不担忧。

　　故乡变了。它由一个肮脏狭窄的小城，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新兴城镇。这是了不起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改革开放中，故乡的商业化程度不断提高。这种变化中，昔日的碧绿田坝，可爱的桃花林，肮脏的灰堆坡，恐怖的乱葬坟，都被人满为患的高楼挤满。过去明亮的荥经河，充满了拉圾，油污。那浮动的铁索桥，那亭亭的塔影已不复存在，美好的自然环境，遭到了人为的破坏，这是故乡变化中负疚应的一方面。第二方面，人们把钱放在第一位，为了利益而不择一切手段，甚至于抢劫，杀人，偷盗，卖淫，都可说是变化中的负效应。人们生活好了，吃不愁，穿不愁，思想却越来越贫困。家乡已改变了过去的落后，愚昧，然而，人们却因过于看重金钱，而忘掉了传统的美好道德。尊老惜幼，纯朴，善良，被有些人抛到了九霄云外。人们在伟大时代的变革中，得到了人们该得到的东西。人们却丢掉了许多不该丢失的东西。我为故乡走向现代化的物质文明而欢欣，也为人们不择手段弄钱而悲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合法发财，人人赞扬，非法谋利，祸乱之源。我真不明白，走向现代化，人们取得物质文明，人类就该牺牲生态环境？人们取得物质文明，就该放弃固有的美德情操？如此一来，岂不成了得失相当么？

　　我留恋那些碧绿秧田，留恋那明亮的小溪，留恋那遍野的桃花林，留恋我金色童年美好的一切，然而，它们是一去不返了。我讨厌测字，算命，讨厌赌博，卖淫，嫖娼，讨厌一切封建迷信活动。这些在解放初已经绝迹的东西，而今却泛渣四起。我留恋的东西没有了，它们是否在该毁灭中？如果，因这些东西阻碍了社会进步，它们是自当毁灭的。我讨厌的东西却又泛滥起来，它们是否有泛滥的条件？这些都使我对于故乡的变化处于迷惑之中。

　　11炊烟[写于1991年]

　　袅袅炊烟，迷恋烟囱外无限风光，就一个劲地冲出烟囱。一个个烟涛雾浪，不停地向蓝天白云延伸，去寻求那美好归宿。

　　展翅的烟涛，象矫健的雄鹰，在空中展翅翱翔。它们在空中上下盘旋寻觅，以寻找毕生快乐幸福的栖宿之地。没有风的时候，烟涛笔直向上，在蓝天深处，形成朵朵飘浮雾花。雾花在长空弥漫，扩大，被树木房屋抬到高高天上。它们高高悬浮空中，化成团团乌去，感到无比欢乐，从内心发出会心的微笑。轻风吹来，刚出烟囱的烟涛，随风起舞，展现阿娜多姿，显出百媚千娇，随着万千梦幻的消失，归宿只在云里雾里。狂风四面八方压来，炊烟在恶风中逃遁，在恶风笞打追击中，它自是无影无踪。不过挣扎的生命，是灭不完的。炊烟化作点点微粒，在空间挣扎游动。点点滴滴，重新汇聚，汇成涓涓小溪，汇成汹涌澎湃的大河，向着高高云空冲去。

　　生活，总是千姿百态，世间，没有几多无风无雨的日子，炊烟的道路，不会笔直向上。曲曲折折道路，似真似幻生活，在万里云空，自有许多光怪陆离的奇丽图案。然而，炊烟总有一个向上的信念，一个永恒不停向上的坚定信念，它就能在无数曲折中，无数阻挠中，冲入云霄深处，在万里长空幻化出无数宏伟壮丽来。

　　无垠太空，点点炊烟归宿的大海。炊烟在这茫茫大海中，朝为晨雾，夜作暮霭，成为太空永恒存在。人们看见大气中的雾海烟涛，谁能相信，自然中云雾的宏伟壮丽，是不经风儿笞打的点点炊烟凝聚。无际玉宇，自有万物归宿之地。辽阔大海，是百川归宿的地方。茫茫太空，将是点滴烟雾凝聚的海洋。万物各有归宿，始有永恒自然存在。

　　12七六年的气候[写于1976年]

　　潇潇细雨，四处飘洒，滴哒滴哒，总是下个不停。凄厉阴风不断嚎叫，天地一片昏暗。这一年[即1976年]，天空为什么流不完无垠泪水？天公为什么如此忧愁？天公已经愁肠哭断，但仍是泪流满面，啼哭不休。这或许就是古代人说的天人感应吧。

　　这一年，中国大地忧愁接着忧愁，从没间断。天公受人感染，自是阴雨绵绵。一月八日，几十年为人民鞠躬尽瘁的周恩来总理逝世，长安街上的泪水，连接着长城，长江，黄河的泪水，就成了泪的海洋。四月五日，人民聚集天安门前悼念自己的总理。周恩来的尸骨未寒，倒行逆施的四人帮，却不准人民对自己敬爱的总理悼念。他们将无数中华优秀儿女打成了现刑反革命，使许多人被投入黑暗的牢监。这种倒行逆施，自然引起天人共愤，天地黯然。六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长朱德，不幸逝世，天地又怎不为这位中国近代史上叱咤风云的英雄逝世而悲哀，人民又怎能不为这位为他们的解放贡献了毕生精力的统帅而哭泣？九月六日，人民领袖毛泽东逝世，全国山河为之哭泣，八亿神州为之悲啼。一弯一弯的泪水，汇成滔滔不绝的江河。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完全为之笼罩。天公大地随人的情感，自是有所表现。唐山地震，玉溪地震，沪霍地震，表达了大地对四人帮倒行逆施的愤怒，也显现了，四五运动中，天安门前悼念总理的人们心声。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广大人民在四人帮统治的淫威下，感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老天懂得人们情感，自然而然阴雨绵绵。

