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后,蓝铃成为星鉴夔门最出众的五位弟子之一,无论是武功,还是谋略,都是一时之选。这一年所有的年青弟子都要面临最后的也是最严峻的一次考验,之后他们就要归入星鉴三旗的分野,各为其主,成为星鉴门麾下最中流的力量。这三旗分别是青衣旗,由门主柳昊天掌管。蓝衣旗,由门主的大公子柳丹枫掌管。紫衣旗,由门主的四公子柳仕臣掌管。而当初带蓝铃来星鉴门的那个十一岁男孩竟是蓝衣旗旗主柳丹枫。这七年他们见面很少,柳丹枫常年在外,但是他总是一回城,就会来看看她的。若兮由一个小女孩,变成美丽少女,只是沉静太过,极少言语,对人也总是冷冰冰的。柳丹枫依然锐利如昔,眉梢眼角的清寒,睥睨一世的孤傲,永远使人望而却步,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他便是四公子柳仕臣,不过他们可不是什么好兄弟,而是彼此唯一的对手。临选的前一夜,蓝铃和柳丹枫站在静园的花廊上。明天要赢过所有人,柳丹枫的声音听来不容置疑。蓝铃望着他的眼睛默默点头,轻轻晕开一点笑意。柳丹枫的眼光不自觉的一柔,似乎是碎在了蓝铃的笑容里。蓝铃,我好想看到你开心时大笑,伤心时哭泣,不愿你把自己藏的那么深……丹枫哥哥,蓝铃凑近他的眼睛,我好像看到冬天融化了。什么冬天融化了,柳丹枫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就是丹枫哥哥眼底盛放的冰花飘落了。”柳丹枫微微一笑,我一定是第一个看见丹枫哥哥笑的人,蓝铃意犹未尽的调侃道。他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只是静静在廊芜间坐了下来,蓝铃也在他身边坐着,把头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慢慢的阖上眼睛,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他望着她沉沉睡去,然后抱她走回房间,阖门出来。独自走回蓝衣旗的连苑。
偌大的青衣旗正殿广场上,分设六大擂台,呈川字方位排列,彼此相隔甚远,居中的是青衣旗的主位擂台,其左是蓝衣旗的主位擂台,居右是紫衣旗的主位擂台,此刻台下早已是人满为患。在中间最显眼的地方,张起一道锦屏,那上面全是参加大选的星鉴门弟子名单,这些年青弟子从小受教于星鉴夔门,大选每七年一次,只要在擂台上连赢两场,就可成为三旗中某一旗的普通弟子,两场之后,再入均天司比试得胜,就可成为中等弟子,而落败或等下届遴选,或者自行离开。蓝铃站在蓝衣旗的主位擂台下,在明蓝色的锦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台上刀光剑影,纷繁热闹,却没有人够胆站在她身边,在她的姓名旁连上自己的名字,所以从开始到现在蓝铃一直在等待一个对手,可是上午的比试结束时,她也没有等到,于是直接与其他得胜的弟子一起进入到下午的比试。下午的比试很晚才开始,这期间蓝铃没有回青衣旗夔门的住所,只是一个人悄悄的向紫衣旗的属地走去。平时三旗均有设防,只有大选之时,三旗为广纳弟子,才撤去防卫,蓝铃向着西南最偏远的玉门方向,那里听说是紫衣旗的分野。寂静的玉门边种了许多白兰,香气幽远,清淡,蓝铃一路上穿过许多遍植花树的小径,或是疏窗掩映的萧萧的凤尾竹。这里没有大气张扬的花朵,只有散散淡淡睡容犹倦的零星一点,于千万丛绿荫中见清致,于清雅简淡的亭台楼阁,竹器花鸟中见遏俗,这里与青衣旗的富丽堂皇,蓝衣旗的典雅殊丽大是不同,走到这里让人只想留下。
前方的凤尾竹凝绿之中,浅映一泓波光,走过去时小径也到了尽头,一围竹栏搭到岸边,通向湖心的小榭,蓝铃弯弯转转地走了过去,湖水清澈晶莹,收尽天光云影,美得如真似幻。快到小榭时,才看到水中浅映的玄衣身影,抬起头那个男子离的不远,连眼中的深深孤寂也被她一览无余,奇怪的是他的神情总是带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远远望过去好像是晶莹似雪的琉璃。他解下腰间的佩剑,面无表情的向着湖中掷去,那把剑滑出一道美丽的淡紫色光彩,瞬乎向下跌落。蓝铃刚刚望着那把剑的时候,就喜欢它了,此时轻轻一纵,足尖点水,右手沉入湖中,蕴力一荡,水花高高扬起,那把剑也被带的悬在空中,蓝铃轻轻一探,剑就落在掌中了,几个漂亮的起落之后,蓝铃回到了水榭。那男子沉默地走到蓝铃面前,望了她一眼,独自向竹林的方向走去。等等,你为什么要扔掉这把剑,蓝铃的口气不善。那男子回过头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它被罪恶的血弄脏了,也被我厌弃了。蓝铃秀眉一扬,铮的一声滑剑出鞘,就向那男子猛的刺去,他淡然一笑,侧身避过,蓝铃援剑一转,剑势陡然峰回,直向那男子袭去,他身行一弯,剑从上方破空滑过,蓝铃运剑回落,剑花连挽,封住了他的所有出路,他却并不见如何惊慌,右手运劲一拂,剑瞬乎向后掠去,蓝铃一惊之下,没有避过,薄薄的剑刃划破了手臂,血顺着剑滴落下来,那剑清光灿然,丝毫不受沾染。还你,只要你的心干净,剑就永远干净,蓝铃把剑放在他手中说,然后一个人离开了。
蓝衣旗的主位擂台下突然聚集了许多人,他们神情肃穆的观望着,而台上只有净蓝的凤旗随风招展,全无刀剑飞扬流溢的光影。蓝铃走上前去,明蓝色的锦屏上,落下一抹张扬的紫红,恰在她姓名之侧,蓝铃睁大了眼睛,这是紫衣旗的标记,既是不会放弃这个弟子,被选中的人可不参与比试,直接进入这一旗的中等弟子行列,称为“获麟”。紫衣旗门禁森严,之前从未有过紫符下士,人们疑忌纷纭,从四面八方涌来,等待着一痕划破云霄的剑影,或是孑然离去的青衫……蓝铃默默走上了擂台,心里沉静如水,不经意转眸,看到一个青衫男子,瘦笔淡墨添缀上自己的名字,也向擂台上走来。那男子沉默的望着蓝铃,眼神有些芜杂,和深深的挫败,因为他是卫御辉,在星鉴夔门,除了“天风云影”第三人便是他了,而蓝铃只是在遴选的最后一次比试上,才跻身三甲两士,而今她却得到了紫衣旗的“获麟”,这是千古未遇的殊荣……