　　在这天昏地暗的日子里，我在无声哭泣。我整天被泡在阴雨搅拦的坭浆中，整个身心沉浸在坭浆中挣扎。眼泪干涸了，眼泪与阴雨一起和成了坭浆。冷浸的坭浆，浸透了我的身体，浸透了我的肌肤，浸透了我的灵魂。我没有放声啼哭，而却有着无声的哭泣，灵魂的哭泣。心灵深处，我处于无限悲哀，我多么渴望，天气快快转晴，太阳快快出来啊！

　　1976年十月，春风萌动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春雷，使绵绵阴雨住了，天青了！横行霸道的四人帮，终于被粉碎了，太阳真的出来了。从此，人们才真正体会到，十月有个小阳春的道理。我被坭浆浸透的麻木心灵，开始在阳光照射下渐渐复苏。不过，经过长期霉雨天气，四处一片潮湿的大地要变得清新，明亮，就还需要时间。大地并没完全晴朗。

　　我被坭浆紧裹的心，脱落了一些，但我的身体仍被坭浆包裹着。但是，我坚信，当大地完全晴朗时，我身上的坭浆定会有完全脱落的日子。

　　不出我所料，当大地艳阳高照时，包裹我身上的坭浆终于完全脱落了。我收住了心灵的哭泣，脸上绽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微笑。不过这一天，对我来说，是稍微迟了一点，这已是1985年春暖花开的季节。

　　我毕竟盼到了艳阳高照的一天。比与那些同我一起同被坭浆包裹的人相比，我的运气算是不上不下。他们有的人，被坭浆包裹得不紧，随着十月春雷的响动，随着春天的降临，他们很快得到春风的滋孕，身上的坭浆很快就脱落了，他们的欢笑，自然比我早。但是，也有的人，虽然闻听了十月的春雷，身上的坭浆并未脱落，就离开了人世。更有那些还没有闻听十月的春雷，就过早死去的人，他们的运气就没有我好。所以。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13山村秋色[写于1992年]

　　斜阳缓缓落下山坡，暮霭从四面八方向群山压来，天空，大地渐渐暗淡。瑟瑟秋风，开始在山中狂笑。莽莽苍苍蓑草，西风中恍动，树上枝叶，随风飘荡。放牧的牛儿，羊儿，随着西风的吼叫，随着天色暗淡，渐渐恐慌起来。牛儿羊儿在恍动的草海中钻了出来，在牛羊鞭的呼叫声中，慌忙地向山下逃遁。这正是它们该回归牛羊圈的时刻。

　　苍茫暮色中，大山黑压压地从高空压向山村。飒飒秋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牧童攸扬的短笛声。山的出口处，似隐似现的显现了匆忙下山的牛群羊群。随着越来越清晰的悠扬短笛声，已能看见那牛军已下完山坡，正缓慢地行进在入村大道上。一条老母牛在前开路，几个小牛仔来回地在母牛周围跳来跳去。跟在母牛后面的，是那些摇头摆尾的黄牛，水牛，母牛，公牛。它们不断地发出长声呼叫，正向村人显示，出去一天的它们回来了。牧童骑在一条大牯牛上，悠闲地吹着短笛，背上斗笠随风恍动。他漫不经心地稳稳地坐在牯牛上，头发和衣袖在随风起舞，他似乎没有感觉。他似乎忘掉了一切，好象一生中这个时刻，就是他最得意的时刻。他显得那样稳定沉着，好象坐镇中军的指挥官，正用他的笛音，指挥牛军前进。

　　慌乱的羊群，在秋风追赶中，从山上滚下，几乎溃不成军。牧羊人的羊鞭，在空中不停飞舞，不停地发出呼啦呼啦响声。牧羊人没有牧童那样沉着，对付慌乱逃跑的羊子，他显得手忙足乱。他忽而从嘴中打出呼啸，以便调整羊军队列；忽而抛出小石头，以对付那些离群乱跑的羊子；忽而以羊鞭，带着呼啸的风浪迫使羊儿归队；然而，羊儿在秋风追逐中慌忙下山，仍是杂乱无章。漫山遍野的蓑草中，羊儿象无垠大海中点点白帆，十分微不足道。它们一会儿被无边无际海浪吞没，一会儿飘浮在动荡的蓑草波涛中，一会儿又点点滴滴地闪现在山垭小道上。表面看来，它们似乎跑得很快，但是，由于羊儿没有秩序，由于牧羊人手忙足乱，许多时候羊儿回村时，总落到牛群后面。直到夜色降临，它们才来到村边。

　　夕阳西斜时，山间路上就随风传来樵子的歌声。这歌声随风荡漾，飘在绿荫深处，飘在羊肠小路，这该是樵子满载而归的时候。这歌声，虽然飘浮很久，许多时候，却在明月初升时，才看见一个小黑点匆忙地担着柴禾回到村落。