他冷笑一声,拂剑出鞘,蓝师妹,在下领教了。卫御辉的剑随着身形幡然一展,似霞光万道瞬间穿出,蓝铃扬剑而起,双掌冥合,在剑端轻轻一绕,一丛蓝焰就插入了明艳的霞光,一阵清越的鸣声过后,蓝铃迅急撤回了剑,又向后退了几步,到了擂台边缘,卫御辉的剑气焰更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向蓝铃斩落,蓝铃险险避过,飞身上了擂台的巨大横木,随着剑光的落下,翩然翻转如蝶。两边的蓝色缎带纷落扬起,木屑乱飞,立柱倾塌,蓝铃急探右手,轻轻一扯,带起擂台最下的一围蓝色缎带,运劲一绕,几个弯转之后,主基终于平稳,将要分崩离析的擂台,也出奇的完聚起来。卫御辉的剑突然受到了什么阻滞,光芒遂然暗淡,他衣袂飘举,凝神绕出一个指诀,剑上光芒重生,更似凤凰涅盘,带着毁天坼地的毅然决然,红霞冲天,然剑势上还是慢了一步,蓝铃如何肯放过这一机会,剑势一拢,张扬的蓝色光焰,如潮水般涌出,风被搅得呜咽鸣动,刀一般的凌厉摧人,只见卫御辉的神色暗了一下,仍是凝出万丈红芒力拒,然而汹涌的蓝焰冲得近在咫尺的霞光飘摇不定,更有一股不竭的劲力隐隐从四方合围,惊骇之余,他听到了体内困兽一般的嘶喊,我败了吗,我败了吗。抬起头只是看到满野的蓝光,他突然笑了,拈了最后一个指诀,霞光如朝阳般初升,辉起粼粼浮动的金色,从一片碧蓝中透出来,蓝铃启剑一拒,最终迎上了那锐不可当的攻势,蓝光碧透,红光耀天,退离擂台远远的人们震慑于这样的奇景,一时间全都寂静无声。星鉴门的武斗是从来不乏惨烈的,但似这般景况,只有走入望楼的人拟可并论。过了许久,蓝焰沁如寒水般弥散了,淡如晨烟,红霞也慢慢残落,疏淡成一抹氤氲的白色,蓝铃静静的站着,唇边的一痕血迹,滴到青色的衣襟上,绚出瑰丽的瓣瓣梅花。卫御辉的手腕蜿蜒出一道刺目的鲜红,落在青衫的广袖上,下颚有些血迹,已经干痼了,像揉碎了的藏红花,在前襟也飘上了几瓣。他傲然的笑笑,青衣寂落,已向人群中走去。等等,蓝铃的声音顿了一下,待卫御辉转过身,平局,看来得休战了。人群中蓝衣旗的长老点点头,卫御辉匆匆望了蓝铃一眼,见她有些幽独的步下擂台,然而只有他知道,那没有落下的一剑,代表了怎样善良的一颗心,放弃了胜利的荣耀,来成全宁愿战死也不愿失败的人,你有想过,那是怎样的执着。
那一晚,蓝铃一个人来到寂园,廊芜间的蘼芜花在月下淡出秋桂的金黄,有一种令人深深恍惚的幽香。蓝铃静静的倚在坐栏上,思绪有些木然和滞重起来,半开的蓝铃花,宠溺着她的仪哥哥,一起练剑还怂恿他溜下山去玩。记忆中的糖葫芦裹着晶莹的雪衣,那些甜蜜的糖和微酸的红果,被她用牙咬碎,吐出裹作一团的籽儿,微微眯起眼睛,又把剩下的几个吃了,很享受的样子,这是仪哥哥第一次买给她,没有想像中的酸,只有丝丝缕缕的甜。仪哥哥的笑容明亮温暖,曾经驱散了她童年天空的所有阴霾,但是他永远地离开了,她的天空也在他弥留之际的空茫中陷落了,从此失却了盈盈笑语,在沉静中浚渡,天地间再也无法栖息。她淡漠地抬起眼,月光孤寒的沁入梧桐的花枝叶缘,像传说中的玉树,夜色更深了,有鸣声悲凄的鸟儿,落在花纹繁复的雨檐上。这时远处的花榭间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几许灰暗中走来一个疏淡的身影,在对面的回廊上停住脚步,不期然的,回头,望见了蘼芜花下悄然而立的蓝铃,怅然幽寂的眼,发间轻倨的蓝,而此时的一袭白色云纱,恰如其分的勾勒出渺如琼花的幽幽姿影,薄如晨雾的美丽形容。是她,柳仕臣的嘴角不觉抿出一丝笑意,轻轻颔首,然后转入另一侧的林廊之中,悄然去远。蓝铃心中一动,这个人怎么好似见过一般,他笑的轻轻浅浅,却不露痕迹地拂去了她心中的些许黯然,也许他的笑容在夜风的寒凉中会变得温暖吧,在皎然的月色中会落入些明亮的清辉吧,就像她期望的那样……
五天后,均天司的比试开始,弟子们被引入僻静的后园,迂回的林廊被高大的红杉遮蔽出一条幽幽的甬道,藤蔓在近旁飘举,滑出分分淡寞的冷香,浅黄色的花朵在翡翠似的绿楼中,静静的点缀着。走过一围深深的连苑,看着那些错彩镂金的轩厅抱厦,花木扶疏的亭台楼阁,蓝铃有些透不过气来。远方青色彩釉的高塔,在偌大的湖面投下一道流离萧索的影子,驳落在美丽的水滨,它是传说中的幽冥之塔,星鉴门称之为望楼,取其青山在望,魂归无所之意,是星鉴门最残酷的刑狱,许多人宁死也不愿进入望楼。望楼最前沿的一座门楼称为将军门,寓意是至诸死地,只有活着走下望楼的人,才会至诸死地而后生,相信这是最初建望楼的旨衷。可是从星鉴立派以来,活着走出望楼的人只有两个,一是祖师柳泉,一是燕子林收容的隐士殷鹏。星鉴门有一条开派祖师留下的遗训,活着走出望楼的人,可以向门主要求一件事,无论那是什么,都要替他办到。因为有严酷的前车之鉴,所以在星鉴门即使丧心病狂攀求权利的人,也不敢走这条所谓的捷径,把自己推向死亡……一阵凉风吹来,蓝铃有些飘忽的思绪,终于慢慢回到了原点。湖边漫碧的青草丛中有散落如星的白色小花,像一围素淡的滚边,镶着清盈盈的一片水蓝。湖中绽放十几叶硕大的银锡花朵,在阳光下灿若星河地辉映着,闪耀着,恍若天镜飞悬,瑶台玉启,美得如梦似幻。湖中的银锡莲花,分有三颗明珠,得珠者入森羽之门,将有一场比试,余者可集花叶,得之,则此次均天司比试胜,晋为中等弟子,各位现在可以开始了,那青衣女子神色冷淡,声音却有几分和悦。她身后的一众年青侍从,分别将弟子们引向水边的六个不同方向,在一水之隔的对岸,蓝铃见到了卫御辉,他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倦怠,毫不在意被别的弟子抢先。湖上飞纵的身影散如飘萍,一叶一叶地点着清波,向湖滨稍远的两三朵银锡莲花泊去,还不待迫近,那莲盘就团团打起旋来,尖利的花瓣叶缘割伤了几个弟子的手臂,扰得他们一时忙乱,有人就败下阵来,向着岸边退去,灰溜溜地离开,在均天司机会永远就只有一次。
湖中临水而据的这些弟子,有的拿到了花叶,有的向远一些的银锡莲花而去,湖心处那望楼投下暗影的地方,有一片银光粼粼,光华熠熠的花朵,在宁静的憩息,像是一处世外仙源,很少有人能靠近那里,即使只撷取一片花叶……过了一盏茶时分,湖中的青衣身影变得疏疏落落了,蓝铃轻轻一纵,落在离岸较远的一朵银锡莲花上,飞身跃起,足尖一点,如鸿影般杳然翩转,莲花宣然荡开,划出长长一道清碧的水痕,瞬乎飘远。在泊进湖心时,看到前方掠过一道身影,落在最中心的那朵莲花之上,在他身边,那莲蕊包裹着的一颗光芒柔和的珠子被轻轻一探,就握在手中了。抬起头时,看见蓝铃从一朵连花上轻轻落下,她手中的剑已到了近前,那男子身形一滞,竟向后轻飘飘地退去,蓝铃的剑落了空,凌厉的剑势旋起一围水花,落下纷纷残碎的花瓣,而那男子已站到了莲蒲的边缘,眼神澈若秋水,青衫磊落,有一种苍凉的气魄,和他十七八岁的年纪极端背离,那似乎是一种洞明世事的隐忍。他望着她寂然一笑,背过身去,几点淡淡的涟漪还未飘散,他已落到了岸上,蓝铃轻轻地咬着嘴唇,惊尘三叹,这个人必定是星鉴夔门的杜天风了。