　　随着金色夕阳离去，山下田野成了秋风世界。稻田的谷穗，随风摇曳，散发着阵阵扑鼻芬芳。力尽不知热的人们，并不感到秋风凄切，他们感觉这秋风是凉爽的风，是轻快的风。人们总是趁着这片刻凉爽，展现了一天中最后一片火热。田野里，银色镰刀不停飞舞，打谷声，割谷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为田野唱出了一首和谐的丰收曲。劳碌一天的人们，虽然已被汗水湿透衣衫，看着那粒粒饱满金谷，却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为了及时将一年收获收回家，他们根本不知什么叫劳累。直到月亮爬上山顶，夜幕从四面合拢时，他们才背着或担着自己的丰收果实，向村中走去。

　　天快黑下来时，冷落了一天的村口，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牛军在前缓缓行走，挡住了进村的道路。老母牛不断喘着粗气，正踏着牧童有节奏的笛声，慢慢地前进。牧童仍骑在大牯牛上，仍旧咿吩呀呀地吹着他的短笛。他似乎正在向村人展示，他指挥的牛军的强大阵容。被牛军挡住，急于进村的羊群，急得直蹦乱跳，挤在一起，不停地咩咩大叫。只有聪明的樵子，担着闪悠悠的柴禾，不顾牛群羊群的阻挡，很快从路边穿过，一会儿就隐没在村中。

　　村子内，炊烟缓缓升起，许多人户，已射出了灯光。村头的铁匠铺外，七十多岁的老铁匠爷爷，正坐在自家门前的大青石上，叭哒叭哒地吸着旱烟。他缓缓地吐着烟雾，烟光在夜中闪烁。这时，似乎正是他一生中最悠闲自得的时刻。从他前面经过的人们，正用不同方式同他打着招呼。他总是边吸烟，边点头微笑，以回答人们对他的问侯和尊敬。

　　在田野劳累一天，背着挑着黄谷的人们，陆续回村来了。村中关着的门纷纷打开，小狗在外汪汪狂叫，摇头摆尾地走向它们主人，以表示对主人的亲热和欢迎。鸡歇到自己的窝里。有人在家的人户，已飘出饭菜香味。许多汉子，媳妇们，立着蹲着或坐在一根小凳上，正端着饭碗，在自家门前吃饭。村头的人，正热情地招呼村尾未回家的人，进屋去喝口水，歇歇足再走。有些实在累的人，自然放下背篓或挑子，去到人家屋里喝起水来。多数的人，总是边答应着别人招呼，边匆匆地继续前进。这时的山村，尤其是村头，该是一天最活跃时刻。

　　随着月亮高高升起，随着秋风四处流动，短暂热闹的村子，渐渐变得平静。阵阵饭菜飘香中，几声狗吠后，山村的夜，就变得静悄悄的。山村，就在黑夜中悄悄睡去。

　　村边小河，我行我素，它从不以山村的欢乐为欢乐，也不因山村安静而安静。它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它总一直不停地哗啦哗啦唱着它心爱的歌。然而，河中渡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它总是与小村情感同步。明净如画的夜晚，忙碌一天的渡船，象劳累一天的小村中人一样，似乎已是疲劳不堪，精疲力竭，它得很好休息。这时渡口十分幽静。白天，五彩缤纷的河面，变得十分暗淡。一根孤零零的篙竿，在河中随水摇曳，支撑着沉浸月色的船儿，进入梦乡。河边大青石上，老艄翁正拿着自己的酒葫芦自斟自酌，这时他心中除了那酒葫芦和那壶酒外，几乎没有感觉一切存在。朦胧迷人的月色，不停欢唱的小河，沉睡的船儿，幽静的渡口，在他心中，都不及一个小小酒葫芦。他唯一的朋友，就是跟随他多年的酒葫芦，能使他感到快乐的，就是他劳累一天之后，能使他恢复活力的烧酒。难怪人们常说‘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当是最好的写照。

　　我生长在山边小城，山村景色常常收入我的眼中，这些景色自然值得永恒留恋。傍晚的山村图画，尤其是金秋傍晚的山村图画，更是我脑中永恒不灭的画面。那山风，蓑草，牛群羊群，牧笛，羊鞭，一直在我脑中翻滚，那悠悠樵歌声，悠扬牧笛声，呼啸羊鞭声，小狗吠叫声，村人熟悉招呼声，小河流水声，山风呼叫声，常常在我脑中回荡。那稻谷的芳馨，草木的清香，村中傍晚的饭菜飘香，总常在我心中涌动。至于袅袅炊烟，鸡鸣桑树，小河月夜，醉酒艄公，吸烟老爷爷，都深刻在我脑海中，成了永不磨灭的山村景色。然而，时势变易，今日的山村，已不是昔日的山村，山村，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上述的景色，已离我十分遥远。它们或许是几个世纪以前的存在，或许根本不存在，只是我脑中美丽浮影罢了。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每当浩月当空，我来到小河边时，周围的山水房屋就在小河中飘荡。这些美丽景色不过是月光反照在河中的影子。那美丽的山村图画，也不过是我心中影子罢了。

　　14看那白云深处[写于1992年]

　　隔河相望，山那边那片白云，一直停留老地方。今天看白云深处，一片迷糊，不知所已，明天看白云浓处，朦朦胧胧，很不清楚。年年月月看白云深处，云仍是云，仍不知是什么。

　　‘白云深处有人家’，这句诗深深刻在我脑海。然而，我天天看白云深处，却不见有人出入。我更未看到白云中有亭台楼阁存在。在天气晴朗时，透过五彩缤纷的阳光，远望白云深处，似乎形影绰绰，有人攒动。可是，我竭尽全力，转弯抹角走到山那边时，早先看到的地方，却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往前看，白云连着白云，天上地下都有白云飘浮，白云深处，仍是盲盲一团影子。乌风黑雨的天气，山那边白云飘浮的地方，却是浓烟滚滚，迷雾遮天，连白云的影子也看不见，就更难知白云深处是什么世界。

　　我十分渴望知道白云深处，是因为我从呀呀学语时起，就听爷爷奶奶们讲过，那白云深处，是洞天别府，是世外桃源，是仙人出入之地。然而，我多次走到我看见过有白云的地方，却什么也没看见。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就是没有仙人影子。只是我有些迷惑不解的是，我无论走多远，总一直有片白云在我前面。隔河相望，前面的白云模模糊糊，想方设法走到隔河看见的白云飘浮的地方，那儿什么也没有，我前面的白云却仍是朦朦胧胧。

　　我又一次捧读陶渊明先生的‘桃花源记’，使我明白了一点，桃源，只是别具慧眼的‘五柳先生’，才可进入之，凡夫俗子岂能进入桃源世界。我本凡夫俗子，想凭借一个凡胎，一双凡眼，去看透白云深处的仙家世界，那只是痴心妄想而已。

　　我听人说起过仙佛之事，就是成仙成佛之人，必须有慧根慧眼。除此之外，还得有仙缘，佛缘。若无仙缘，佛缘，要想见仙见佛一面，也是难上加难。我既无慧根，慧眼，又没什么仙缘，佛缘，就痴心妄想知道白云深处神仙世界的秘密，那当然根本不可能。

　　我必须等待。等到有仙机仙缘那一天。等到有慧根慧眼那天。这世不行，就等到来生吧。

　　15游金凤寺有感[写于1992年]

　　游人络绎不绝离山时，金凤寺已是尼姑们晚课时间了。斜阳从天边缓缓离去，我正急急忙忙步行下山。阵阵凉风吹来，耳边隐约传来暮鼓寒钟之声。回首望去，那座金壁辉煌的殿宇，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可以想象，这时的金凤寺，已是香烟缭绕，灯火辉煌。整个殿宇，已完全笼罩在瑞霭祥光之中。令人神往的观音殿，或许更是金花灿烂，紫气生辉。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似乎正以她聪锐慧眼，凝视远方。当她看见许许多多为自己，为儿孙虔诚祈福的善男信女，在她面前叩头礼拜时，她的脸上总带着微笑，并且伸出大手为他们指示方向。整个大千世界，似乎都落入了她聪锐的慧眼之中，世界万物似乎都包含在她的微笑里面。她手指的方向，或许就是人类未来的方向。然而，我却深深感到恍惚。我突然发现，在这位万能的，无限包容，无限慈悲的观音身后，有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口袋，正拼命吞噬着难以计数的钱钞。我仿佛看见，那位具有无限神圣威力的观音，正神采奕奕，笑容可掬地观看着那些飞舞的纸钱，看着那袅袅飘浮的烟火。她或许正为她有无边法力而感到骄傲，正为她香火旺盛，有着众多善男信女顶礼膜拜而感到自豪。然而，这位大慈大悲的观音，是否知道，这些飞舞的纸钱，是多少血汗的结晶？

　　又是一阵山风吹来，我不觉打了一个寒流颤。朦胧之中，我恍惚听到那位向人乞讨的残肢小儿‘伯伯，娘娘，行行好’的叫声。我茫然地抬起头来，凝视着那片飘浮的无情云彩，又一次回头向云霄中的庙宇望去。我深深感到，世界并非充满火热，世界更多的是无限冷漠。那位具有无边法力而又大慈大悲的观音，为什么不救救苦难中挣扎的可怜的残肢小儿呢？若观音不想拯救这孩子，这观音就缺乏怜悯之心，那么，观音的大慈大悲从何可言？若观音想救这可怜的孩子，然而，她却无能为力，那么，观音的无边法力又在何方？这就是说，这位可怜的残肢小儿不能得救，就会产生观音的大慈大悲与她的无边法力相矛盾。现在，这可怜孩子没有得救，说明观音不是不具备无边法力，就是并非大慈大悲。然而，我终于明白，我对观音的责难是错误的。观音确是具有无边法力而又大慈大悲的。只是佛家的惩恶扬善，不渡恶缘之人。听人说，这就叫佛家的因果报应，这是六道轮回的规定。这大概就是观音不救残肢小儿的原因吧？这残肢小儿好象前世‘作恶多端，’他此身罪孽似乎是‘咎由自取。’如此，他似乎胜于凶恶的猛虎。听人说，佛祖如来，为救猛虎生命，还以身饲虎哩。对于不及猛虎凶残的残枝小儿，观音为何不能感化其恶，予以相救呢？