蓝铃心中微漾,在莲花丛中茫然无着地寻找明珠,她的眼光默默落在右侧的一朵莲花上,一片光华灿烂中有淡淡的珠光透出,蓝铃飞身一纵,站在莲花蕊前,右手急出,探得了藏在花蕊深处的明珠,这时两人先后跃上了莲花丛,看见蓝铃手中的明珠都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的剑很快,蓝铃挡搁的时候,肩际飘垂的蓝色丝带已被削断。他的眼中滑过一丝惊愕,在他势若千均的一剑落下时,蓝铃竟能轻描淡写的侧身避过,尽管她扬起了剑,但那只是扰乱他心神的虚招,他剑上贯注的力量,似乎受到了一重无形的屏蔽,不免倾尽全力,渐渐地又占了上风。这时,一直旁观的卫御辉也加入了战局,心思各异的两人,比武时自然互相牵制,蓝铃心知不是他们对手,只运剑回落,斜斜一引,瞬时蓝光乍出,扬落在水面上,激起道道水花,逼得两人连连向后退去,蓝铃迅捷一纵就落到了湖心外围的莲花上,突然背后激扬起一阵凌厉的风声,蓝铃回身一避,一片冲天的水光之中又被逼回了莲蒲的边缘。有些恼怒地回头,没想到步步紧逼的却是卫御辉,而那个男子,已在湖中的花丛寻找着最后一颗明珠了。蓝铃忽然明白,卫御辉这样穷追不舍,不是为了她手中的明珠……
她望着他的眼睛,蓝光烈烈的剑猛然斩下,他轻轻一带,一道红霞从水中溢出,绞着蓝色的寒芒,水面上流离着各种各样眩目的色彩。卫御辉的剑越来越难以捉摸,每一分刺出,横搁都飘忽如鬼魅,让人迷惑又难以寻到只衣片影,蓝铃的剑平静下有着覆灭一切的勇力,化解每一次毁天坼地的危机,卫御辉的剑势虽如飓风般摧枯拉朽,但是最后往往难以为继,虽一路风升水起,光芒万丈,不可一世,终成过眼云烟,抵不过时运的凄凉败落……卫御辉的嘴角慢慢沁出一丝苦笑,下一刻漫天的蓝色覆没了他的身影,蓝铃收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卫御辉在受了那重重一击之后,向着湖中落下去。卫御辉,蓝铃一声惊呼,急忙抢上,他在坠落时看见蓝铃向他伸出的手,心里一暖,在那一瞬间,盛世繁华淡得像一瞥匆匆的投影,只有蓝铃浅浅的笑容……他微微阖目,脸色深深苍白着,前襟已被血浸透,刺出瑰丽的暗红,蓝铃扶着他向近岸纵跃而去,在草滩上放下他时,从袖中取出几颗丹枫哥哥给的疗伤圣药,倒入卫御辉口中,过了一会,他虚弱的抬起眼睛,右臂撑了一下似是要坐起,蓝铃忙扶着他,眼睛不自觉地落到他的手上,一朵无法形容的诡异蓝花,细细缠绕,仿佛有生命般在手背上舒展,像远古时某个部落的图腾,似乎又不像。蓝铃有些疑惑地望向卫御辉,他默默地抽回手。“森羽之门还有比试,你走吧!”蓝铃静静地站起来,心却还停留在那个神秘的蓝色印记上,然而只是淡定的走开。
远处的轩厅有一种森然的静默,院中多是一些紫花紫茎的攀援植物,一缕一缕,流苏般垂在竹帘的旁侧,蓝铃揭帘走了进去,厅中一个人也没有,红木雕花的排桌上散落着几枝犹带露水的鸢尾花,织进明亮的光线中,像临处涸辙而依旧相欢的鱼儿,在绝望和颓废中美丽。蓝铃背过身,高高的古董架上,每一阁都空空如也,边缘掖着明黄软帘的隔断尽头,竖起一架织锦屏风,屏风后一张青木书桌和一席竹簟,倚窗而就,蓝铃有些失望地向外间走去,忽然看见了遮在软帘后的青瓷花瓶,她轻轻地笑了,慢慢转动花瓶,接着就听见机括鸣动的声音,古董架慢慢向右侧移去,出现了一条深深的甬道,刚刚走进去,出口就悄无声息地闭合了。