　　太阳已消失迨尽，天已完全处在昏暗之中。想到六道轮回，我就有些害怕，我内心颤栗起来。真不知道，我在六道轮回的椅中，究竟在那把椅上？我会象残肢小儿那样罪孽深重，无法挽救么？若是这样，我倒宁肯投生牲畜道，以免在人世受不死不活日子的惩处。或许，残肢小儿，在六道轮回中，并非不可救药，他得不到挽救，或许还有其它难为人道的原因吧。

　　在有钱能买得一切的社会，这善恶之缘，因果报应，真不知以什么为尺码。许许多多善男信女，为了与佛广结善缘，大量在菩萨面前烧钱化纸，这难道不是在用钱买善么？许多庙宇，正竭力四处化缘，为菩萨重塑金身，重修金殿，这就与菩萨们结下了不解之缘。如果，有钱就成善缘之客，无钱就成恶缘之人，残肢小儿，以乞讨为生，何来钱财去庙中结善？观音不拯救他，当然是自然而然。而那些妖魔鬼怪，凭着自身的魔力，当然可以弄来许多宝物钱钞。他们以钱买善，自可平安升入天堂，列作仙班。

　　看到昏沉沉的天色，想到钱可买善，使我觉得这六道轮回，阿鼻地狱，也不可能真的抑恶扬善。如此，恶当无限猖獗，为此我就有无际悲哀。对这世界，对这人生，我就更加感觉模糊。佛说‘万事皆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这世界，这人生根本就是模模糊糊的，何为善，何为恶，真是难以说得清楚。起眼一看，匆匆忙忙下山的人们，正在这朦朦胧胧的世界中，正在这模模糊糊的途道上，急急忙忙向前跑。这难于阻挡的人流，在混沌世界中，不知为着何种目的，总是来亦匆匆，去亦匆匆。人生，不过是时间的过客，这盲动下山的一群，总是见人前跑就前跑的，谁又不是一天忙忙碌碌，马不停蹄。

　　我乃凡夫俗子，朝山完毕后，总要跟着下山的。然而，我起步太晚，总跟不上，跟不上。

　　月亮挂在树梢之上，我才来到山下平坝之中。这时，周围已是灯火辉煌。匆匆下山的人，一个也未能看见。他们已是从什么地方来，回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早已归宿到自我想住的美好归宿之中。我抬头仰望，天空只剩一轮孤寂媚月。似乎只有我一人，仍在模糊世界里。不过那把六道轮回的椅仍在我心中旋转。我似乎仍把它当作惩恶扬善的力量。但是，我十分明白，这旋转的椅，是由不得我的，我也被迫在旋转中轮回。不过，只要这椅还未失去它应有的作用，我若因遭厌恶入地狱，那也是无所谓的。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16回乡偶感[写于1992年]

　　我又走在故乡的街道上。故乡的倩影仍停留在几十年前的记忆中。古老狭窄的街道，凹凸不平的肮脏街面，低矮的木屋，拥挤的人流，似乎一切照旧。只是来去匆匆的人中，没几多熟悉面孔而已。

　　不回故乡前，从朋友来信中，听说故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走在古老狭窄的小街上，除了听人说钱外，似乎没有其它新的起色。这难道就是故乡的变化？这使我感到十分茫然。

　　我住在小街上的亲戚家里。早晨，被小贩们的叫卖声惊醒。这叫卖声使我感到十分熟悉，与四十年前的叫卖声并无两样。起床以后，四十年前旧梦涌上心头，我多么想去看看那片迷人的桃花林——我童年时常常在那里翻跟斗的地方，多么想去看看，曾在溪边泛纸船的那条碧绿清彻透明的小溪，多么想去看看那满坝随风波动的嫩绿秧苗，看看我记忆中的童年时代的一切美好地方，以便圆我对家乡迷恋的美好旧梦。于是，我推开了后门，踏着冷气迷雾，向着我记忆中熟悉的地方走去，以便寻回童年的旧梦。

　　眼前的一切，使我大吃一惊。那片令人神往的桃花林，已是不知去向。那条清彻透明的小溪，已干涸得来没有一滴水，溪中塞满肮脏拉圾。微风中恍动的秧田，已被重重叠叠红红绿绿的高楼所代替。自然而然的红绿相间的自然图画，已不复存在，代替的是人造的花花绿绿。昔日的秧田，田坝已成为一条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上，四处看得见花花绿绿的广告，四处听得见狂呼乱叫的喇叭声。我才恍然大悟，朋友来信所说的故乡巨变，是指的这条新修的街道。这当然不是我要寻求的美好东西，这种人造景观，对我是太陌生了。

　　大街上使人眼花燎乱的五光十色，加上急速飞驰而过的汽车，摩托车放出的烟尘，和着刺耳的喇叭尖叫，刺鼻的气油味，使我忍受不住，咳嗽起来。来往穿梭的人流，乱七八糟的叫卖声，各种食品商店散发出来的各种食品味，新装的房屋车辆的化学味，使我感到胸中气闷，喘息不已。我不敢在此多逗留，只好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我看见了一条新建的大街，使我感到又惊，又喜，又怕。我惊的是，故乡变了，故乡真的如朋友所说，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建一条街，这是了不起的。我喜的是，故乡将以此为起点，正向现代化城镇迈进。然而，我害怕，我仿佛进入了一个陌生世界，我根本不能在那里呆下去，儿时美梦，却被这一条难以相识的大街破灭了。

　　我转身回到我住的低矮的屋中。对着前门，看着四十年前一样的古老破旧的街道，嘴中却不停喃喃自语：“两个世界，两个世界 ‘故乡正处在两个世界的交替并存中。然而，每一单独世界，似乎都很不完美。人们为什么不保留下美好的，去创造更新的美好呢？

　　17光辉闪烁[写于2000年]

　　太阳闪耀耀眼光芒，月亮闪烁迷人波光，星星闪烁不停眨眼，水波闪烁池中荡漾，灯儿闪烁屋中飘荡，玻璃闪烁闪闪发光。镜子在闪烁，萤火在闪烁，珠光宝器，玛脑，琥珀，琉璃 在不停闪烁。一切光辉明亮的东西，在不停地闪烁。

　　闪烁的东西有两种，象太阳，星星，灯儿，萤火，它们自身发光，靠自身光波闪烁。一些东西，象月亮，水波，琉璃，镜子，珠宝，玉器，它们自身不发光。它们多借助太阳的光彩，映射在它们身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有光的月儿，并非自身的光在闪烁，它是借助太阳的光辉，却为黑夜增添了光亮。不过，它不是象其它只靠别的光闪烁的事物，它能吸收大量的阳光，所以，许多事物还向它借光。其实，灯儿自身也并不发光，灯儿的光辉，是人给予的。人若不用其它能发光的事物将灯儿点燃，灯儿也就没有光。

　　星星闪烁，有两种情况。许多星星靠自身光热闪光。它们有的胜太阳光热十倍，百倍，但它们离人很远，在地球上闪烁的光波就赶不上太阳，甚至于赶不上不发光的月亮。所以，地上万物，很少借助它们的光。有的星星也象月亮一样，自身不发光，借助太阳闪光。

　　太阳具有无限光热，就能普照四海，万国九州，使大地处处光辉明亮。月亮善于借助太阳光热，就能使黑夜万里辉煌。星星虽然离人很远，但靠着天然光辉，为大地增加明亮。只有那些镜子，玻璃，珠光宝器，为了在人前炫耀，就要借助太阳，月亮，星星闪光。为了在人前炫耀光辉，它们要追太阳，追月亮，追星星，即使追不上太阳，月亮，星星，追上一个萤火虫儿，也可在人前炫耀一番微弱波光。

　　镜子等器物，借着它物之光闪烁，也自认为比不反光的物体强。虽然，它们只能闪烁一种虚浮之光，但是，闪烁波光，可使人迷惑上当。如此，镜子等事物，总爱在人前炫耀。珠宝玉器，更认为自己光芒万丈。因为不必靠自我光辉也可闪烁，追光族就一大片，一大片。

　　发光的星星没有将自己的光辉投向大地，有些事物想借它们的光也借不上。在能追到太阳月亮的情况下，追求遥远的星星自然派不上用场。不发光的星星，它们的光辉有限，各种事物只有在追不着太阳月亮的情况下，才借助它们虚浮之光。萤火虫儿虽然渺小，它却有实实在在的光。追光族追不着太阳月亮的情况下，也可借助萤火虫儿的一丝光亮。

　　灯儿虽是靠人发光。但是，灯儿闪烁只是自己的光。它不是追光族，借助它物之光闪烁。它的光实实在在，来自人所给的热量和能量。它不追求虚浮的光，它奉行一条踏实原则：我的光来自人类，我就要将光返回人类。一丝光发一分热，为人类贡献力量，直至命尽身亡。

　　18真孤独和假孤独[写于2001年]

　　孤独是一种感受。感受可以让人品尝，让人咀嚼，让人回味。于是就有了李一甲先生的‘咀嚼孤独。’

　　李先生能‘咀嚼孤独’似乎深得了孤独的真谛。他能将孤独在口中嚼细嚼碎，予以品味，然后进入消化道消化，深下了一番功夫，这当有所得。不过，这消化了的孤独，是象粪便排泄了呢，还是象牛在胃中不断反雏，或者是被完全消化变成营养品呢？这就很难说了。

　　人要在世上生存，就得在社会中表现自己，就不能孤独存在。世间上也有孤独的人，其实，他们真心都不想孤独，更不会去咀嚼孤独，品尝孤独。所谓孤独，一是环境所迫，迫不得已。二是孤芳自赏，高高在上。三是内心不想孤独，而以孤独沽名钓誉。四是羡慕虚浮而不得，或得之甚少，就以孤独来标榜清高。这四种人，古已有之。

　　鲁滨逊飘流到荒岛上，白毛女被迫入了深山，这是迫不得已。他们内心仍然想着社会。如此，鲁滨逊千方百计想法回到社会，写下了鲁滨逊飘流记。白毛女回来偷贡品，才得解放。

　　嫦娥偷灵药飞升上天，在月宫里，实是孤独极了。几千年无以为伴，一个人在月宫，孤芳自赏。高高在上。然而，她总觉得寂寞，孤独，高处不胜寒。所以她常常偷偷到人间，与清风河水为伴。