向前走了很久,依稀看到一个幽僻的石室,蓝铃走进去才看到四围石台上全是精美华丽的剑匣,里面陈列着明光盈盈的寒剑,与一旁空廖的剑鞘静静辉映着,蓝铃想起了一个地方,眼神略微有些空茫地望着这些森列的剑器。这时远处淡出一个身影,挑一把剑,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为什么?”凭你手中之剑胜不了我,他轻轻地笑了,转过身来。看到那个人时,蓝铃怔住了,他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还未收敛分毫,深深的孤寂就带着宿命的投影映入眼目,是你?“是我,紫衣旗柳仕臣。”蓝铃仰起头来,秀眉微蹙,独自向前走去,被撇下的柳仕臣悄悄走近蓝铃,轻轻一带,她的佩剑就落在他手中了,蓝铃丝毫未察,只当是柳仕臣在黑暗中绊了一下,她虽未伸手扶,却也不会出言讥笑。直至走到西首的大厅比武时,蓝铃才惊觉,柳仕臣淡然一笑,扬起蓝铃的剑,一声轻响过后,剑沉入了石室中央一泓清潭。这是剑冢,柳仕臣的声音波澜不经。明亮的水底只有十几把剑,边上还散落着一些。
蓝铃第一次沉默了,她知道落入旗渊潭的剑,就会永远不朽,只是眼前的这个男子,却让她意气用事了,头也不回地向来路跑去。柳仕臣却还是无动于衷地站着,最后他说:“那颗明珠,真是可惜。”蓝铃脚步一滞,心突然漏跳了一拍,回过头去,柳仕臣似乎是笑了一下,却又轻的仿佛琉璃晃出的光彩,这时想起那一晚的寂园,也有人这麽对她笑过,那也是他吧!等我,蓝铃的身影默默沁入远处的黑暗里,柳仕臣心里一轻,恶人总有恶人磨呀,他背起手,微微笑了起来。蓝铃回来时手中是一把光芒暗蓝的剑,古拙的花纹,旧银的月形镶饰,柳仕臣心中一喜,蓝铃选的竟是上古九失之一的寂月剑。传说这九把剑汇入了天地间最神异的九合之力,星鉴门也只是拥有了其中六剑而已,天清、羽蓝、紫陌、日炎崇光、夜神寂月、龙墟。天清剑未曾开锋,听说还在剑阁中;羽蓝剑被门主柳昊天挑中,也有二十多年了;紫陌剑在柳丹枫十一岁那年被他相中;而自己的日炎崇光剑是十岁选中的。现在蓝铃手中的夜神寂月剑,如不能剑出于外,那她就不是寂月剑命定的主人。上古九失是神剑中的神剑,似乎出世以来,一直是它在选择自己的主人……铮的一声轻鸣,一抹盈蓝光氲从皎然的剑身挥洒开来,蓝铃望着手中的这把剑,觉着和柳仕臣曾经弃掷的那把近乎一模一样,只是剑鞘上镌刻火云的地方,雕镂成了水月,她心里一直喜欢最初见到的那把淡紫色光彩的剑,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这把剑就是它的影子,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归。
蓝铃抬起眼睛,望着柳仕臣,他也在望着她,谁也没有先动手。两人静默着,你的剑是夜神寂月。柳仕臣眼神一寒,扬剑出鞘向蓝铃刺去,蓝铃身形一转,轻轻跃起,寒剑扬落,散出一围剑花,柳仕臣启剑一拒,锐锋一挑,蓝铃剑光一转,瞬乎迎上。柳仕臣一个翻转,身影一滞,扬剑回落,紫焰纷起,如飓风般扬落,炽烈的光焰越发迅猛,蓝铃援剑一引,曲指连绕,一片明蓝光焰猛的从紫蓝色的云翳中穿出,汇成一片光焰之海,接着漫天席卷的紫焰一瞬间全都沉沦,沸反盈天般的连成一片,蓝焰纷落,蓝铃胸中一阵激荡,凝神抛出一个收引的指诀,看着蓝焰慢慢翔集,她轻轻地笑了,剑花连挽,蓝焰搅得天地酩酊,全都是一片凄咽之声,下一刻紫焰迎来了灭顶之灾,在沁如寒水的冰蓝中隐没,摇曳如风中的残烛。