　　历代皇帝，独一无二，称孤道寡，至高无上。然而，他们怕孤独，就以三宫六院为伴。

　　南北朝时，假隐士周隅，隐居北山，与山为伍，以鸟为伴，算是孤独了。可是，他的内心却不想孤独。只是最初欲求官而不得，就以隐居标榜自我清高。但他一听皇帝诏书下达，就迫不及待离开北山，快速前去赴任，以求官禄。所以孔稚圭先生称他为假清高。而却以北山之名，写下了‘北山移文’对此心慕虚荣，假作清高之辈大加讨伐。

　　以上种种，除了环境逼迫者外，都是口头高叫孤独，心中想往虚浮繁华之人。他们自称孤独，要咀嚼孤独，回味孤独，消化孤独，等等，除了是象皇帝称孤道寡显示与众不同外，就是他们的欲望不能达到，或者不能完全达到的哀叹。他们心中却装着那片花花绿绿世界。

　　严格点说，人类社会，人得食人间烟火，就没有真正孤独者。就没有伯夷，叔齐这样的陷者。许许多多自我标榜孤独的人，他们的孤独，不过是正治或生活中失意的哀叹。

　　孔子有一番经世救国之心，却有一番孤独的哀叹。‘道不行，吾行桴浮于海。’老子主张无欲，无为，超尘脱俗，与世无争，骑青牛而出关，真可谓孤独也。然而，他也要人无为而无不为，其无为显然不是内心，无不为才是他真正目的。释迦主张万事皆空，娑逻树下悟道，妻室儿女都不要，最终仍是全家成佛合家团聚。这‘空’又是何谓？著名诗人陆游，有经世治国之心，从不想过孤独，却有‘已是黄昏独自愁’的哀叹。李清照越想往亲人而不得，才越感‘寻寻觅觅，只落得凄凄惨惨切切’。以上种种，他们内心何曾想过孤独，何曾去咀嚼孤独，品赏孤独？如此，李一甲先生的‘咀嚼孤独’岂非是欺人之谈？难道先生真想咀嚼孤独的味儿吗？你真欣赏人生孤独吗？或许与上述之人一样，不是真要寻求孤独吧。先生此文与假隐者周隅何等相似哉！

　　世间真正品赏孤独者是没有的。如果有，就是自己给自己造一把锁，将自己锁起来的人。

　　19换装[写于2001年][又名内容与形式]

　　树，每年换一次新装，人，却可以每日。每时，每刻不断换新装。

　　树换新装，总是把自己过去的旧枝旧叶全部除去。从树的身体部分脱胎换骨，长出新枝新芽，使自身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使新树不同旧树。这样，树每年换一次装，就有一次阵痛。换装，对树来说，是件痛苦的事。所以树不随时换装，以免换装的痛苦。

　　人换新装，就是换上人制的新衣新帽，新裤，新鞋， ，这些东西，都不是人本身所有，衣帽鞋裤，只是人的外表包装。如此，人换新装，不过是换取自我外表包装，所以，人换新装，除了快乐，没有半点痛苦。不过，人换新装，虽然表面焕然一新，但，人还是那人，身还是那身，人的脑子，骨子却一成不变，并未脱胎换骨。更未新陈代谢。

　　树换新装，是为不断与日俱新，新陈代谢的需要。只有这样，树的生命才会长久。所以树换新装，是迫不得已。然而，每次新陈代谢，总有阵痛发生，于是一年才换一次装。

　　人换新装，只是换个包装，人的本质未变，人无痛苦可言。人的包装，又是美化自己的装饰。人不断换装，就不断自我美化，就使人看不清自我本质，就越来越能迷惑他人。越是不断换装束，越是把自己扮得花梢，越是把自己包装得好看，就越能失去自我原形，就使人难于认清本来面目，就越能以假充真，以次充劣，以恶充善。如此，人不断换装，不断改变包装，不断美化包装，无痛苦而有利，何乐而不为。

　　20假洋鬼子与阿Q[写于2001年]

　　赵庄的阿Q看着赵太爷的儿子，将头发盘在头上，穿着西装革履，拄着文明棍儿，从村边走过，就破口大骂：“妈妈的，假洋鬼子。‘可是当时阿Q骂归骂，他的内心不得而知。假洋鬼子，人人憎恨，该在中国土地上站不住足。

　　后来假洋鬼子剃了发，自称革命党，阿Q大叫：“妈妈的，我也要革命。他也学着假洋鬼子的样子，剃掉自己的头发。这时阿Q内心对革命有一番表白：‘对！革他妈的命，将赵太老爷打倒，还有小D， 妈妈的，还有那个小尼姑的脸又白又嫩 .’

　　可惜的是，自称革命党的假洋鬼子，没有因为革命罪而被枪毙。学习假洋鬼子的阿Q，没有革成命，却因革命被拉出去枪毙了。阿Q临死时大叫：“二十年又是个小伙子。‘他死前最大的遗憾是，在那判决书上所画的圆圈没有画圆。阿Q没结过婚，他该是没有后代的。

　　而今，许多连A，B，C都不识的人，却穿着T恤衫，加上几行弯弯曲曲的文字，在街上四处乱窜，他们常对人炫耀：“看，我是真鬼子！‘听说鬼子们都是蓝眼睛，黄头发，于是有人就刻意将眼睛染蓝，头发染黄，冒充起真鬼子来。当年的阿Q是骂鬼子，而今却要冒充鬼子。似乎与鬼子沾了边，他的祖宗就高了几辈。听说鬼子艺术家留长发，姑娘们都穿牛仔裤，于是男人争着留长发，女人都争穿牛仔裤。这世道果真变了样。当年假洋鬼子们只是少数，而且还要受阿Q们的骂。而今假洋鬼子四处都是，阿Q辈却伸手大叫：密斯特OK！