蓝焰越来越肆无忌惮和凶猛,蓝铃感到她已经收不住寂月凛冽的光焰了,胸中一阵阵窒息的疼痛,她望不见他的身影,感到自己在这世间彻彻底底的孤单,不要……她拈了最后一个剑诀,如果寂月剑最终冲破了她的封锁,那么她就会去见仪哥哥了,再也不会一个人。柳仕臣微微叹气,运指如电,紫焰纷聚,扬落成海,向着蓝光冲去,他心中的失望越来越甚,蓝铃真就那么看重胜利吗?蓝焰渐渐合围与紫芒剧烈地冲突着,柳仕臣心一横,运剑回转,紫芒漫天落下,蓝焰风卷残云,只有很少的蓝光回溯,似有微弱的聚拢之状,柳仕臣腾然明白了,蓝铃已是强弩之末,早已收束不住寂月的光焰了……
他放下了自己的剑,向蓝焰纷聚处走去,蓝芒失去了与之抗衡的力量,气剑纷起,柳仕臣险象环生,几不能全身而退,但是他最终站在了蓝铃面前。她的神色有些黯然,身体呈现出一种剧烈相持中的僵直,单薄的指诀,略微有些苍白的颜容,唇边还未干涸的一痕血迹,蜿蜒到青色的衣襟上,恰似几株花开正艳的瘦海棠。柳仕臣出指如风,以浑厚的内力打通了蓝铃的七处穴道,贯通了任督二脉的分野,这是由星鉴祖师柳泉浸淫医书,穷尽毕生精力所成的无尚妙法,称为星鉴七疏,通此关节之人,日后武学上再无阻滞。星鉴门门规森严,只能是有望继承星鉴门的人,才会有通晓星鉴七疏的资格。他望着蓝铃渐渐把所有的蓝焰都收束了,剑平静地落回鞘中,她慢慢地站起,向外走去,身影有些飘忽,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从前方传来,谢谢你,帮过我。柳仕臣哑然一笑,心却并不轻松,他知道身边从此多事,可是执迷不悔。慢慢向前走着,身边的黑暗就总会擦肩而过了,步入厅堂的时候,他相信无处不在的阳光是为了照亮他疏淡的笑容,或许还有另一个女孩子些许寂寞的眼睛……
蓝衣旗的连苑深处,柳丹枫正和蓝苑掌使下棋,看对方沉吟不语,柳丹枫笑着站起来,桌上似乎胜负已定,这时蓝苑掌使拈起一枚棋子落在阵中,形势陡然扑朔迷离起来。“蓝铃也来了一些时日,这件事交由她去办。”柳丹枫默默执起黑子,现在孤注一掷,太早。“是吗?”蓝苑掌使望着柳丹枫,没有丝毫退让。那就让她去,柳丹枫神色不悦,拂袖而走。末了,回过头来,你知道该怎么做。蓝苑掌使这才有些诚惶诚恐起来,柳丹枫没有看他一眼,断然走开了。受着这般冷遇,蓝苑掌使心中十分不快,一个黄毛丫头,就想动摇他在蓝衣旗的地位,柳丹枫,你也想得太天真了吧……蓝铃没有听说这件事,在蓝衣旗近乎人人皆知的情况下,被蓝苑掌使请至正殿。他要她去暗杀天奇门宗主,江湖人称“神药郎君”的沈念飞,替星鉴门除去一个潜在的对手,还说燕子林的死士可听候差遣……蓝铃一脸漠然,我做事无需别人横加指谪,掷下这句话独自去了。蓝苑掌使望着她的背影,轻蔑地笑了一下,不知所谓。不过这份气焰,也是不长久了……柳丹枫听说蓝铃出城,没有带一名燕子林的死士,这丫头的脾气还是这般强硬,饶是早先料定了这个结果,他还是有些暗暗心惊。沈念飞誉满江湖,绝非一般武林人士可比,沈家堡与六扇门渊源颇深,看家护院的武夫中也多有此类精英,守备的严密用固若金汤形容一点也不夸张。蓝铃自然遇到了这个难题,只有静心等待。