　　阿Q和假洋鬼子都自称是革命的。而今阿Q和假洋鬼子都骂娘：“革他妈的命，去你妈的蛋吧，老子们有钱，你能比老子们阔气么？‘假洋鬼子们如是说。阿Q们总愤愤不平。他们说：”妈妈的，你这些坏东西。有一天，有一天，到老子手上，老子有了权，老子绝对饶不了你！’

　　阿Q为什么有儿孙，假洋鬼子为什么要冒充真鬼子，许多许多的事，都使我不得而知。

　　游记

　　春游[写于1984年]

　　春天，百花盛开，处处万紫千红。阵阵春风送来鸟语花香，泼泼春雨润出锦绣春色。在这春光明媚季节，正是一年出外郊游的大好时光。

　　一个日朗风清的日子，蔚蓝天空没一丝云彩，和煦春光尽情地将祥和春波洒到无垠大地上。趁着阳春美丽，三三两两的朋友，踏着青青小路，来到野外，进行了一次快乐春游。

　　我们沿着一条婉延盘旋小溪向前走去。美丽柔和阳光，将五彩缤纷洒入清彻透明溪水中，束束浮光掠影，在溪中来回恍荡，在我们脑里构成一条条彩色幻想。清风山谷中回荡，荡漾歌声伴随淙淙溪水清脆的响声，构成自然和谐动听的乐曲，怎不使人感到春韵声声，怎不使人感到心情舒畅？不知名的奇花异草，传来沁人心脾芳馨，使人心旷神怡，春意盎然。

　　朋友们在路上有说有笑，谈笑风生。沿途一草一木，使我们感到十分可爱，每一奇形怪状，都可引出无数瑕想。有人对着突兀高山，对着刀切斧削的笔陡悬崖，发出啧啧称赞：“真是鬼使神工，鬼使神工！‘有人随手折来一朵野花，用鼻尽情吮吸那迷人香味，使自己深深沉浸于大自然的芬芳之中。有人不知何处拾得一个斑澜彩石，放在手中把玩，并将彩石相互传观，互相争论着这彩石的成因。大家爱好虽然不同，但都在这无际风光中找到了天然乐趣

　　远处传来訇訇的吼声。这声音，使山谷震动，天地轰鸣。抬头一看，条条银色白练，从远处矗立山峰，扑向碧绿小溪。远远望去，仿佛条条白龙，正从白云之外飞来。那是一片从壁陡悬岩，流向小溪的瀑布。不知是谁突然高叫：“飞瀑来天，真是飞瀑来天！‘我们渐渐走近瀑布流入小溪的地方，远处看来似乎象条条银龙的瀑布，逐渐由小变大，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巨龙，从空直泻而下。直到入小溪处，瀑布又由一片汪洋，化作无数白色小蛇，很快钻入溪中。由于瀑布冲击力大，在入溪处溅起无数点点浪花。我们虽与飞瀑隔着一条小溪，方圆几丈之内，却是雨花点点，雾气弥漫。崎岖小道，更是一片泥泞。我感到十分冷浸，就不敢再逗留观看这银瀑奇观，就匆匆向前而去。

　　我们不知走了多远，小溪逐渐由宽变窄。回首望去，小溪成了九弯十八拐的长蛇。眼前的小溪很窄，很窄，最多只有四五尺宽，溪水很浅很浅，正是人们所谓的涓涓细流。我们来到了一个群山环抱的平坝之中，似乎发现了世外桃源似的。大家意想不到，在此群山之中，还有一个坦荡如砥的地方。于是，我们不再前进，开始在这里埋锅造饭。

　　在这块空旷幽静的地方，四处都有迷人景色。举目远望，高耸入云的山峰，象一个个昂首挺立的巨人，载着满山苍翠，岿然屹立，显出无比宏伟雄壮。在大山面前，人，无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沙粒。在群山环抱之中，这片平坦土地自然显得十分渺小。明亮的阳光，被大山挡住，阳光来到这片土地上，已是十分有气无力。这时，我才深深感到大山的伟大。我为大山的磅礴伟大而骄傲，我为作为山里人能朝夕与大山相处而自豪。

　　我们所站的平坦之地，与连绵横亘的大山相比，不过一个弹丸。然而，它处在万山环抱之中，就象万绿丛中红一点，就显得十分珍贵。这片小小土地上，有着高高低低的灌木丛，形形色色的奇花异草，四处散发着幽静，芬芳。不知名的各种颜色的鸟儿，自由地飞来飞去，在灌木林中传来各种悦耳叫声。万千叫声与千山呼应，形成美妙的和弦，真使人难于抑制心中欢快。这片土地上五颜六色的花草，同映入眼帘，更是使人眼花燎乱，美不胜收。

　　这次欢乐的春游，使我明白了什么是春，什么是锦绣春色。尽情吮吸清新空气，尽情呼吸无垠芳馨，尽情感悟春音春韵，尽情瑕想美好春景，使人完全浸入自然中，就是游春之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